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烧红了天边的云彩,夕阳给路边整齐排列的行道树擦上一层薄薄的胭脂红,在外面自由嬉戏了一天的小狸花,沿着墙根,慢慢走在回家路上。
终于捱到生产车间的下班铃响,少年沈安遂放下流水线上的工作,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快步向着食堂奔去,就着免费的咸菜将两个馒头一碗稀粥下肚,然后在集体澡堂洗下工作一天积攒下来的污垢和疲倦。
在车间主任批准了晚班的事假后离开工厂,挤上开往市第一中心医院的3路公交。
到医院下车的乘客不少,他随着人流慢慢下了车,下车乘客的神情有的麻木,有的悲苦也有的愤懑,这些神情沈安遂早已见惯司空了。
自从一年前,妹妹沈安琪被一辆刹车失灵的电动汽车撞成植物人,他每周都会挤出三四天的下午或晚上来看望妹妹。
“都快过去一年了,妹妹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家庭积蓄用一点少一点。治疗费、床位费、营养品、护工酬薪等等花销,凭我微薄的工作收入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不知道在这些路人的眼中,我的神情又是怎样的……”沈安遂在心中自嘲地想到。
来到住院部楼下,沈安遂熟门熟路地走到妹妹的病房门前,期待着推开门能看见妹妹靠坐在床头,正一脸微笑地看着他,然后用熟悉的甜腻声音喊他哥哥。
幻想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熟悉的病房还和妹妹刚住进来时一般无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是那么刺鼻,地板上铺满了洁白的瓷砖,雪纺窗帘在微风下轻轻飘荡,三面被粉刷雪白的墙壁上空无一物,两根日光灯管在房间顶上散发着刺眼的白光。
一张铺着洁白被褥的铁床被摆放在房间的中心,其中躺着一位身穿竖蓝白条纹病号服,五官与沈安遂有四五分相像,皮肤白皙得几乎看不出有血色的少女,她就是少年的亲妹妹沈安琪。
“时间走的真快啊,一转眼妹妹你都快十八岁了。小时候你因为蛋糕上的草莓被哥哥一口吃掉,憋着眼泪用湿润的眼瞳瞪我的样子,逞强看了恐怖电影不敢睡觉就要我拉着你的手,轻拍你的背才肯入睡的样子,还有过家家的时候说要嫁给哥哥当新娘,我说兄妹不能结婚,你重复说着就要就要的样子。这些事情我还清晰地记得,就好像还没发生多久。”
“在你八岁的时候,该死的飞机失事夺走了爸爸妈妈的生命,我们成了烫手山芋被亲戚们相互推诿。那时候你哭闹着要去找爸爸妈妈,问我他们是不是不要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咬紧牙关,忍住泪水,一遍遍摸你的头说还有哥哥在。对那时的我们来说,这个世界孤独且悲伤,但幸好我们还有彼此。”
沈安遂摸了摸妹妹的头,轻轻把她额头前凌乱的碎发抚到耳后,看着在病床上安静沉睡如白雪公主一般的小姑娘,继续着听不到回应的独白。
“主治医生说,昏迷超过一年的病人再清醒过来的机会相当渺茫,要我做好你再也醒不过来的心理准备。他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吧,真是一定也不好笑。在这个世界,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如果神要把你从我身边夺去,那么干脆也把我一起带走。没有你,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变得了无生趣了。”
日光西沉,夜色为天空穿上一件缀着点点星光的钴蓝色晚礼服,她看上去是那么的神秘、典雅。远方的天际,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就像以苦痛熬出的一滴泪水流过脸颊,悄无声息,没人注意。
少年倚靠着阳台的护栏,收回看向遥远夜空的目光,低头将身下代表幸福团圆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羡慕的神情,却没注意到脚边护栏的裂缝正在逐渐扩大。
长期遭受风吹雨淋锈蚀且年久失修的劣质中空钢管,终于还是不堪沈安遂身躯的重负断裂了。
突如其来的意外令少年在刹那间惊慌失措,以至于错失了抓住阳台支撑的机会,直直向地面坠去。
死亡,对于沈安遂来说并非是什么可惧的结果,倒不如说,若不是放心不下妹妹,他早就希望如此了。
意识在经历短暂的空白和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后,短短数秒内,沈安遂的心理反而陷入了平静,在他失去意识前最后想着:
“再也不要来这个世界了”。
还来不及感受疼痛,眼前只见得一片漆黑,意识仿佛被逐渐剥离出肉体,并伴随着感觉像是坠入深海,只有无边的冰冷黑暗以及被水压揉捏破碎身体的痛苦。
这种痛苦并未持续太久,少年渐渐停止了生息,只是用无神的眼眸凝望天空,似乎还在眷恋着什么。
……
“到这里来,少年。”
简单的呼唤,却好像神袛降下的福音,让沈安遂的意识在逐渐消融进的黑暗之中看到一缕微光,不由得汇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沈安遂再次恢复了意识,他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却一时回想不起梦中的情景,只觉得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感到深切的惆怅。
“这是哪儿……我不是在看望妹妹吗……啊,对了,我从医院的阳台上掉了下去,我不是死了吗?”
