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跟着师父来到了残雪山庄,我看着这里一天天热闹,又一天天冷清。从高朋满座,到无人问津,不变的,只有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的师妹。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感到困惑。
师妹,她好像怪怪的。
和前世一样的古灵精怪,但更加狂放,更加神秘。
我曾经想过,会不会,她和我一样重生了一次。
但多次试探后,发现她对前世发生的事,好像真的不知情。
久而久之,我按捺下这份疑惑,开始不去在意她的怪异之处。我只需要保证一件事,那就是楚仪寒这个人,活在站在我的眼前,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今天,师妹又要下山。
大概每隔一到两个月,师妹就会下山一次,一方面是免费的给穷苦人看病发药,另一方面,也是为山庄采买一些必需品。
虽然我希望残雪山庄可以与世隔绝,但很多东西真的不是一座小山头可以出产的。比如说糖、盐、铁这些没有办法种植养殖的东西。
我从不下山,所以师妹担负起了山庄与外界沟通的职责,她本就是庄主,让她做这些也算合理。
这次下山,唐青砚和孟涂山也跟去了,毕竟他们都是正常人,正常人就是要见人,就是想见人。
通常,下山时师妹会住在山下朱仙镇的杏林医馆,那里的张大夫是师父的熟人,也算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是可靠的长辈。
然后会在朱仙镇待上三天两夜,去做计划中的事。有时想去更热闹的地方,便会坐着马车走上三个时辰,到达江南道的首府桐阳城,那里是整个江南道最繁华的地方,珠光宝气,鱼龙混杂。
他们三个人在山下待了三天两夜。
我便一个人在山上待了三天两夜。
我居然久违的……感到孤独,感到强烈的不安与孤独。
我本来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又武艺高超,意志已经变得如钢铁般坚定。结果只是错觉而已,我甚至比前世还要脆弱。
前世的我被仇恨和愤怒冲昏头脑,反而不会觉得孤独,因为我知道,还有很多等着我去杀的人,和我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
现在的我,舍弃了所有的仇恨,似乎,也舍弃了意志的坚韧。
……
鸟语花香的上午。
傻乎乎的,我站在外院的大门口等着他们回来。
并不是无事可做,只是,想站在这里。
楚仪寒赶着马车看到我时,高兴的挥手示意,看到那熟悉的笑脸,我提着心终于放了下去。
车停了之后,唐青砚和孟涂山也从马车下来,三个人都穿上了新衣服。忽略其中有个人是男人这种事实的话,面前画面当真称得上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公子,我好看吗?”孟涂山熟稔的挽着我的手臂撒娇问道。
“好看好看,快去把马车里的东西卸下。”我催着孟涂山赶紧去干活。
“师兄,那我呢?”
楚仪寒穿的新衣服是一件直领大襟襦加一条齐腰褶裙,白色为底,上红下绿,既清秀又可爱,更衬得她花容月貌,我一时都有些看呆了。
“好看,像天仙下凡。”
“真的吗?我挑了好久呢!对了,我也给你买了一套,跟我身上是同一个料子做的。”
“我用不着买衣服,屋里还有……”
“那几件我都看腻了,眼睛都看出茧子了。再说了,打扮的俊俏些,你催我练功我也更情愿。”
楚仪寒的嘴皮子实在厉害,我只能点头表示赞同。
之后,我们四个一起动手,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搬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孟涂山这小子,居然买了八身衣服,花的居然是庄里的钱!
不过,庄里的钱都是师父的积蓄,法理上都是楚仪寒的,所以只要她点头,我一般不会多嘴过问。
收拾完东西,我便在师妹的催促下,换上同样色调纹路的新衣服。
“……怎么都盯着我?”
站在她们三个美貌少女面前,又穿着还不习惯的新衣服,我有些不好意思。
“哇!师兄,你好帅啊!”师妹捂嘴,夸张的惊呼。
“林公子,果真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唐青砚微笑夸赞。
“相公,你就从了我吧!”
