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年的光景,他早已经逐渐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当然,是被动的。
简单一点地说,他如今的身份叫做展日召,是一个在江湖上年轻一辈中有些名气的人物——只可惜,是杀人的名气。
展日召杀过许多人,也救过不少人,但是总得来说,结仇比报恩来得多些。
经历过了无数次的生死,在他看来,“生命”二字已是逐渐没有了实感。
但他依然自认为自己还是一个有道德有良知的人——不得不感叹,九年义务教育塑造的正常人格还是比较多的。
心中坚守的道德与良知要求着自己不能见死不救,然而,心怀正义,出手相助的结果则是往往手上刀上要沾上血迹。
救人不思报恩,杀人不惧人仇。
总之,虽然现在江湖上的大家伙们都亲切友好地称呼他为“血手”,但在自己这白嫖来的一身还算有两把刷子的武艺的加持之下,展日召一直活到了现在,也索性并没有真的成为杀人嗜血为乐的魔头。
只不过,对于人格正常的人来说,杀人,终究会造成精神上的负担,以至于这些天来,他总觉得如今的人生竟是这般愚蠢、生硬与疲惫,身下这双脚明明都可以在水面上跳广场舞了,却又时常不知道该迈向何方……
如今他正沿着官道,朝着江南的方向走。
并不是江南的繁华与秀丽吸引了他,想去见见世面,而是替人送信罢了。
又或者,实际上是飘零游荡,漫无目的的日子过惯了,指望着走路的时候可以有个方向。
况且,展日召曾被师门罚“受戒”三年,如今已经是第二年,在这三年的期限之中,他对于师门有着“积德行善”的承诺。
在大多数的人的眼中,像展日召这般杀戮过多,总是有违天和的,不论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因为什么理由,生命是不是受到了威胁,杀人这种行为总是被人心深处的道德所谴责。
生命遭到非自然的死亡,便是许多自恃慈悲的人们所不能忍受的。
有幸却又不幸的是,展日召的大师兄便是一位这样的人。
展日召的师门本也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江湖大派,师父去逝得早,传到现在,也就只有他与师兄二人相依为命。
对于自己头顶上剩下的唯一可以对自己有所管束的人,展日召对自己的这位大师兄的评价是——是一个好人。
展日召的大师兄,为人刚正不阿,严肃方正,心怀悲天悯怀之德,虽然武艺不在展日召之下,却最是见不得动辄流血,起手夺命的行径。
而可惜的是,恰恰展日召却又是这种完全不怕造杀孽的彪悍作风,自然是要引得他大师兄痛心疾首,怒不可遏,怕是得担心会不会哪天高血压发作,去和早逝的师父作伴。
于是,大师兄便以承位于师的掌门身份对展日召严格责令,要求其受戒三年,在这三年之中需要行善积德,以赎往日所造之杀孽。
展日召虽然不太认同师兄的理念,但是对于这个和师父一起,一把屎一把尿地把自己拉扯大的师兄,还是既亲近又尊敬的,既然师兄有令,那自然是要遵守的。
只是,为人处世的观念不同,那么对于积善行德的看法自然也就有点不一样了。
在展日召看来,通过消灭邪恶以达到保全善良的目的,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行善积德”的方式,至于到底要怎么做,怎么消灭邪恶,那当然还是用他最擅长的杀人手段了。
于是自再次下山以来,虽然除了建义勇为以外,从未主动出手过,但是展日召的手上仍旧是免不了又沾上了血腥。
当然,有所顾虑之下,次数倒是相比于以前还是少得多了。
顺着新修不久的官道,展日召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步履稳健而从容,肩头上挂着的灰布小包袱,便也颇有韵律地轻轻摇动着。
不知何时,天色开始渐渐有些许阴沉,道路上也没有再见着有什么行人和车马来往,空荡荡的,只余下了展日召一人,透着几分寂寞的意味。
展日召不紧不慢地走着,思绪发散,不禁在想,自己如今的人生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上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同,约莫就和这条路上的情况一样,无有目的,无人相伴,永远是孤伶伶的,如同汪洋大海里的一尾鱼儿,无论大小,皆是漂流。
不,这条路上并不是他一个人在独行,凭借着高超的武艺带来的敏锐的感知,展日召很快感觉到身后远处有人行来。