“没错少年,你已经死了。”
在虚无中,一团模糊似人形的柔和白光渐渐浮现在沈安遂面前,轻灵空洞的中性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很遗憾,你的生命在表象世界已经结束,欢迎来到意志世界。”
短短半分钟内的所见所闻,对沈安遂的世界观造成不小的冲击,令他一时间楞住了。
大脑在经历短暂的混乱之后,沈安遂努力平静了下来。
“你是……”
“简单来说,我是这个意志世界的管理者,你们人类有的也会定义我为高维生物,或者说,神。”
压下震惊的情绪,沈安遂想了想继续问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对于所有的智慧生物而言,当他们或是平凡、或是满足、或是略微遗憾地在表象世界过完一生后,灵魂便会消散于这个意志世界,失去所有记忆,开始下一个轮回。
而少数灵魂充满了极度不甘、充满遗憾、消极愤世等负面情绪,无法融入这个世界,也就不能重获新生。
用你们人类好理解的话说,意志世界是建在一个闭环生命长河上的净水厂,死去生命的灵魂是原水,负面情绪则是污染。水厂从生命长河中汲取原水,将没有污染或者轻度污染的灵魂处理,即清除前世记忆,然后让它们回归生命长河开始新的一生,不断循环往复。
而像少年你这样被过多负面情绪污染了的灵魂,一方面意志世界无法吸收,另一方面灵魂本身也因种种负面情绪而抗拒轮回。”
被所谓的神明提到痛处的沈安遂,已经不在乎眼前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了,此刻他只想发泄心中的愤懑与不满。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为什么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普通人,为什么我的亲人就会一个个遭遇不幸,为什么我就要经历那么多的苦难!这样的世界对我来说有什么意思!进入轮回,再重复无休止的痛苦吗!”
“冷静点,孩子。过去的不幸无法避免,所以才要把握住美好的未来,我的职责就是治愈你内心的伤口,驱散你的负面情绪,让你能够开始新的生命。”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听,现实世界太糟糕了,反正我是不会去轮回再受一遍苦痛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除非,你能让我妹妹苏醒过来,再让我复生能和妹妹重新生活在一起,最后让我买彩票能中最少一个小目标……”
发现面前这个自称神明的存在,意外的有点儿接地气,沈安遂拘谨的态度不由得稍微放松了下来。
“啧,真是没用的神呢。”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少年。如果你乖乖配合治疗,我也不是不能满足你想要妹妹苏醒并和她见上一面的小小愿望。”
“真的吗!真的可以让安琪苏醒过来吗!只要你没有骗我,你想怎样我都随便!”
如果面前的光团有五官,沈安遂也许会惊讶,祂在用不带一点情绪的空洞声音说话的同时,脸上还能做出戏谑的表情。
那副神情,倒像是顽皮孩童看见了感兴趣的玩具,又像是等待良久的钓鱼佬终于看到有鱼儿上钩。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在同一个世界,所以少年,我为你量身打造了一个完全真实,充满奇幻冒险色彩,能够轻松让你走上人生巅峰的异世界。
你就当是在玩百分百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只是这个游戏,生命有且仅有一次,同时完全没有剧情就是了。”
“我该怎么配合你的治疗?”
“这个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会给你准备一个小小的金手指,帮助你在异世界拳打无良贵族,脚踢邪恶魔王,过上轻松愉快的生活。你仅仅只需要享受你的崭新人生,用幸福快乐来救赎心灵就好了。”
“只有我一个人会穿越到异世界吗。”
“我以神的名义向你保证,穿越异世界的人类就你一个……那么少年,决定好了是否要去异世界吗?”
“只要安琪能从昏迷中醒来,能让我再见她一面,无论那个异世界是什么刀山火海,我都愿意去闯一闯。”
“好的,异世界穿越协议已达成,异世界基础补丁、异世界升级补丁已安装,异世界通道已打开……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就出发吧,美好的异世界生活正等着你呢。”
“哎,等等,我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