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花劫
或许,在提瓦特大陆上,魔神天生强大,但,魔神并非全知全能的生而知之者。哪怕是最强大的魔神,也有无法挽回的遗憾。比如,不会复活的友人、难以抵抗的磨损以及因为缺少保护而死掉的人类信徒。
是夜,摩拉克斯站在参天古树的枝头,遥望繁荣的归离集,悼念为了保护璃月而战死的挚友归终。就像人们会想,如果重生,一些遗憾该如何弥补一样,摩拉克斯也偶尔会在人类仰望不到的树梢、产生稍显软弱的想法:如果当初没有出门迎战,而是守在归离集,朋友是不是能活下来。
不可能,如果不迎战,边境的人类就会遭到屠戮。
今年是归终离世第一年,也是魔神战争进入白热化的一年。光是今年海灯节,就有三个魔神试图血染大地,而且每月都会有魔神杀到璃月前来挑战,战败魔神的怨念更是夜夜无休无止,将璃月大地搞得乌烟瘴气。
是否应该主动出击统一四方?可要是主动出击,又有谁能保证后方安全呢?如果自己离开,所剩无几的友人是否会再度遭到不明力量的暗算?
身负重任之神的软弱不过须臾,对现实问题的考量才是每日思考的重头戏。而只有走到群众中来,像普通璃月百姓一样生活,才能看清当前主要问题究竟是什么。就像是摩拉克斯本是龙身,可为了体验凡人是什么生活状态,也会化成人身,不用神力,切身处地从凡人的角度看世界。
此刻,亥时已过,该睡觉了。
夜晚的阴风卷着湿气侵袭水畔。
魔神摩拉克斯不需要睡觉,但现在他是凡人钟离,就要遵从人类的作息规律。他从枝头一跃而下,回到屋子里,换好舒适宽松的衣服,躺到床上,闭上眼,像是已经安然入睡。从未刻意修剪过的长发顺着枕头的边缘倾泄到床上,周身岩元素的力量也趋于平和。
然而今夜,注定不可能是个安眠夜。
魔神没那么容易死去,或者说,魔神的死亡,与人类的死亡有所不同。人类有两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上的毁灭,第二次是存在的痕迹被人遗忘。肉体被毁灭的人类无论如何被思念都无法复生,而肉体被毁灭的魔神,可以。
何况,她的“死亡”,只不过是被一把无锋剑从后背刺穿心脏而已,魔神的心脏,被铁器扎一下就无法复苏,岂不是太廉价?
但,魔神和人类一样,是复杂的。当爱与善意被消灭,躯壳之中,也只剩下欲望在空空如也的心里流淌回荡,发出不明所以的声响。
“摩拉克斯,你睡得真香。”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预兆,仿佛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因为存在感太低没有被注意一样,复活的赫乌莉亚蹲在岩神的床头,单手撑脸,发出感慨。
摩拉克斯的神力很充沛,安定的岩元素波动环绕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摸起来应该也是人类标准的细腻光滑。他的衣领紧贴着脖子,吹弹可破的衣物保护着刀枪不入的玉颈,本应坚若磐石的躯体上却被打了个洞——耳洞。工艺繁复的珠宝挂在武神的耳垂上,让庄严与肃杀感荡然无存的同时又糅杂了华贵的精致。眼睛像是发光的岩元素结晶,但棕红色的瞳孔又赋予脆弱结晶以不移的坚定意志。
想,动摇他的意志。
想,吸干a他的神力。
想,占有他的身体。
想,标记他的灵魂!
但是,要一步步来,不能心急。
“你醒了。”赫乌莉亚与岩神对视,说,“别动,摩拉克斯。你的所有关节都以被我盐化,强行行动会产生不可逆的磨损。”
赫乌莉亚心里清楚,岩神虽然不常受伤,但也不惧疼痛,如果岩神对她心存杀意,这种法术根本不能阻止他,可是她更清楚,现在的岩神,是对她心存愧疚。
岩神没有杀她,她却因岩神而死。
摩拉克斯,善良,所以会愧疚。
有句老话说得好,君子,欺之以方。
“我们谈谈。”她说。
“好,我们谈谈。”
盐神之死对于摩拉克斯也是一场意外。当得知地中之盐的人类领袖带着大批人类遗民跋山涉水投奔到归离原的时候,他甚至懵了一会儿。而人类领袖将盐神的神器及死讯递到他手上时,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但这么一大帮人,来都来了,当时归终建议先安顿好精疲力竭的遗民再调查事情原委,他也就照办了。
归终是尘之魔神,她虽然神力不高,但聪慧善良,将自己领地治理得很好。然而只懂经营之道这在魔神战争中是不够的,她还需要一个武力强大的伙伴保护子民。于是她想方设法把摩拉克斯骗来结盟。摩拉克斯的武力加她的经营智慧,让璃月人类的生活水平蒸蒸日上。
不过,魔神战争是不讲道理的,岩神出门迎战之时,她被不知名力量杀死。等摩拉克斯回来时,剩下的,是一个失去老友的地方。
在这场战争中,每个魔神的陨落都在他心中留下些许痕迹,而正是挚友的离世,让他真正开始思考,将来,该走出一条怎样的路,也让他真正意识到,他并非无心无情对尘世无动于衷的神。
“摩拉克斯,我不懂。”赫乌莉亚说,“地中之盐不富饶吗?”
