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并不是很习惯这里的床铺,凌晨三点左右琥珀就睡醒了,因为实在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他便带着借用的工具和阿斯翠亚先去距离基地只有一两百米的那个坐标,回收了那具距今有着十几年历史的机甲身上尚且完好的零件。
等真的看到那具古老的机甲残骸时,琥珀确实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了时间留下的痕迹,那些红褐色的锈斑,那些嫩绿嫩绿的苔藓,完全掩盖了金属本身应有的光泽。
这种真实的陈旧感和腐朽感,绝对不是依靠调整参数就能够在模型上体现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这种地方被遗弃了十几年才能拥有的。
“如果是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游戏世界的话,真的有必要在这种细节上下这么大的成本吗?十年前的辅助AI和机甲……难道是哪个内测玩家留下的?”
不过琥珀因为之前对这款游戏完全没有关注过,所以并不清楚“星空”究竟有没有进行过内测。
然而一款内测了十年以上的游戏,显然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亚子,这款游戏进行过内测吗?进行了多久?”
虽然知道阿斯翠亚应该还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但是他仍然把阿斯翠亚作为最信任的人之一来看待。
“按照数据库的记录,星空一共进行了两次Alpha测试,第一次持续了5个Ark日,第二次持续了8个Ark日。”
听了阿斯翠亚的回答之后,琥珀因为又听到了陌生的词汇,赶紧追问道,“什么是Ark日,Ark是南柯市的意思吧?”
“没错,一个Ark日就是您所生活的南柯市的一个完整的自然日,Ark日这个词汇是我们人工智能之间为了区分南柯市的时间以及‘星空’中的时间而使用的说法。”
“区分?”
琥珀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十几年前的机甲,而两次内测持续的时间是13天,难道说在游戏外面度过了一天的话,也就是你说的一个Ark日,这个游戏里的时间会过去一整年?”
“原则上,这份信息只能在您首次正常登出游戏后,才会被告知。”阿斯翠亚不置可否地说道,“但如果您通过自己的推理产生了类似的猜想,我也不会对此进行过多的干涉。”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从机甲上拆卸零件的过程中,琥珀一直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虽然又得到了不少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可是想不明白的问题也变得更多了。
时间流速差是怎么产生的,这一点倒是很好解释,早就有学说指出时间这个概念本质上只是主观定义出来了的一种尺度,就算被说成是一种集体出现的幻觉也并不为过。
也就是说,“星空”身为一款需要玩家和游戏舱之间进行意识同步的全息模拟游戏,稍微对玩家的意识进行一些加速,让游戏里的时间流速变快也并非很难做到。
“但这种时间流速差被设定出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琥珀暂时还没有找到答案。
直到他刚回到基地时,看着那些人们为了转移到新的基地正在忙着收拾打包剩余的物质,看到那名金发的少女正毫不费力地将一个装满各种物质的箱子轻松地放进箱式货车里,然后收获了一众壮汉的欢呼后……
琥珀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甚至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开始飞速地旋转了起来,以至于脚下一软就直直地向后坐倒在地面上,甚至手掌按在了那已经枯萎但仍旧软乎乎的肉膜上,都毫不自知。
“如果没意识到这些的话,我顺利登出游戏之后,可能会如往常般点上一份外送的披萨,然后泡在浴缸里小睡上一会,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一边吃晚饭,饭后读一会畅销的小说,直到最后都是毫无察觉地沉沉地睡到第二天的中午……”
琥珀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问道,“亚子,等我下次回到这个游戏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过去至少一年了吧?”
“我无权……”阿斯翠亚本说了一半的话又收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语气也变得稍微柔和了些,“很遗憾,是这样的,没错。”
“如此几次之后,这些人就会在我的面前老去,再然后……”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正在搬运物质的猎手们也注意到了突然摔倒在地面上的琥珀,包括十七也看到了琥珀摔倒在地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抬了抬脚,可最终还是站在了原地,并没有过去。
十七这不符合她爽朗性子的表现自然也被那个被称为队长的男人给看见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继续干活,然后自己向着这边跑了过来。
琥珀下意识地躲开了猎手小队队长向自己伸来的手掌,随后回过神来时,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只是想事情想得太入迷。”
“怎么了,是我们表现得太冷血了,所以吓到你了?”猎手队长倒没有很在意,一把将琥珀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没关系,我听十七说了,你是一名冒险家,自然不太了解我们的生活。昨天才失去了那么多的亲人、朋友,甚至是自己最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今天就能有说有笑地准备寻找新的基地讨生活,如果做不到习惯这些事情,要怎么样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啊。”
“不是,我没有那么想……我反而觉得你们真的很坚强,面对无法反抗的分别……”
那猎手小队的队长直接把他那粗壮的手臂搭在琥珀的脖子上,一边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一边说道,
“行啦,你们这些冒险家就是喜欢整这些矫情的,什么坚强不坚强的,既然不知道分别会什么时候来临,那就更要抓紧时间,告诉你喜欢的女孩你有多么的想要她……”
“啥?啥?啥!”