不久,官道后头,隐隐传来一阵铃当的清脆响声,这阵声响之中还夹杂着悠悠的蹄踏声音,越来越近地飘向展日召背后。
展日召向着路边靠了靠,但是并没有回过头看。
有什么好看的呢,横竖也只是个人罢了。
对于常年在江湖上走动并且还有不少仇家的人来说,戒备他人已然是一种保证自己可以长时间活下去的必备的本能,也因此对周围的感知能力也会被逐渐磨练出来,具体起来就是对周围人察言观色,通过呼吸、身形、动作和气场等分析对方是否是练家子,是否对自己表现敌意。
得益于留在身体里的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展日召可以轻松地分辨出江湖人士和普通人,这使得他在这半年里避免了不少的麻烦。
铃铛声从展日召身边响了过去,还顺带着一股子的香粉气──幽幽的,如兰似麝的香风。
展日召本能地吸了吸自己的鼻子,感觉比上辈子班上女同学喷不知道什么香水和六神花露水好闻不少,不由得侧目注视——嗯,是一个穿着桃红色窄袖小衣的大妹子,目测十七八岁,正侧身骑在一头深青色的小毛驴背上,系在驴脖子下的一小串铜铃铛一路响个不停。
展日召瞧向人家,感受到目光,对方也回头瞥了他一眼,所以得以见得正脸——好一个美人胚子!
清水脸,新月眉,一双瞳仁剪秋水,往下便是微微翘起的小鼻子,和宛若娇红樱桃的小嘴。
有时候展日召不得不感叹,古人在形容女子容颜这方面总是可以写出不少好词句,相比之下自己倒像是白上了十几年的语文课。
展日召对眼前这位的第一印象本该是个普通的漂亮妹子,大马路上的,多看几眼漂亮妹子,就当是赶路的时候看了看风景,养养眼嘛,又不会结下个什么仇。
只不过有一样不对——这大姑娘板着一张脸,神色宛若寒霜,冷冰冰的不见得一丝笑容,甚至眼神还有着些许空洞洞的感觉——就像是某些日本动漫里的人物,遭逢变故,眼神失去了高光。
多年养成的感知能力也让展日召可以直观地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子冷硬的味道。
少女扭过头去,深青色的小毛驴扬起蹄子绝尘而过,驴背上那一朵冷硬的红色桃花也便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了前方道路的拐角处。
展日召摇了摇头,继续赶路,只是心中不免暗自感叹一下没有了纸片人老婆们的日子里看小姐姐的次数也莫名地多了起来。
嗯,人之常情嘛,人之常情!
没过多久,展日召也走到官道拐角的地方,道路的右侧,是一片灌木杂树丛生的小斜坡,左边,则是茅草没过膝盖的荒地。
看着眼下的景色,展日召没由来的心生一丝烦闷,低着头往前走去。
然而,还没有走出个几步,他便突然站住了,因为他已然觉察出了四周的气氛有些不对劲,那是一种僵凝着的,同时还带着些许压迫感的气氛。
经过这半年的时光,展日召也已经彻底地熟悉了这样的情况,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某种熟悉的麻烦即将开始的时候惯有的征兆。
接着,他又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来自普通的女子的呼吸,以及系在驴脖子上的铜铃铛被风吹动的一阵阵清脆的细响。
缓缓抬起头来,展日召定睛向前看去,前方不远处的官道路边上,之前擦肩而过的那位大姑娘正停下来注视着他,那张美丽的俏脸上传过来的目光是那般的酷厉,那般的恶毒地注视着他,那朵冷硬的桃花身下的青色毛驴一边在一旁刨着前蹄,一边时不时地擤鼻,发出低沉的“哼哧”的声音。
展日召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眼前确实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而自己印象之中现有的那些勉强可以数得过来的仇家里头肯定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的,但是心中的警惕也早已经悄然升起。
展日召迈开步子,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下来,心存戒备的同时又有些迷惑地打量着眼前的漂亮少女。
少女同样盯着展日召,那眼神比之先前擦肩而过的时候,冰冷之余又有了些不同,就如同是两把锋利的刀剑,有一种急切地想要挥动起来的气势——反倒是比先前有了神采。
那樱桃一般的小嘴张开,声音却似是一连串跳动着的冰珠子来:“展日召啊展日召,我找你可真是找得好辛苦啊!但是我知道的,纵使是到了天涯海角,老天爷也总是会让我有找着你的那一天的!”
