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伊琳娜好像真的转了性子。

　　克洛维发现她最近都没翘家庭教师的课程了，不光是自然、舞蹈和美术，就连以前她最讨厌的纹章学也挣扎着去乖乖听课——有一次早上赖床，被姐姐西奥多拉叫醒以后还是迷迷糊糊地去了书房。

　　这让恰巧路过的克洛维惊恐万分，连忙跑去窗外看了看是不是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幸好没有，仍然是东升西落。

　　“你觉得，她真想去新海牙念书？”

　　克洛维一面检查着女仆们整理好的行李是否存在遗漏，一面随口将自己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他没指明发问的对象，但他相信对方能够知道自己的意思。

　　【三分钟热度洒洒水啦。之前小妹想看那些杂七杂八的书时，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什么城市设计理论啊、建筑美学啊、社会管理论啊，那些书可都在书房里还丢着呢。你看她什么时候翻过第二次了？】

　　灰风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克洛维耳畔响起。

　　然后他就再次发动了技能：贵族风度。让灰风的长篇大论从左到右的在耳道里过一遍就溜走，完全抛之于脑后。

　　克洛维扭过头看向一旁知性的妹妹，而西奥多拉两手抱着胸，倚靠在书桌的边上。

　　“伊琳娜要是能坚持上一个月，那就是真的想。”西奥多拉斜了眼克洛维，冷淡地说道，“但我怀疑你离开了以后，她会因为嫉妒小阿纳斯塔和小图尔奈到发疯，接着开始没完没了的跟母亲大人撒娇。然后再次荒废学业。”

　　西奥多拉今天在鼻梁挂上一副金边平光眼镜，穿着一身学者式的旅行裙装，左胸前绣着梅加斯家族的金底双头黑鹰盾徽，配合上她那1米61的身高，就说她是17、18岁的成熟女性也不违和。

　　长得越来越像母亲，但是性格越来越像父亲。对于完美继承了双亲特质的大妹，克洛维只是耸了耸肩。

　　“是有点这种可能性。”

　　“当然，我还是希望伊琳娜可以学点有用的知识。这样至少在她20岁出嫁前能够给家里帮上一些忙。”西奥多拉随手拿过身后的一本书，那是克洛维昨晚在看的军事著作，她眉毛一挑，又继续道，“如果不能参军，也没法管理领地的话……那父亲大人可能会要求她早早出嫁，为家族换取一份合适的姻亲盟约。你知道的，克洛维，我们家的地位现在并不稳固。”

　　【哇哦，所以我才说封建社会真是……啧啧、把人不当人看。你家大妹思想太封建，要不我帮你给她改造一下？我觉得可以在她每晚睡前循环朗读一百遍《民约论》……】

　　且把灰风嘴里的胡话抛到一边，西奥多拉说的是十分现实的东西。

　　在帝国，对于他们这样的军事贵族而言，现状就是如此残酷。家族中的所有人都要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当任何一个军事贵族对帝国失去了作用，皇帝就会想方设法的让这些掌兵的领土改组成地区行省，然后并入大区——这样给帝国带来的税收更多，而且也更利于皇帝控制地方。

　　毕竟一个专制公的背后是一个家族，而行省执政官的选举却有多个家族争夺不休。皇帝只需要稍稍进行授意，那么很多事情都会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参军、联姻、处理政事、审查税务……作为长子的克洛维，身上就有着一个与邻近行省政治贵族的婚约关系。

　　即使克洛维只是与那个女孩见过一面，甚至并没有超过一小时的交流经历。

　　然而，外交就是外交。所有人都无法避免。

　　两人在沉默中看着几个女仆将他们所有的行李打包好，直至拖着行李朝城堡外走去。路过书房的时候，克洛维特意朝虚掩着的房门里瞧了一眼，只见伊琳娜正老老实实地跟着40多岁半老徐娘的家庭教师穆乍纶女士学习纹章学。

　　穆乍纶女士是帝国贵族之间，以知识渊博而闻名的穆乍纶家族的大妇。

　　这个家族成员多出任帝国史记官和司书官，可惜当代家主投资失败导致家族负债，使得他的妻子都不得不通过给其他贵族子女担任家庭教师来补贴家用了。

　　克洛维想起这段轶闻，不由得在心底暗叹，梅加斯家族又何尝与穆乍纶家族有异？只不过梅加斯欠的债，是皇帝的无头之债罢了……不过谈回到教育，如果是穆乍纶女士来教导伊琳娜，他还是很放心的。

　　只要伊琳娜一直像现在这样能认真学习就行。

　　西奥多拉也注意到了克洛维一路上的长吁短叹，但素来冷静的她不会将自己的情绪溢于言表，只是一直安静地走在哥哥的身侧，眼神偶尔落在他的肩头。

　　直到两人走出了城堡，登上马车之前，西奥多拉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克洛维的肩膀。

　　“伊琳娜是个好孩子，不用太担心。她肯定……应该是真的要认真学习了。”

　　说到一半，西奥多拉还是迟疑着，把确定的换成了稍有余地的语气。

　　克洛维有些惊讶于西奥多拉的表现，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得城堡二楼的窗户那儿传来一声惊呼：

　　“哥，你这就走了吗——啊！”

　　克洛维闻言回过头，正看到伊琳娜趴在窗户上看向他俩，小妹脸上的神色一瞬间从惊讶、变成了气嘟嘟的样子：“白痴老姐笨蛋老哥！你们两个就甜甜蜜蜜地去皇城好啦！别回来啦！笨蛋笨蛋笨蛋！略——！”

　　伊琳娜猛吐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整个人就钻回了房里。

　　……这孩子情绪变换的速度到底是学的谁？

　　【好孩子？】

　　克洛维对灰风的吐槽充耳不闻，侧过脑袋看看西奥多拉，又看看西奥多拉还放在自己肩头的纤纤玉手——大妹好似触电一般地，在克洛维视线碰到她手背的瞬间便收了回去。而后，克洛维又看回西奥多拉微红的脸颊。

　　但西奥多拉怎么也不肯再和克洛维四目对视。

　　“好孩子？”克洛维单纯发问。

　　“……我回头写信给母亲大人，让她叫穆乍纶女士给伊琳娜加作业。省得她的脑子里成天装些没用的玩意。”

　　西奥多拉语气微颤，恶狠狠地说道。克洛维分明能看得到，她在心底已经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但身为好大哥，怎么能戳破自己妹妹不愿泄气的想法呢。

　　在两人的背后，穆乍纶女士透过窗户向他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西奥多拉没往后看，而克洛维则是朝她摆摆手回以了一个招呼，表示自己和大妹都不在意。

　　随后，克洛维和西奥多拉分别上了两辆马车。

　　【你干嘛学我的话还要无视我？你知不知道这样是不道德的、没有教养的？身为现代社会的三好青年你要学会对待他人保持尊重的态度，不能够像现在这样左耳进右耳出……欸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克洛维，别跟我装傻啊克洛维，这儿没有别人你说句话啊克洛维……】

　　忍受着灰风在耳边毫不停歇的叽叽喳喳，以及在大道上飞驰的马车的颠簸，克洛维选择闭目养神。

　　毕竟，要到达新海牙，还有两天一夜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