“地中之盐,富饶。”摩拉克斯回答。
“我对子民不好吗?我让他们流离失所了吗?”赫乌莉亚连连发问。
“是你给了他们庇佑之地,但……或许他们想要的好,与你对他们的好,有所不同。”
人类想依靠一个强大长久的武神,而不是处处避战的逃兵,人类想要自由的行走大地,而不是困于一方所谓的净土苟且偷生。这是当初安顿下来之后,人类领袖对他的坦诚之言。
“此世虽纷扰,但地中之盐起码远离尘世,人们也不用忍受战争之苦,这不好吗?”
摩拉克斯无法回答,毕竟,他的子民们,现在求的是没有战争。恐怕赫乌莉亚的怨念也是如今盐神遗民召唤出来的,他这样想。他觉得,眼前的赫乌莉亚和其他深夜作祟的东西一样,只是魔神怨念。
“我的子民来投奔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赫乌莉亚又问。
“领头之人说:‘盐神是一个柔弱的神,与其让她遭遇魔神战争失败后的痛苦,不如提早结束她的痛苦比较好’。”摩拉克斯如实回答,“人类寿命不过百年,那个人类也早死于百年前。”
“寿终正寝?”她问。
“我没留意。”他如实回答。
翻涌的情感逐渐平息,赫乌莉亚站起来,双手合十于胸前,撤回自己的神力,摩拉克斯被盐化的关节也重新变得灵活。听到这个回答,她并不生气。本来也不是什么脾气大的神,何况她都死了得有百来年,恨意都填不满的虚无感才是当下最为确切的感受。
仿佛夜晚荒芜的平原,稀稀拉拉长着枯草,风吹过去,只有尘土和干燥,甚至将大地炙烤到干枯的太阳也一并干枯了。
死亡对于魔神并不是恐惧,而是终结。
可终结之后该做些什么呢?
已经没有人类需要她去守护了。
赫乌莉亚从卧室里拉了把椅子坐下,身子往靠背上一仰,双手垂下,双眼看着黑黢黢的小屋顶周身神力也从沸腾转为颓废,而她本人,也像个后知后觉的大冤种一样开启喋喋不休模式。
她的神力从一开始的凛冽凄惨攻击性满满到现在的颓废幽怨用了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简直是最善良的魔神怨念了吧,摩拉克斯从床的另一侧站起来,心想,如果只是倾听她的倾诉、不用动武、就能消除她的怨念,那简直是最划算的买卖。
“要去看看,他们的后代吗?”摩拉克斯建议。他认为,盐神虽然软弱,但心地善良,知晓自己是怨念而不是复活的话,应该能像当初一样坦然离去。
“不看,闹心!”赫乌莉亚把头一扭,皱着眉,撅起嘴,像是个闹情绪的小女孩一样。
“那么,接下来想去做些什么呢?”既然未能放下,那么摩拉克斯试图引导赫乌莉亚说出遗愿。
淡淡的月光透过纸窗打在她肩膀上,皱起的眉头松开,嘟起的嘴也恢复没有情绪的角度。她低头,小声说:“我……我想知道,被守护,是什么感受。”
仿佛是害怕被拒绝,仿佛是又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或许作为魔神的赫乌莉亚力量不强,可对于人类而言,她就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神,人们不认为神会受伤会失败,只是觉得祈求庇佑就能得到回应。就像是小孩觉得饭是从碗里长出来的一样。彼时,她被信徒抛弃,一定很难过,而更难过的或许是,自己教育出了这样的信徒。
无端的、非常无端的,莫名的、非常莫名的感觉。摩拉克斯心中升起一种名为怜爱的情绪,一个“好”字脱口而出。
此刻!
神力从赫乌莉亚的心脏处奔涌而出,本应该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盐神神力仿佛听到召唤,从摩拉克斯四肢百骸蒸腾而出、并且夹带着他的岩元素神力,在两人中间快速交融。金白两色的光芒从小小木屋中狂奔到四面八方,屋内风云涌动,人类编织的各种布料随风飞舞,等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只见一条“岩龙染雪”的图样盘踞在摩拉克斯胸膛,而赫乌莉亚倒还是穿戴整齐。
什么情况?
难道是穿宽松睡衣容易被狂风刮开吗?
若是再细细看这图样,那龙鳞边缘染的究竟是雪花,还是盐花,一时间傻傻分不清楚。
彼时的摩拉克斯尚且年轻,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最佳策略应该是沉默。他如实表达自己的疑惑:“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而赫乌莉亚一扫颓废、委屈、别扭、小心翼翼的姿态,站得笔直,挺起胸膛,直言道:“嗨,老公!”
是,摩拉克斯没想过找对象,但桃花劫的到来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劫数到了,就得应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