“装什么糊涂,就算你是冒险者,但看年纪也还只是个孩子,我身为成年人就有义务告诉你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说着,男人在琥珀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告诉你,我队伍里的这些光棍,可全都幻想着能娶十七做老婆呢,但是我看那丫头应该只对你有点好感,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猎手小队的队长说完,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琥珀,直接站起身高声喊道,“这小伙子待会和我们一起走,那个谁,你把你的东西挪一挪,让这小子和十七在货箱里看守物资就行了。”
“队长,那我坐哪?”
“货箱顶上的机枪位不是还没人么,你去和机枪作伴吧!”
“这……”
那队长又用力拍了一把琥珀的屁股,把他拍得差点向前栽倒,然后对着琥珀挤眉弄眼地竖起了大拇指,大概表达的意思就是,“我能帮的可都帮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等到那个队长离开了,阿斯翠亚才重新从琥珀的身后飘出来,她的虚拟形象露出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嫌弃的表情,“这些原住民的脑子里大概每天只思考两件事,一件是怎么吃饱饭,另外一件就是怎么留下自己的后代。”
“行了亚子,那个大叔也没啥恶意,我们继续把这里的机甲零件也抓紧回收一下吧……”
不过被这么一搅合,琥珀倒也想通了一件事,如果自己真的不想错过十七的人生,那就暂时不登出游戏就好了,至于在这边滞留多久……反正这里几十年的时间,对于他所生活的南柯市也只不过是几十个Ark日而已。
很快,所有有价值的物质都被搬上了卡车的货箱,而十七则将基地的金属防护门拆了下来,然后在其他猎手的帮助下,将长方形的门板插在地面上,然后几个人一起把所有死去的人的名字刻在了金属门板上,制成了一面独特的纪念碑。
等这里的一切都收拾妥当了,那些猎手分别坐进了队长已经分配好的位子上,包括引路的装甲越野车、卡车的驾驶和副驾驶,以及那个焊接在车厢顶部的机枪位,只有十七和琥珀被队长强行一起塞进了货箱内,美其名曰负责看守物资。
货箱内的空间当然说不上宽敞,不过也不算狭窄,十七干脆直接钻进了货箱的最深处,背对着琥珀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睡着了。
琥珀当然察觉到了十七身上散发出来的“请勿靠近、莫挨老子”的气场,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生自己的气,但他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因为一次简单的登出游戏就会彻底失去和十七的联系,还是鼓起了主动开口打破尴尬的勇气。
十七披在背后的金色长发,随着车厢的晃动也跟着晃啊晃啊的,当然跟着车厢一起微微摇晃着的也不止是她的头发。
看着这场景,琥珀忍不住又回想起那个猎手队长和自己说的那一大堆莫名其妙,却又像是在怂恿自己和十七表白的话,他感觉刚刚迈开的脚步再次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铅一样。
他此刻有点后悔,没有和自己那交往过好几任恋人的好友红枫求证过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又为什么就连想要喊出对方的名字,都会感觉喉咙干燥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可一闭上眼睛,他又能回想起那个金发少女从湖水中站起身的一幕,就连她背后岩壁上的各种晶石也在记忆里闪烁着比平时更加耀眼的光芒,就像是盛夏夜里无云的星空……
终于,琥珀扯动了黏在车厢地板上的脚掌,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十七……”
几乎是同时,十七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琥珀,似乎早就在等琥珀喊出她的名字了一样。
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一直跟在琥珀身后的阿斯翠亚默默地关掉了虚拟形象的投影,飞到了一个琥珀和十七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轻轻地落在了附近的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