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粒大小的温热雨滴击打在森冷的金属表面，形成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繁霜伫立于滂沱大雨内，静静看着德鲁伊柔歌。
“雨水内含有大海洋流的‘生物特质’。”身为炼金术士的繁霜第一个开了口，她神情冷漠的看着德鲁伊柔歌，忽视了老板娘卡特拉娜的存在，明亮的眸子像是显微镜头般收缩聚焦，把她检测出的“生物特质”图谱化作投影，散播在雨幕中。
那是近似虾米形态的海洋微生物图形，经常可以在恶土各地出产的琥珀中内见到类似的微生物标本。
“是使用魔法蒸发海洋形成的雨云？”
德鲁伊柔歌挥动无处不在的枝叶，浅尝了口漂泊的雨水滋味：“残留的魔力浓度很高，‘议会’怎么看？”
议会是指往破碎大陆各处“枢纽节点”派遣魔网管理者的施法者议会。
“我没有收到任何‘人工降雨’的通知。”
老板娘卡特拉娜态度明确的表达了今天这场雨和议会无关。
她不是本土的魔网管理者，也毫无在议会内部谋求一个更高职位的想法。
“你们有渠道可以问一问其他人，我只是象征性的露个面，免得你们打起来伤及无辜。”
要不是事发突然，卡特拉娜才懒得搭理议会摊派的这堆破事。
过去几年间，哪怕没有议会的插手干预，恶土也不是依然半死不活的吊着没炸。
不是“议会”的人工降雨，也不是德鲁伊柔歌搞得把戏。
“那会是谁在搅动天象？”繁霜喃喃自语地仰起头，试图看穿厚重的雨云。她没有在“占星台”上见过类似的天象。
这意味着是有人故意出手扰乱了星图。
“祂”是想要用一场大雨，来掩盖一场阴谋。
“这几天下雨可不是好兆头。”卡特拉娜以为繁霜是在担心雨水泛滥。
她同样有此担心。
下雨，意味着有水。
在恶土的“枯水季”，“水”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商品。
“是呀，偏偏在这时下了一场雨。”
德鲁伊柔歌的耳目遍布旷野，她面容忧愁的摇了摇头：“雨云只覆盖了十字路口及周边地区，恶土其他地方一点雨没有下。这在‘枯水季’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雨水是绝佳的水源补充，也是地脉魔力的重要补给来源。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会对很多人产生误导，让他们误以为十字路口有着丰厚的水资源储备，脚下的大地地脉内流淌着饱满的魔力。
在缺水的季节，这无疑是在传达一种危险的信号——此地有水，速来。
“有难民来就让他们来，这是事务局、光照协会和统合商会应该操心考虑的问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老板娘卡特拉娜一脸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她的摆烂态度让繁霜有种很熟悉的既视感。
“没什么大事的话你们就回家吧，晚上我还要看店呢。”卡特拉娜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烦死了这些议会硬摊派给她的琐碎杂事。
繁霜和德鲁伊柔歌谁都没有动。
“白天是我的时光。”德鲁伊柔歌眼神暧昧的瞧着繁霜，暗示意味十足的把手伸向了下腹位置，“昨晚和工坊主玩太开心了，‘命匣’受创，灵魂记忆残缺不全了吗？”
“咳咳。”
繁霜没有生气，老板娘卡特拉娜却一脸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她开始后悔介入两者之间的矛盾，搞不懂议会在想什么。
她们要打就让她们打是了，死一个重伤一个，那残局不就好收拾了嘛！
“现在天色黑了，你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繁霜冷漠的瞧着德鲁伊柔歌。
她当然记得贤者朱月为她们之间制定的调停策略，德鲁伊柔歌享有白天，而她拥有夜晚。
可现在天黑着，不是吗？
老板娘卡特拉娜闻言哑然失笑，类似的狡辩她过去常常从路德的口中听到。
念及至此，她忽然有点想念和路德共有的旧日美好时光了。
