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雅姐姐。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也许吧,但这也是必要的措施。”
“可是我还是觉得,劳伦缇娜小姐她太可怜了。”
“的确可怜,摧残这么美丽的造物——这孩子,我也于心不忍。但是安,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可怜的就会是我了。”
“我明白了,世界真是残酷啊。”
“既然明白;”
阿玛雅几次尝试想把倚在沙发上的幽灵鲨扶起,但最终还是泄气了。她咳嗽几声,吩咐道:“安,来帮忙吧,帮我把这孩子搬进屋里。”
“姐姐……你好虚弱。”
“没办法,术业有专攻嘛。”
安淇再一次担任了负责移动猎人小姐的职责:不知为什么,他隐约感觉到这种场面在未来可能会一再上演。而他们的目的地,出乎意料的,倒不是什么秘密实验室。
那只是阿玛雅的宅邸里又一间空置的房屋,屋子干净到异样,从居住条件的观点来看,唯一的缺点大概就只有这屋子太过空荡荡。
而在床头,取代被褥的,是一套摆放十分整齐的……拘束具。
“我对人体实验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先知女士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会让她的同僚血压升高的话语,“不过格兰法洛是个小地方,想要藏下我们猎人小姐这样的狠角色而不露风声,总是需要一些手段的。”
“所以你准备了这些。”安淇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可只是这些镣铐,能困得住猎人吗?”
“没关系,和海民打了多年交道的伊比利亚人在对付深海方面还是有一点手段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极度虚弱了。”
深海猎人足够强壮,却比不过他们的敌人,正如水流无法高过源头。阿玛雅如是说。先知如是说。
“这些,也是【神】告诉你的吗?”
“是的。”
“姐姐很信任神明。”
“信任吗?信任……”阿玛雅咀嚼着这词汇,连同她那如烟的愁绪。“也许是吧。我信任神明,就如同橄榄树信任云中的水汽,就如同鸥鸟信任带来腥咸味道的海风。比起‘信任’这种主动的词汇,更像是一种本能?”
“信任……信赖,信仰。”她喃喃道。
“但是,阿玛雅姐姐。您知道猎人们刚刚经历的是一场怎样的战争吗?”安淇突发奇想地想要提醒一下眼前的先知,而他所说的,也是刚刚从《角之书》上所翻出的信息。
“你是想说,【屠神】吗,安?”阿玛雅轻轻地笑起来。“我知道,我自然知道。”
“可是——”
可是他们真的成功了。猎人们的突袭成功杀死了“神”,尽管只是祂们中的一位,安淇感到疑惑。“既然阿玛雅姐姐信仰海神,为什么对这种事无动于衷?”
“还真是个很难的问题呢。”阿玛雅下意识把手伸向怀中的银烟盒,但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收了手。她认真地想了想:“如果同样的问题摆在我的那些同僚面前,我猜他们多半都会岔开话题吧。”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别急着怀疑自己,安。”先知女士抿起唇,“你真的没有过去的记忆了吗?总感觉你有些额外的缺乏自信呢。”
“我的记忆里,的确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碎片,也许是它们让我痛苦……”
星空与大海。红青的浪潮。伊莎玛拉。
头又开始发痛了,安淇努力摇摇头。“我不明白,但是我隐约记得,自己的过去和【海神】有些关联。”
“竟然是这样。”
阿玛雅微微挑眉:“放心吧,我会把我所知的关于‘海神’的一切讲给你听的,安。毕竟这是已经许诺过的报酬。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想好开头,请原谅一个文字工作者的偏执……以及,”
她伸出左手,抚平安淇的忧色,“放松点。”
看着安淇的表情一点点恢复恬静,阿玛雅所见仿佛镜中:但也并不是。自己大概从未拥有过这样的表情,她心想。
人类为智慧所迷。
而天之人偶,却拥有更加高尚、更加无私的“什么”,那种感情化为了安淇的恬静,而这份恬静的价值无与伦比。
先知女士的心中忽然感觉到某种莫名的痛苦,她的心脏揪紧,视线向窗口回避。“大海。对了……”
“就从大海开始讲起吧。”她走出几步,打开窗户,
“安,你不觉得,我们在这大海面前,分外渺小吗?”
……
土地,种族,宗教。
无数的生命各自孕育出习俗,而隔阂的化身就是,
语言。
阿玛雅是一名翻译家。她曾经听说过巴别塔的传说,那个被埋没在故纸堆中,已经被当做童话的传说。
人类触及神明的领域而受到惩罚,不再和睦,也失去了统一的语言。作为一个故事而言,它其中蕴藏了太多的令人疑惑之处;而曾经乐于从各种语言中汲取营养的她,也并不喜欢这个故事。
直到她看到了海。
“安,你看这海。偏执,误解,一切陆地上纷争的尺度,都在大海中消融。”
当她看到大海时,福至心灵的,阿玛雅忽然想起了那个故事。是的,倘若人类并没有接受神罚,倘若并没有牢笼心灵的复杂的语言,人类的今天究竟会是如何?而大海……大海能给她这个答案么?
大海果真给了她答案!
阿玛雅听到了深海的声音,看到了世界可能的另一种存在模式。从此,无论是生命,还是这片大地本身,在她的眼中都变得完全不同。
“与其说是皈依于深海,其实我倒不觉得自己对祂们有着那么深厚的感情,至少肯定是比不过昆图斯的。”阿玛雅陷入深深的追忆,“我只是想要去理解,而后恰好听到了而已。”
仅仅是幸运。
“一旦了解了那样庞大的世界,以及那蓬勃的生命之伟力,用崭新的目光来看待世间一切其实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海神……祂们对你说过些什么?”安淇有些紧张地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些絮语,无论是伊莎玛拉、又或者劳伦缇娜。毕竟,祂们所关心的也只是自己族群的生存与延续,如果是传统的拉特兰教信众来到这边,只怕是要失望的。”
“而至于你刚刚说过的弑神问题,安。”阿玛雅强调,“祂们是不死的,又或者说,以人类的角度来看,海神们很难说是真正活过。海嗣的族群本身就是祂们的生命形态,只要它们的种族不被消灭,无论多少次,伊莎玛拉都会再度归来,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