迎着对方摆明了不存在一丝丝善意的目光,展日召在心中极快地思索了一遍,确认自己如今身上背着的全都是血债,没有风流债之后,暗自松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正定地说道:“没错,江湖人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姓名确实是唤作展日召,但在下却实在是不记得曾经在哪里和姑娘你认识过,不知找在下何事,还请明言!”
闻言,少女肃然道:“你确实是不认识我,但是我倒是认识你,我认识你,魂索梦缠地记着你,哪怕是你哪一天化成了灰,我也能找到你,一丁一点地把你拼凑起来。”
闻言,展日召再次确认自己没有干过要上《Legal Report》的事情之后,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听你这说话的味道,似乎是对在下颇有一些……成见啊?”
那少女猛地一扬头,面色更加狠厉了些许,似乎是咬着牙根,说道:“成见?!展日召,你错了,这可不是什么成见,而是仇恨!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展日召心中思索一瞬,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招惹过这么一号人物。
讲道理,毕竟那些有能耐来找自己寻仇的人中,无论男女,尽皆是江湖上的练家子,而自己也从来没有仗着自己的武力欺负过普通人家,单论德行已经比得过江湖上大部分人了。
如若不是身上背着的血债太多,那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正面人物了,人前人后都得叫一声XX公子或者某某少侠之类的。
于是摇了摇头,说道:“抱歉,大概是你弄错了吧!姑娘,你我二人,素昧平生,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曾见过你,又何来的仇恨一说呢?”
那少女的双眸中闪泛起了一丝血色的光芒,樱桃小嘴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没错,你确实是不可能认识我的,但是你应该认识另一个人,另一个,就在不久之前曾经惨死在你刀下的人!”
闻言,展日召的脸色不由得变得深沉了一些,不过心中倒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应声问道:“是谁?”
此时,少女的腔调已然带上了些许悲愤,几乎一字一句地说道:“卢!万!里!”
展日召记起了那个人,默然了片刻,继续问道:“敢问姑娘和卢万里有什么关系吗?”
那少女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过份激动的情绪,声音听起来却仍有掩盖不住的颤抖:“卢万里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是自小订的娃娃亲,就在他死前不久,我们才最终决定了我过门的日子,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天是永远不会来临了……你,就是你!就是你杀了他!你用你的刀在他身上砍了整整八刀……他的血浸透了我给他亲手缝的衣衫……展日召!你这屠夫!刽子手!你就是一头毫无人性的嗜血野兽!”
展日召毫无表情,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无奈,这半年来,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如今竟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的样子:“你便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寻仇的?”
那少女悲愤地回道:“这已经足够令你得到碎尸万段的报应……展日召,你杀的不只是一个人,你杀死了我的丈夫,你也杀了我和他的孩子,杀死了我们的将来!”
展日召怔了怔,问道:“你说什么?!”
少女的额头之上凸起了青色的筋脉,两颊的肌肉阵阵痉挛,怨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我早已怀了孩子……才三个月的孩子……我夫君惨死你手之后……我痛不欲生,跳了河,虽然很快被救起,但是孩子……孩子……没了……你!是你!展日召!就是你毁灭了我的一切!我现在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亲眼见到你死!”
展日召感叹地摇了摇头,说道:“抱歉,我当初确实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不管你信不信,当时我也确实是迫于无奈,非得如此施为不可,我实在没有选择余地!”
