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心机男，你们贵族之间的对话是不是都这么肮脏的？不对，我看你跟小妹讲话的时候就自然得多。果然，心机啊心机，封建思想真把人变成了鬼。小妹要是看到她大哥在外人面前这么装模做样的，可不要把你的下巴给撬了。】
“我更喜欢称之为语言的艺术。”
离开笔试官办事处有段距离以后，克洛维才回应了灰风长吁短叹的鬼哭狼嚎。这个家伙总喜欢满嘴封建挂在话头，幸好除了他以外也没人能听得到灰风的声音。
反之，如果灰风有一个人类的身体，在帝国就算被绞首千百遍也不为过。
她说的话就是这么放浪不羁，挑战现代人的三观极限。
不过，对于根本听不到灰风声音的两个女仆来说，则是克洛维又一次在自言自语。
“（那个，简妮姐……）”
身后的女仆薇娜将声音压得很小，她可能觉得这样以来，走在前方的克洛维就听不到了。
但克洛维听得真真切切一声“啪”响。
八成是简妮给了薇娜的屁股一巴掌，清脆、响亮。是个好屁——巴掌。不愧是梅加斯的女仆，就连扇巴掌的实力也远超常人。
【所以说，你跟那个大叔都聊了些什么？虽然我一直有在听着，但是一点也听不懂。】
“只是混个脸熟而已，让苏瓦松知道有我这个人在，以后要做什么都会方便一些。这属于贵族交际的基本常识。”克洛维瞥过眼，不远处有人在纯白宫外的空地上念着书。
他不打算走到那些人挤人的地方，而是只在一楼漫步，从西侧，走到东侧。
【啊……我懂了。给你的面试开个后门？】
克洛维摇摇头，叹了口气：“孺子不可教也。”
【骂我？你才是个傻子呢！我超！你这混小子自然科学不都是我教的？就凭你爸给你请的那个加减乘除都教不利索的家伙能让你学到什么东西。你说说你的微积分谁教的？你的材料科学原理谁教的？你的麦克斯韦关系式和热力学原理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吧？苍天啊、大地啊！有人没了奶就忘了娘啊！呜呜呜我老了以后孤苦伶仃可怎么办啊……】
灰风的哭天喊地在克洛维的耳边响荡不已，虽然小时候灰风经常有事没事给他讲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虽然有些有用、有些没用吧，但当时克洛维还挺感激的……然而只觉得自己的额前一定有黑线画了个满。
克洛维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无视这个明显与现代社会常识脱节的家伙。并不是觉得，就算对她说这些也没用，而是他注意到了不远处正从二楼下来的一个女孩。
女孩一头蓬卷的金发大波浪让一个红色的发箍固定住根部，穿着一身正迎合当下贵族女性潮流的束身长裙，搭配上棕红色低跟尖头鞋，俨然一副俏丽的年轻贵族少女模样。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她的名字是克洛蒂尔达·阿尔勒，卡山德行省阿尔勒执政官的第二个女儿，也是克洛维的未婚妻。
看到对方的同时，克洛维就站定了脚步，稍事整理了一下衣袖衣摆。待到克洛蒂尔达踏下最后一个台阶，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声唤道：“克洛蒂尔达小姐，贵安。皇家学院很大，这应该也算是巧遇了？”
闻言，克洛蒂尔达茫茫然四顾，有一会儿才循着声源看到了克洛维的身影，脸上顿时绽放出了太阳般灿烂的甜美笑颜，提起裙角，小碎步跑到克洛维近前：“好久不见！克洛维！”
“咳！咳嗯……”
在克洛蒂尔达的身后，那名看上去40多岁的严肃女仆猛咳几声，而克洛蒂尔达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淑女的礼仪，慌慌张张地转过头瞧了一眼中年女仆，然后退半步屈膝行了个礼：
“啊！那个——贵安，克洛维先生。在这里与您相遇是我的荣幸。”
即使是忙不迭的动作，但也能看得出克洛蒂尔达那娴熟的优雅，显然对方和自己的小妹伊琳娜不一样，是因为过于高兴，而一时间真的没想起来要致礼。
伊琳娜就是完全没认真学了，她好像天生就对这些繁文缛节极其排斥。
再看克洛蒂尔达这边，仪态落落大方，典雅淑静——然而下一秒就原形毕露了。
“克洛维先生，这么巧，你也是来报考皇家学院的吗？我报名的是医学系，你呢！”
活泼开朗，不拘小节。
如果没有因为被家族照顾得这么面面俱到，以致于显得有些过于天真单纯的话，那就是完美的妻子人选了。
克洛维脑子里转着有的没的念头，却一点也不担心会干扰到嘴上要说的话：“应用史学系。”
