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宇宙中,将光像是有形质的物体一般表现出来,其实是很自然很简单的一件事。
而如果以这个为基础塑造生命的话,虽然困难,但还是在理论中可能存在的,毕竟曾有过纯粹由光构成病毒结构的怪兽例子,也曾在星河的战线出现过,在银河漫长的历史上留下过痕迹。
但是她目睹的,是不同于现有所有基础理论却依旧展现出光的外貌的生命体。
如果一开始听到这个说法,她断然是丁点也不会信,因为那实在是这太过匪夷所思,即使是昔日在仿制生命原体技术上一骑绝尘的萨罗梅星人也无法做到这点,但在现实面前,她不信也得信了。
“这个宇宙中,光的生命体不算少见,但也绝不算多,因为有着怪兽的存在,生命的形式可以涵盖的领域就能超越所有智慧想象的边界,没有哪里是生命不能去的,但是……但是从你的身体里,我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那个时候,世界突然被前所未有的光明所照亮,一切有形的黑暗都被充满,所有比这道光要暗淡的光都融在其中,因为那是万物创生,大爆炸之初数十微秒后的创世之光。
但目睹了这一幕的南香子,便被其中更为奇特的光吸引了注意力。
不是还要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夺人目光,不可思议的,难以理解的异象。
“大概是这个位置吧。”
她走了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佚铭身体左下角的腹侧,现在那里已经被一层单薄的衣服覆盖,加上他的外形任是人类的模样,所以此刻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听着南香子的话,佚铭感受了一下她所指的位置,却奇怪的发现没有一丝的痛感,反而是身体…好似比以往,比过去所有时候都更加坚韧了。
这更让他摸不着头脑,受伤了就会虚弱,难道不是自古不变的亘长道理吗?为什么现在反而一点事都没有了。
南香子继续说道。
“在这个地方,我看见你的身上破了个洞,当时我惊呆了,以为能目睹一种不逊色宇宙怪兽的天然智慧生命死亡,这是个相当罕有的机会……咳咳,当然,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因为我也没看清到底是不是一个洞,这个缺口……并不耀眼,但就是能被看清发出来的光罢了。”
她的瞳孔中透露出奇妙的,感到不可思议但又震撼的神采。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福至心灵一般,佚铭好奇的问道。
如同镜子一样。
众所周知,镜子的成像来自于光的折射,是一种哪怕还没有科学启蒙的蒙昧文明都能发现的科学现象,是一种基于光反射的成像。
但南香子所注视到的,却是另一种无论是作用机理还是成因都全然不明的奇异光景。
在那时,她坚信是时间不足几十分之一微秒的极度短暂的时刻。
她没有任何延迟的看清了这光中随着自己移动而同步移动的幻象,幻象中的人不像她现在的样子,但又绝对是她,因为那个幻象……和她隐藏在背后的萨克基诺星人本相完全一致。
“什么意思,一点延迟都没有吗?”
那无比绮丽、瑰丽到不似真实的景象,若非早已摆脱了自身种族原始躯体感官上的桎梏,南香子必然会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是中了某种极其特殊的武器,而她的下一番话却更让佚铭着迷,忍不住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没错,没有任何延迟的同步变化,实际上,我还看到了扎拉布星人、加拉特隆、壬龙、巴顿、怪兽……还有你的人类朋友,我的妹妹,还有许许多多的……更多我不认识的人或者物。”
比因休拉斯制造的幻梦更为迷幻,无限深邃的光的深渊敞开了通往森罗万象的彼界大门,那门在佚铭身体表面打开,像是镜子但又截然不同,因为映照出的南香子可以清晰的看见,属于自己的倒影正同步随着自己在动。
这个速度经过计算后,发现超过了光速。
所以她推测,与其说是光的反射超过了光速,不如说是这道光直接在她心灵中成像了才更为合理一些。
可不管怎么说,就是难以解释。
但是那个时候,世界上哪有什么人类啊。
地球上最最简单的生命结构也只是在那个时候出现,而第一个多细胞结构更是要等到19亿年后了,这是一个不敢置信的恐怖数字,如果以人类文明的一万年为演化单位的话,也可以足足毁灭又重生十九万次。
所以……他又有什么理由,会是人形呢?
仅仅是因为穿越到了一个是这样的宇宙吗?人择原理的解释?多重历史的选择?
“不用去想那么多了,奈克赛斯。”
温柔的话语轻轻传入心扉。
“纵使有再多的困惑和迷茫,现在也无法得到解答,可是你的心意是没办法改变的呀,这不来源于任何存在,只源于你自己,如果用我家乡的一句箴言,转为人类的语言来说,就是“自强不息”。”
南香子这才明白对方果然连自己的历史都已经忘却了,可能只遗传下来了些许知识,是虽然强大,但也弱小的生命体。
她望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摸了底的佚铭,继续说着话。
“而且我要和你说的并不只是这些,这是要你自己去想的事。我还要和你聊聊现状,聊一聊……破解现状的办法,你看看他们,就知道他们也跟你一样努力啦。”
不远处,维德等人还在捣鼓着从地面偷偷拆下来的麦克斯动力设备,用着仿佛电动起子般闪烁着光芒的工具进行着作业,并且莲子也跑去进行一些工作了,这让佚铭略微感到疑惑:“难道你们的技术也不足以破解这种设备吗?”