“让开，我的事情与你无关。”繁霜不想与嬉皮笑脸的德鲁伊柔歌过多纠缠，准备动用武力解决矛盾。
她来此，是为了背着路德，独自完成一个测试。
经过一昼夜的努力，繁霜终于从《欧甘的起源石刻》中晒选出了一款适用性极高的“秘术”。为了测试“秘术”是否如同她所设想的那样，她打算效仿当日“圆桌”的攻击，亲自给予伴随在伊莎身旁的“全甲骑士”一发狠得，看看是否能造成和“圆桌”光炮斩击同等的伤害。
为此，她需要去到德鲁伊柔歌身后的那座风化的土丘上方，趁着雨天目标移动路线相对固定，居高临下的执行狙击。
“当然有关，这个方向可以看到‘总工程师’的驻地，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吧？”
德鲁伊柔歌可是相当清楚昨晚繁霜和路德在野外玩得有多“狂野”，她寸步不让的挡住了繁霜的去路，覆盖手腕的枝叶随风舞动，往周围的泥土内洒下无数孢子，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他们要做什么？”卡特拉娜以打听八卦的心态好奇问道。
“无非是感情上的那些事，剪除掉一个竞争者好独享工坊主的恩泽。”德鲁伊柔歌故意歪曲事实道。
身为伊莎暗中的资助者，她最不希望有人妨碍伊莎的行动，破坏她窃取信仰的计划。
德鲁伊柔歌看繁霜无法反驳她的指控，得意的张开一把翠绿的玉石折扇，遮住愉悦窃笑的嘴角，以鄙夷的目光打量上下打量了一遍最近越活越年轻的天启巫妖：“早知如此，那天我就把他发展成我的裙下之臣了。”
“你是在玩火，德鲁伊。”
繁霜的眸子闪过一抹银色的火光。
身为炼金术士，她的水准确实不如那些万里挑一的贤者，但身为“法师”、“巫妖”与“天启者”，她的实力又并非普通的“传奇”可以媲美的。
“他的火可不是我点着的。”德鲁伊柔歌瞥了眼脸色阴晴不定的老板娘卡特拉娜，“说起来，老板娘可是要比你和他关系更密切了。”
“够了。”
老板娘卡特拉娜一声怒吼，反制了繁霜节节攀升的气势。她的嘴角逸散出一抹赤红的火焰，用“吃”的方式，嚼碎了附着于德鲁伊柔歌脚底的阴暗魔力。
身为一个强大的施法者，卡特拉娜可不是仅仅因为贪财才被称呼为“巨龙”的。
“我懒得调解两位的矛盾。”她一开口，就让繁霜知道路德偶尔会犯得怠惰恶德是从哪里染上的，“总之，要打滚去远一点打，在十字路口范围内使用超位的魔法，我和‘议会’不会坐视不理。”
“打？我们可是有过‘和平协议’的呢。”
德鲁伊柔歌忌惮卡特拉娜的能力，她转动手掌，像是变戏法般变出了一支夜晚才会盛开的紫茉莉，微笑地看向繁霜：“你觉得呢？”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繁霜皱起眉头，一对一，她有自信使用这具调整过后的身体胜过面前任何一人。
但一对一对一的话……
轰！
天上汹涌的雨势仿佛海水倒灌般，愈发凶猛。
德鲁伊柔歌背后的那座风化山丘发生了塌方。
碎裂的土石呼啸着砸向建于阴影内的平房。
“不好。”
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老板娘卡特拉娜当即动身，果断舍弃了对峙着的两个魔女，飞身前去救援生活在附近的镇民。
“没有他们，你什么都不是，德鲁伊。”
崩落的山石在半空中被水雾形成的坚冰冻结。
寒冷的魔法能量借助雨势蔓延，凝结厚重的冰壳抵挡住了后续山石的滑落。
繁霜吃力的遥遥托住了巨型冰盾，给卡特拉娜留下了救助镇民的时间，
“都告诉过你白天是我的时间了，用不着假惺惺扮作好人，死人。”
德鲁伊柔歌呼唤起散落的孢子。
无数草茎藤蔓从湿润的泥土中狂野生长，形成滚动的草垫波浪，彷如传送带一般，把居住在那处的镇民连同他们的房屋牲口一起输送去了安全地带。
一场危机在两个强大魔女的同力协作下消弭于无形。
“他们都安全了。”
老板娘卡特拉娜折返回来，惊异的看着一同出手的两个人。
德鲁伊柔歌和繁霜对视一眼后，同时撤手。
冰盖消散，悄然支撑住风化山体的藤蔓收缩入地底。
被雨水浸泡酥软的山体轰然崩塌，海量的扬尘飞灰在大雨浇灌下变成了湿泞的泥点子，落在了三个人的身上。
“看来有必要清理一遍十字路口周围的山包了。”老板娘卡特拉娜抹去了脸上的湿泥，笑容玩味的看着并不是无法协调矛盾的这两个人，觉得有必要再给路德洗洗脑，让他多多牺牲点色相维护世界和平，不要总想着勾引自己店里的小姑娘私奔。
“免了，安迪利亚山坚若磐石。”