“真好！历史也是很不错的研究材料呢。学医可以帮助人，学历史可以帮助帝国——嗯、嗯……”说着说着，克洛蒂尔达又有些苦恼似地用指尖绞着发梢，面色微红，有些害羞地道：“哎呀，可惜我的历史学得不是很好。早知道就不要在上课时候发呆了……”
“咳咳、咳嗯！”
中年女仆又是一阵重重的咳嗽。
【这多少有点费女仆——至少也是费喉咙。我敢打赌她的包里绝对是塞满了润喉糖。照她这种三两句咳一咳的频率，也难怪这女仆还没满30岁就看起来像40多岁的模样了。啧啧啧，我都替她感到可怜啊。】
克洛维心里也跟灰风是一个想法，而他脸上的表情自然是保持着波澜不惊、不露声色的态度。
虽然应用史学系其实和历史几乎毫不沾边，但克洛维并不打算点明这其中的关系。他轻飘飘地略过了自己未婚妻最后的失态，问道：“克洛蒂尔达小姐准备也去河畔那边做最后的复习吗？”
“是的。啊……对了，其实，有件事情忘记跟你说了。”
克洛蒂尔达露出了一副抱歉的神情，两只食指不自在地摆弄着身上的小物件：发梢、裙角，以及是胸前的盾徽。
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或者是迷茫的踌躇。
克洛维并没有出声催促，而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未婚妻的下文。
那红润的唇瓣轻轻开合着，最后吐露出了克洛维意想不到的话语：“这场合里说来也许会有些冒昧，但正巧遇上了……就是，我们之间不是有着婚约吗？”
“当然。”
“能不能请你，暂时把这个婚约当作不存在呢？”
瞬间，克洛维脸上的微笑凝固住了。
“……”
【哇哦。】
“咳咳、咳咳咳咳嗯！！”
中年女仆简直都要将自己的嗓子眼给咳了出来，但她的小小女主人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离谱的话。眼见克洛蒂尔达没什么反应，女仆则是急忙上前在一旁补充道：
“梅加斯少爷，这不是小姐的意思，而是老爷的意思。他希望在皇家学的院考核过程中暂时隐瞒阿尔勒家与梅加斯家的婚约关系……”
克洛维真想给自己换一个没听过这话的耳朵。
阿尔勒家族长的意思？
对方是想要借否决婚约的存在，将两个家族之间由姻亲关系连接起来的牢固盟约给撕毁吗？也不对，虽然在这个婚约中，梅加斯与阿尔勒两个家族之间占的比重关系确实是倾向于4：6、甚至是3：7的比重，但应该不至于此。
卡山德行省执政官的换届选举时间就快到了，阿尔勒的那位家族长应该不会做出这种愚昧的举动，撕毁一个盟约，损害的是发起方的信誉，而非这其中无缘无故受害的梅加斯家。
克洛维越想，心底的眉头就皱得越深。因为他不管怎么想也想不通这一举动代表了怎样的信号。
还是说阿尔勒执政官那边发生了什么必须要隐瞒婚约存在的异变？
他甚至要将思考方向转入阴谋论的深渊中，正欲出口细问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远远有一人朝着他们这儿笔直走了过来。
“克洛蒂——”人未至，声先到。
一时间，克洛维猛踩住了提问的刹车。
这事儿待会再问也不迟。先让克洛蒂尔达处理完自己的事情……
“巴尔！你怎么来啦？！”
“我来参加入学考试的。”
“你也是吗？你要报哪个系啊，应该不是医学系吧。我没见你……”
【修罗场啊修罗……】
“应用史学……”
克洛维只觉得脑袋正嗡嗡作响，好似周围的一切声音在这个霎那都进不去他脑子里似了的。
现在，有一件极其震撼的事情发生在了克洛维的眼前：
他的未婚妻，宣布要“将他们的婚约当作不存在”以后，转而与另一个男人貌似亲昵的交流了起来。
至于对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二十分钟前，从笔试官办事处中走出，在门前迎面遭遇的那个男人。
帕曼纽·苏瓦松的儿子，巴尔萨则·苏瓦松。
“啊，对了，我给你们来相互介绍一下。”克洛蒂尔达一脸兴奋地转过身，右手搂着巴尔萨则的胳膊，左手递向克洛维。
“这位是巴尔萨则！这位是克洛维·梅加斯。本都专制国的继承人！”
巴尔萨则不怎么自在似的，将手臂从克洛蒂尔达的臂弯中挣脱，咕哝了一声什么，才向克洛维伸出了手：“鄙姓苏瓦松。巴尔萨则·苏瓦松。刚才好像见过你一面，幸会。”
克洛维绷紧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然生怕它瞬间就展露出些什么不好的情绪来。
他握住了巴尔萨则伸出的手，说：
“克洛维·梅加斯。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