他认为跨越星海而来的旅客可能在文化上和人类会有不同,但技术上必然是全面超越的,因为所有种族…肯定都或多或少的掌握了一些改造自己思维结构,提升自我智慧的方式,他们没道理不用,也没理由比原始的地球智人蠢笨。
但香子只是继续看着他们辛勤的干着活。
“那是因为这是他们自己想去做的事情罢了,我也就如了他们愿,仅此而已,也就仅此而已。”
之后她提了个建议,说是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去外面聊一些有关于现状的事。
佚铭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就同意了,不过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在当时萨克基诺星人用自己的技术将他救走后,扎拉布星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所以自然要考虑面对可能到来的搜索问题。
“没事的。”
她也有属于她种族的骄傲。
于是当时在出来的时候,他还意外的看见了位于地下极深处的壬龙,感受到了那对方深沉不动的思维大海,和那如大川山河般的气机。
发现壬龙陷入了沉睡。
或许在数年,数十年,数十万年后它还会一直待在这片大地深处,和土地一起存在着,一直到沧海化桑田,大川成平原,才会再度起床动一动吧。
大风吹起夜下的颜色,黑暗的天里什么都看不见,地表的东京已经没人了,只剩下残垣断壁和枯草水洼。
两个不是人但又似人的家伙就这样,找了两块大而干净的石头就地坐下来,饶有趣味的聊起天马行空的话题。
“听说就这一会呀,喜马拉雅山川上的星星在眼中会很亮很亮,不知哪的森林里就有新的动物出生,水里也有鱼在产卵了。”
原本应该广阔、繁荣的城市现在已经有大半消解在昔日的浪潮中,人们在这苦痛交织的半年里都没来得及去清理,就也没有人想回来住,于是这样一直空着空着,最后也在迷幻的紫雾中沉沦。
而在这没有星,月,光的夜里,少女突然像是一个不成熟的人类孩子,开始在记忆中触摸起过去的一个个不清不楚的日子,去思索心灵深处的旧忆,在这孤寂废墟之中遐想星球古老的往事。
就像是念着不知何人所写的诗一般,她高兴的说着。
“就在这一会呀,太平洋的深海里就肯定会有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巨大生物跃出水面,我还记得卫星上伞一样从甲烷海里浮出的鱼,以及在蓝巨星焚辰的夜里排成一条细线的碎星群瑰丽的划过大气,也记得……那垂直于母星,像是神灵居住似的圆环型的宫殿!但他们现在,都像地球曾经过去的千千万万个淡漠的夜晚一样,都褪去,消逝了。”
婉转缭绕,犹如夜莺鸣啭不息。
她到底在想什么事情呢?
佚铭觉得自己就算能无限加速思维,有些事情想不清,也就会一直也想不清。
那些在宇宙中偶然摇曳的火光,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文明。
但在数十亿年长度、数百亿光年的尺度中,哪怕是巨行星也会像彗星一样短暂,易变,更别提时代的变化总是突如其来的,所以日光之下,谁会去记住呢?
一些文明灭亡后,就会被星球朝着地质深层抛去,如同被行星本身消化,像是沉入海中的浮冰一般不知所踪。还有一些文明跑向宇宙,也不过是从一处跑向迁移向另一处,都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这个宇宙实在是太大太大了,火光总有熄灭的时候,经不起时间的摧残,也经不起……距离产生的天人永隔。
但熄灭了,就是没有燃起过吗?
“我曾和你说过,奈克赛斯,我的种族萨克基诺曾碰到走出了我们母星,遨游星海的另一种族,但我现在还想告诉你的是,其实我们也算是他们的后代。”
佚铭就这样站着听她说着话,透过紫雾,看向了星空,那里有无数人造的群星正在天外运行着轨道,恰似一双双无情天眼。
“一直到后来我们才明白……他们也是被迫离开母星的,就和我们现在一样,我们和他们,都是不想离开摇篮,离开母亲的可怜人。所以我们与他们都一样,都没有选择的权利,毕竟能够选择……是多么的宝贵。”
久久无言。
“这个宇宙中又有多少文明是在自己的家中一路长大,如同雏鸟破开蛋壳,再飞向蓝天的呢?所以我觉得人类很幸运,有这么美丽的家,还有……你,一个这么爱他们的人。”
又看着她站起身,指向了天空的一处方向。
紫雾之外还是沉浮黑暗的点点繁星。
这时,她的声音居然罕有的颤抖了几下:“我喜欢人类,喜欢的绝对不比你差,但是我要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我有不好的预感,本来只想把妹妹带走,可是她不愿意,但我实在是不能留在这里了……不能留在这里。”
说到这时,言语中居然透露出些许的痛苦之意,佚铭皱了皱眉,转过身走上前想看看她,却刚好对上那眼神,看见有无法理解的感情正在其中千回百转。
她心中还是觉得,此刻地下维德几人所做的事情都是无用功。
宇宙一片空寂,天下之大,总有可去之处。
敌人已成气候,最可行的举措就是带着一部分人赶紧离开,就像萨克基诺星人曾面对过的抉择一样,逃避有时候总是管用的,只要能延续下去,一切都要可能。
黎明时分,太阳在地平线外开始冉冉升起,黑色的天空渐渐转为深蓝中带着些许紫色的妖异色彩。
他又一次沉默了很久。
望着雾外的启明星辰,身躯中的灵魂无言。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佚铭十几年的短短记忆中从没有让他考虑过这种事情。
而且这里确实也……不是他的家,因为他真正的家在那个没有怪兽,也没有宇宙人的地方,不知道在哪的平行宇宙、多重宇宙的世界。
于是他决定,既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就选择自己心中的想法去说就好了。
“确实,四海之大,皆可为家。”
生命是自由的,生者在时间的洪流中,唯有顺势才可远行。
“可是……可是。”
没由来的,他想起了一句话。
他转过头,笑着说道:“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