克洛维一直保持着被西奥多拉从背后保住的姿势,整个餐厅内落针可闻,他不敢妄动,只能将目光投向门口的两位女仆。
然而简妮和薇娜两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完全没有掺和进梅加斯家事之间的意思。
大约5分钟左右的时间过去后,西奥多拉才逃也似的从他的身后离开。
动作果断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克洛维……”西奥多拉的声音如常,但不知是否是克洛维的心理错觉,总感觉大妹语气不安,“我只是担心你。我们从未独自离开本都超过一周的时间,更遑论要在察尔迪亚城堡之外的地方相依为命至少一年以上。”
“我知道的。”
“我们梅加斯在这里,皇城新海牙的位置很显眼,只要稍有动作,就很容易十分惹人注目。像你今天这样贸然进入帝国军校,也会有人在暗中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梅加斯长子的行为汇报给他们的主子。”
“我知道。”
“父亲的信还没从本都寄过来,但我今天从夏尔表姐那里听到了消息:目前已经将残兵情况基本统计好了,第十三军团的第三、第五、第六步兵大队成建制被消灭,三个大队加起来只剩下不到400人,整个第十三军团仅有2600名可用士兵,以及近2000人的伤兵。第十五军团的情况也差不多。但父亲手里可用的人还剩下3万3到3万4,伊萨克表兄暂时接管了两个军团的所有残余骑兵,再加上原本自己手里的大队,总数达1200人,临时组成了加强大队的编制。可是他们再也变不出更多兵来了。”
“……我知道了。”
“这个消息大概很快就会在新海牙应该知道的人之间传开。也许就是这一个星期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在新海牙的立场只会变得更加薄弱,特别是尼曼雅家族与特尔诺沃家族,这两个专制公同样希望提升自身在宫廷内的地位,也许他们会揪住这个时机,试图剥除父亲在南部战区的将军头衔。”
“这我知道。你现在真像个老妈子一样,亲爱的西奥多拉。”
“因为——我真的很担心你。”西奥多拉抓着克洛维腰间的衣服,轻轻用力,克洛维也顺着她的力道把身子转了过来。
看着西奥多拉精致的面庞,他注意到大妹的眼眶微红,并非流了泪,这只是各种复杂情绪的激荡。
西奥多拉比克洛维矮一些,接近一个头的高度,这让克洛维能够十分自然地就将手掌放到她的肩头。这个动作令西奥多拉的脸上略略发热,但并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她只是与克洛维的眼睛相对,情真意切地说:
“我担心你会做过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在以前的宴会中我能明白,你对于如何应付那些贵族有着非凡的天分。可是在本都,你的那个习惯——你总被人叫做《怪人》克洛维,因此父亲只是一味地让你学习剑术、军事知识,以及其他的一些什么,也没能让你得到正式负责处理和其他贵族之间事务的经验。可在贵族交往中的某些时候,还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我担心你会……会像我最初接手领地政务时那样,犯下一些不合时宜的错误。
“我没法跟你一起去皇家学院,没法在你身边帮助你。我们梅加斯家虽然与佩罗什卡家系出同源,可就是兄弟之间也会有阋墙。乔治亚·佩罗什卡早早地从军团事务中抽身而出,回到了帝国军校掌握一支军队教育的资源,现在,伊萨克表兄幸而还在前线跟随着我们的父亲作战。利益捆绑着我们两个兄弟家族,但也可能因而成为混乱的根源。如果父亲的军团又一次后撤、而乔治亚伯父突然之间转变了想法又会怎样?我好害怕。
“可是克洛维,我不希望我们的未来变成那种不幸的模样。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克洛维。即使领民们、或者其他看热闹的贵族们会说,‘瞧啊,那是《本都的金枝》,未来的梅加斯家族的继承人!’可我仍然觉得这是不正确的。在本都的时候,我没法说这些;而在只有我们两人的这里,我会希望告诉你。克洛维,你才是——”
“好了。”
克洛维的声音不大,但他也并没有想过只是用语言就能够让西奥多拉的长篇大论停下。
捧着西奥多拉柔软的发丝,克洛维垂下脸,在大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想让她不再去深入这些负面的思考。爱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却根植于所想要传达的每一句话语之间。
这个《本都的金枝》早早肩负起了家族的重任,也让她稚嫩的心灵被催熟。在克洛维的眼里看来,如今的西奥多拉更像是在海上漂泊半生而终于重返陆地的水手,对于自己本应行走的人生轨迹,却充满了惶恐和不安,将这些不安的思绪视作了对她的不成熟的兄长的执念,在来往新海牙的路上,一定一直承受着这些莫名的不安的煎熬。
于是克洛维低头轻吻西奥多拉的脸颊,他说:“不要讲这些,西奥多拉。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意这些。我能告诉你们,我被一个自称是来自灰风中的声音纠缠着,被人当作自言自语的神经病看待,被叫做《怪人》。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又如何会在意其他人关于我们兄妹之间的流言蜚语呢?”
“可是,克洛维……”
西奥多拉嘤咛一声,是克洛维用大拇指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唇上,这种亲昵的举动让她银牙颤抖,却做不出任何抗拒的行为。
这样的办法能很好地让自己的妹妹沉默下来。
对于总爱吵吵嚷嚷的伊琳娜,克洛维用这招屡试不爽,每次用巴掌按住她的嘴都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女性作为皇帝亦有先例,让你继承专制公的头衔又有何不可呢?嫡长子继承制度的非议是很好解决的一个问题。我需要选择一位未来会继承领地的某个家族的女儿,用避免将两个家族领地结合在一起的理由,加上你在贵族之间的声誉,就能最大限度上将我放弃继承权的反对声音压制下来,为你铺平道路——”
克洛维的话才说到一半,西奥多拉便连忙握住了他的手掌,将唇上的大拇指给移开,神色焦急地说道:“可是,明明你现在身上还与阿尔勒家族的次女有着婚约啊!那个时候明明……”
“——我知道的。而至于阿尔勒家族那边,我会给他们寄去取消婚约的信件说明。”
“无缘无故取消婚约是没法得到承认的。”
“我有能够说服他们的理由。”克洛维想到当时克洛蒂尔达的话,瞳孔不禁暗淡了几分,那是没必要告诉西奥多拉的事情。
如果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也许反而会刺激大妹的情绪。
“什么理由?”
“到时候你会明白的。在入学考核结束以后,我就会开始执笔这封信件。”
“可……”
没等大妹的继续追问,克洛维又亲了亲西奥多拉的额头,打断了她的话语。
“放心,我有分寸。那个时候,我们一起思考怎么写悔婚信。”
西奥多拉像只金鱼似的,嘴唇无意识地不断开合着;而在她的脑海里,有关克洛维退婚后的影响反复流转。
最终,她还是向克洛维妥协了。
脸颊通红,西奥多拉一言不发地依偎在克洛维的怀中,紧紧环抱住克洛维的腰,仿佛生怕他下一刻飞到了不知何方去。
而简妮与薇娜两位女仆当然早就知趣地离开了餐厅,与奥妮、还有未出现过的西奥多拉另一位贴身女仆塔娜一起远离了现场,让梅加斯家族两位未来继承人拥有充足的私密空间。
有些秘密,女仆不该耳闻。
有些秘密,谁也不能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