少女的脸色在青白之中透着激动的紫红,眼中的血丝尤其显得恐怖,她哆嗦着说道:“展日召……你双手染血,杀人如草……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嗜血野兽……是以至此,难道你还想为自己开脱吗?!”
仇恨这种东西,沸腾在血液里,凝结于肺腑间,无形地透露着那种舍身的执着与奉献的疯狂,如同某种宗教信仰一般的狂热,人便易为之所驱使。
这半年来经历的多了,展日召对于这些几乎都要麻木了。
他润了润嘴唇,说道:“杀戮本身就是一桩悲惨的事情,但是在许多情形下,却偏偏又只有以杀戮的手段来达到拯救生命的目的……姑娘,你的仇恨,我很清楚,但是,你可曾想过卢万里遭此不幸的原因呢?”
少女凄哀却冷硬的道:“这要看你是用哪种事情来污蔑他了,展日召!”
展日召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你放心,我并没有想要为自己杀人的行为开脱,也并没有想要污蔑他什么,我要说的,只是一个事实,没有编造扭曲,没有虚假谎言,只是一个事实罢了!”
少女悲切地说道:“好!我会等你说完它!”
展日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两个月前,一个月圆的晚上,我由官道南下,途经了‘卢家庄’,准备进庄过夜,通向庄口的道路上却忽然狂奔出一个人来,那是一个满脸鲜血,看着粗实憨厚的小伙子,他拼了命地奔跑,后头跟着十几个人在追赶,领头追得最快的那一个,就是你的未婚夫——卢万里!”
少女尖锐地叫道:“他们追的是个贼!是个可恶可耻的偷鸡贼!”
展日召点点头,接着说道:“你说的不错,那确实是一个贼,但是请容我说下去——那小伙子慌张奔逃中,猛的看到了我站在路口,估计是以为我也是庄里头来堵他的,不禁吓住,正想转身往旁边庄稼地里头窜,却已被卢万里用飞蝗石砸中膝盖窝,摔倒在地……”
少女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展日召又接说了下去:“于是,卢万里带着庄里头的人冲了上来,开始殴打那小伙子,他们围成一圈,打他、踢他,用木棍砸他,打得那小伙子在地上翻来覆去,死去活来,带着哭腔的求饶声与带着笑的咒骂声是个十分鲜明的对比,在哀嚎与怒骂声中我明白了个大概——很简单的内情,就如同你说的一般,挨打的是个偷鸡贼,但是显然是第一次干这个,没什么经验,刚撸上鸡脖子就被发现了,偏偏又偷到了跑江湖的卢万里家,结果偷鸡未成还被擒,而看样子,恐怕他不止是要被擒而已——‘卢家庄’的人显然还想要他的命!”
少女唇角抽搐了几次,仍未答腔。
展日召盯着少女的脸说道:“公鸡打鸣司晨,母鸡下蛋卖钱,都知鸡肉滋补,自是重要,但是,再怎么重要的东西又哪能够贵过人命?!偷盗固然可耻,却也不见律法写它死刑!眼见着又要闹出人命来,我便上前调解,也表示愿意替那小伙子出钱赔偿,却是没有想到,‘卢家庄’的人居然怎么说都不答应,甚至鼓噪起来,卢万里更是不分青红皂白,硬说我和那小伙子是一伙的,任凭我一再解释,他们也不听,竟然对我群起而攻……”
少女突然悲愤的喊叫但道:“你就为了这贼杀了他!”
展日召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并没有!我迫于无奈,只出手好击退他们,卢万里便也已看出我是江湖人,可是,这不仅没有引发他收手的念头,反倒激得他要与我一试身手的想法,他向我盘道,语气咄咄逼人,非要我和他动手不可,我想他大概是自觉空有一身本领,没有真正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过,在这安逸的小村小庄里头没得施展,闲腻了,要试试手脚,我倒是没有与他消遣的必要,所以我再三拒绝,可想不到的是,他却突然向我攻击,来势猛烈,显然要迫我对抗……”
少女神色晦涩凄暗,喃喃的道:“你,终于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