德鲁伊柔歌不悦的看着凡事都想插手干预的老板娘卡特拉娜，眼眸一转，把矛头指向了她背后的议会：“‘议会’最近很活跃，是不甘于躲在幕后了？”
“‘议会’在本地如果真有行动力。”
提起议会，繁霜也有很多话想说。她撤去手上的寒气，冒火的眸子转向了老板娘卡特拉娜，语气深寒道：“‘嘉年华’那晚为何又要工坊主出场挽救局面？”
“那是一个意外。”
老板娘卡特拉娜有点恼怒繁霜提起这件事。
若非路德的鲁莽行为坏了大局，她早和“血鸦”联手，把“嘉年华”背后的资助者一网打尽了。
为此哪怕有所牺牲，都是值得的。
“意外？”
繁霜却不认为那是一个意外，她近期通过占星台，在阿加莎的协助下看到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平行时空景象。
在没有路德的一个平行时空中，卡特拉娜便是在那一晚，沦落为血之贤者沃登后裔的奴隶，成为那个人用来重塑先祖荣光，攀登“登神捷径”，续写《女武神的骑行》的“苗床”。
是路德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人的悲惨命运。
在繁霜看来，她们应该跪下，向他奉上包含灵魂在内的一切所有物。
“不是意外又是什么？就算他替我无形中化解了一场厄难，难道我还要跪下舔他的脚趾，像是女奴一样感恩戴德的侍奉他？”
老板娘卡特拉娜似乎读懂了繁霜的意思，她并非是对于危险一无所知的那种人。
场面中的气氛顿时有点沉默。
德鲁伊柔歌眼神闪烁的看着她们两人，心想着要是她们愿意为了男人打起来，那今晚给朱月写的信件里就有八卦可以提了。
啪嗒啪嗒——
“阿姨。”这时，一个小男孩身穿雨衣，抱着三柄雨伞跑了过来。他来到卡特拉娜的面前，怯生生的递出了手中的雨伞，“妈妈让我给你们送伞，谢谢阿姨刚才的帮助。”
男孩的母亲站在不远处，向着气势非凡的三人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替我谢谢你的母亲。”
卡特拉娜见到此景，莫名想起了店里的几个老人，她旋即蹲下身揉了下小男孩的脑袋，开玩笑道：“不许叫阿姨，要叫姐姐。”
“好的阿姨。”
小男孩表情欠揍的点了点头，接着又把伞分别递给了遥遥对峙的德鲁伊柔歌与繁霜。
懂事的小孩是上天赐予人间的恩物。
“快回家去吧，告诉你妈妈，这雨水不正常，淋久了会生病。”德鲁伊柔歌变戏法一般掏出了一个甜橙作为了回礼，而繁霜给出的是工坊主最喜欢的冻阔乐。
老板娘卡特拉娜无语的捂住头，这两个家伙既然都这么喜欢小孩子，那还吵什么，找路德用“炼金术”造一个不就得了？
“谢谢姐姐。”
小男孩朝繁霜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他蹦蹦跳跳的回到母亲身旁，同母亲又一起向着她们鞠躬后，各自撑着把伞匆匆离开了。
“做伞的工匠么？”
卡特拉娜一把撑开雨伞。
经过小男孩的打岔，她知道今天铁定是打不起来了。
德鲁伊柔歌和繁霜彼此互望了一眼，长生者的浪漫孤独气质让她们决定把今天的记忆停留在小男孩的那声“谢谢”上，而不是另一方的血泊中。
三人默契的分散离去。
“喂，彼得罗夫娜。”临行前，卡特拉娜叫住了往回折返的繁霜，表情平静的问道：“你没有谈过恋爱吧？”
“？”
繁霜的思绪冻结，老板娘卡特拉娜的话语精准命中了她的弱项。
“控制欲太强了，男人不会喜欢的。”
卡特拉娜好心的提醒道：“你们这行当……所谓的炼金术士，正常情况下每一个都能活上几百岁。你不会真信有人愿意放弃长生不老的诱惑，在七老八十的时候躺床上马上风死掉吧？”
…………
“阿嚏……有谁在咒我？”
路德不舒服的揉了揉鼻子。
从莱莎的工作室回家后，他就一直在打喷嚏，搞得玛格丽特还以为他是感冒了，跑上跑下的给他煮了好多发汗的茶水，怎么劝也没有，现在又跑到镇里去买酒要给他蒸旅团的祛寒秘方——甜酒蒸鸡了。
“不祥的‘预兆之嚏’还在起效呀？你也够倒霉的，兄弟。”
一个调侃的语调从窗户边响起，路德回过头，只见一个鬼一样的娇小身影翻入窗户，手提昏过去的玛格丽特抛入了他的怀抱中。
“哟，我又来玩了。”没有装备盔甲，仅仅单纯穿着一件便装的“圆桌”妖精朝路德露齿一笑道，“我饿了，今天有没有炖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