我能感觉自己的脸正因为害羞逐渐涨红,怒瞪了一眼跃跃欲试随时会扑过来的孟涂山,我就转身离开。
“我换身衣服去做饭了。”
……
今天晚上,我又能安稳入睡了。
入睡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临终前把师妹托付给我,让我照料她,培养她,爱护她。
但也许,比起师妹需要我,我更加的需要师妹。
我需要的不只是具体的师妹这个人,而是和师妹在一起时,构建的名为“残雪山庄”的这个家。
做了一个记不住的长梦,梦里前世今生的记忆以怪异的姿态向我袭来。
黑色,漫无边际的黑色将我淹没,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来,视线所及之处,都是虚无恐怖的黑色。
从梦中惊醒时,床前站着一个人。
我霎时伸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往地上砸。
响亮的一声碰撞后,黏腻的血濡湿了我的脚。
“……公子。”
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清了身下的脸,是孟涂山。
“你想做什么?”此时的我心里流窜着一股复杂的邪火,语气冷的像刀刃。
我现在真的很想直接把他掐死。
他被掐的憋红了脸,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嘴里流出了血,把洁白的牙齿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我也 ……也不知道,只是想一直看着你。白天,你不让,晚上,我就来了。”
我没有接受这个答案,但理智占领上风后,我把他扶了起来。
简单的用手边的布帛给他擦拭一下,然后又用内力梳理他那被我震的错乱的经脉。
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恢复精神,所以在我给他疗伤的时候,他一言不发。
房间里烛火闪烁,我穿着白色的亵衣,他穿着刚买的艳丽的桃红色衣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的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脑袋里转过很多想法,喉头跃起过无数的话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回去睡觉吧,明天在屋里休息一天,好好养伤。”
“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用的不是女声,而是他本来的声音,那种中性的,有磁性的声音。
“你说呢?我刚才差点就杀了你!”
“你应该杀了我的,能死在公子的手里,我一定会很幸福。”
“看样子你病得不清。”
“公子,你现在杀了我吧!我唯一干净的,就只有我的死亡了,我想把它献给你!”孟涂山兴奋的说道,他的眼睛,他的表情,都在诉说着他有多痛苦,他有多狂热。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我真的招来了一个麻烦。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着看懂他痛苦背后到底有什么,但那双眼睛背后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就像死人一样。
我有些害怕了。
“你累了,跟着楚仪寒东奔西跑,是个人都会累。来吧,我送你回去休息。睡一觉,一起都会好起来的。”我缓声安慰他。
“公子,我好嫉妒。今天你和庄主站在一起的样子,真的就像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不仅是外表,你们的心意相通我嫉妒,你们的亲昵举止我嫉妒,你们有那么多回忆我也好嫉妒。”孟涂山低着头,一边啜泣一边说:“我知道自己是一个烦人的怪物,但我真的好羡慕好嫉妒,我嫉妒的要发狂了。我舍不得杀你,所以求求你杀了我,求你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好不好。”
他抬头,痛哭流涕的看着我,妆花的乱七八糟。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谨慎又冷漠,脑子很清醒的样子,我只觉得恍如隔世。
浓浓的厌恶感在心底汹涌澎湃,但杀了他又会让他得逞,这种矛盾感让我觉得反胃。
明明白天还是个正常人,怎么到了晚上就变成骇人的恶鬼了呢?
我听着他的哭声,望着窗外淡淡的云雾,自己也说不上是在发呆,还是在思索。
良久,我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就看上我了呢?”
我真的想不明白。
像他这样在江湖上已经小有名气的人物,什么好人坏人奇人怪人没见过,怎么偏偏就缠上了我。
我的相貌虽然俊朗,但世界上长相俊朗的人也太多了,我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因为,你是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
“我什么时候?等等!那也算?”
他红肿着眼眶,痴痴的望着我,没有回答我的反问。
我真的受够了,厌烦了,不打算再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
“如果你真的疯到愿意为我而死。”我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么从今天开始,就当是为了我,你好好的活着。”
“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经历,否则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但既然你已经是我残雪山庄的人,你最好抛开前尘往事,不要一直活在过去。”
“有人要杀你我会保护你,有人要带走你我会留住你,你想看着我我就让你看着。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是两个。第一,像一个阳光下的正常人那样活着;第二,听我的话。”
也许是我说的话太多,他一时没有听懂,一直傻傻的看着我。
糟了,该不会是我把他磕傻了吧?
“听你的话……那我需要要叫你主人吗?”
“继续叫我公子就行。叫你别当鬼,没叫你当狗!”
“公子。”
“嗯。”
“我今晚能跟你同床吗?”
我……我真的会被气晕!
最后,我搬来了一张摇椅和一床被褥,让他在这个房间,在摇椅里睡了一晚。
第二天,师妹和唐青砚都对孟涂山脑袋上的绷带感到震惊,我随口敷衍过去,孟涂山则是笑着不说话。
从那以后,他似乎真的变了。
不再执着于女装,偶尔也换回男装;
不再整天围着我打转,开始做一些属于自己的事。
我依然觉得这个人麻烦且恶心,但我相信他一次。
我相信他适合待在这个“家”,这个“家”也能包容他鼓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