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幽明先前在“困仙窟”中见到陆离,一些个陈年旧事便自发的涌上了心头,他收敛住心思,不愿再去回忆这段艰苦的过往。赵幽明不再缓行,大步离开了这座“陷阵营练兵之地”。
赵幽明如今官拜太医令,名义上是众太医之首,实际上却是个闲职。太医署中自有管事的人在,大事小事不用他操心,朝廷给他赵幽明这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只是为了安稳住他,至于让这个擅毒术的家伙给王公大臣看病抓药,还是免了吧。
此时正值夏季,大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热气,让路上的行人如同置身蒸笼中一般,烦燥不堪。赵幽明背后沁出些许汗水,略微瘸着腿,一瘸一拐的走着,这是当年他“跳山”所致的后遗症,这么多年了,赵幽明本可以治好,但他故意瘸着腿,就是要让自己在每一次走路时都记着当年所受的苦难、记着内心的不甘与刻骨的仇恨!
他就这样一瘸一拐,到了自己在皇城中的府宅。赵幽明的宅邸落座于青吟巷,这里树荫成片,阻绝着阳光、挡住了热浪,故而有很多人家离开屋子,三五成群在树荫下摇扇、聊天、乘凉。
赵幽明起先是准备将宅邸定在彩霞街的,那儿才是非富即贵的人扎堆的地儿,但彩霞街的人一听,什么?鬼医赵幽明要搬过来?立马不乐意了,在朝中有关系的竭力抗拒此事;有钱的则买下附近的宅子,就是空着也不愿意赵幽明当他们的邻居,开玩笑,谁敢与鬼医比邻而局?
好在赵幽明也不在意,就选在了青吟巷定居。
赵幽明的赵府占地儿不算大,人也不多,就一个同样姓赵的管家、一个烧火嬷嬷、两个年轻杂役,加上老爷赵幽明也才五人罢了。
赵姓管家见自家老爷回来,连忙拿出扇子,为赵幽明扇风纳凉。管家道:“瞧这天热的,老爷一定渴了吧,我回头去叫项嬷嬷切些冰镇西瓜,给老爷送屋里去?”
赵幽明“嗯”了一声,这些年来他话语一向都不多,管家早习以为常,他告退离开,招呼着两个年轻杂役去将水井里的冰镇西瓜提上来,忙碌去了。赵幽明回到自己屋子,他皱了皱眉头,自己不在,房门竟没锁,回头要再叮嘱一遍这个管家老赵了。
推开房门,屋内窗户未开,光线昏暗,赵幽明坐到一只椅子上,单手扶额,拇指和中指轻轻揉捏着两侧太阳穴,闭目养神。
一阵突兀的风吹来,“啪”的带上了房门,惊的赵幽明募得睁开眼睛!
一名不速之客竟站在他的面前。
不速之客道:“看来鬼医最近过得挺疲倦。”赵幽明闻言不敢轻举妄动,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的进来,自然也能悄无声息的干掉自己。待赵幽明仔细看清对方的样貌,额头顿时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上身本能后仰,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眼前的分明是另一个“赵幽明”!
易容术赵幽明也有些了解,但逼真到连本尊都分辨不出来的易容术可就太骇人听闻了。赵幽明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这是易容术还是什么妖法,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的望向另一个“赵幽明”。
另一个“赵幽明”附身低头,一张脸几乎凑在了赵幽明脸上,这里瞧瞧,那里瞅瞅,自语道:“眼角的皱纹还要修一修,嘴角的皮肤也要再耸拉一些……”
近听之下,竟连嗓音腔调都一模一样!
赵幽明借刚才后仰的动作,已将一颗充装有秘制毒粉的蜡球抓到手中,在如此近的距离,毒粉必然可以命中,对方武功奇高,现在就是看毒粉先起作用,还是对方先折断他的脖子,基于对自己毒术的自信,赵幽明决定放手一搏!
“我劝你还是放开手里的‘凶器’,毕竟我可是抱着十足的友善前来拜访的呀。”
看着一张与自己一样的脸,说着与自己同样的声音,这感觉真是十分不好,赵幽明道:“若你真抱着善意,就请你别用这幅面孔与我说话!”
不速之客“噢噢”两声,还真转过头去,在脸上抹了几把,再回头时已变成另一张脸,竟是管家老赵!
管家老赵咧了咧嘴,道:“怎么样?老爷没想到是我吧?”
恰逢此时,门外有人敲门道:“老爷,西瓜切好了,我给您送进来吧。”正是管家的声音!
屋内这个“管家老赵”轻咳一声,对屋外道:“我困了,你分给项嬷嬷和两个伙计吃去吧。”这次声音赫然又变换成赵幽明的腔调,门外管家不疑有他,道了声“晓得了”便从门口离开。
待真正的管家老赵走远后,赵幽明冷冷道:“你到底想怎样?”
“老赵”拍手道:“我就等你这样问呢。”说着,他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上面用蝇头小字写就有密密麻麻、正反两面内容。
他递给赵幽明,道:“把这张纸悄悄地交给叶胜青,噢对,就是‘困仙窟’里的那人,我知道你近期常往里面跑,以你的聪明,这很简单吧?”
赵幽明既没问眼前这人是谁,也没问羊皮纸写的什么,而是问出一个并不显得那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老赵”嗤笑道:“除你赵幽明之外,诡蛇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司无正和孙挂柳又是老太监和血衣侯各自的一条忠犬,你说我该选谁?”
听到是这个答案,赵幽明暗地里松了口气。
赵幽明不动声色又问道:“你,想要救叶胜青出来?”那人在脸上一抹,将一副人皮面具抛在桌上,背对赵幽明,道:“给你当个纪念,把羊皮纸给他,你自然就知道了。对了,顺便送你个消息,你那个情人现在还活着,可是,不过,就是有点生不如死罢了。”
说罢,他也不给赵幽明发问的机会,推门而出,身形一闪即逝,赵幽明追出门外,哪还有那人的影子?
如此武功,赵幽明平生仅见,更可怕的是那人似乎有全知之能,不单知道他赵幽明的过往,顺带着他的管家老赵、血衣郎孙挂柳、太监司无正也都知道个几分,使得赵幽明在他面前简直比赤身裸体还难受。
但他赵幽明最在意的,还是那人最后的话——婉溪竟还活着?他咬了咬牙,要想当面再问他一次,只有先照他说的做了。
赵幽明折攒紧羊皮纸,心思急转。
皇城的夏天总是燥热的。白天里烈日当空,万里无云,晒得这座城里的人儿如同焉了的稻草,本就不高的心气再提不起分毫。
夜晚太阳终于下山,人们久盼的雨云却迟迟未来,算起来,这座城已经许久没下过雨了。如果说雨水是老天爷的眼泪,那皇宫里那位皇帝的死似乎引不起老天爷丝毫怜悯。
天地不仁,这老天又真正可怜过谁呢?
皇城的夜有晚风徐徐吹,吹遍整座城,散尽炎热,就像是大自然为这里的人带来的抚慰。
冷不丁被夜风拂起发梢的人儿有时会露出惬意的微笑。如同生活道路艰辛,但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还是能走下去。
就怕连一线希望都被人掐断。
皇城里禁宵许久了,自皇帝死后,全城封禁三处城门紧闭,出入皆不可,直到前段时间才解了封禁,但仍是一到太阳落山时便不许寻常百姓外出游荡,直到次日寅时才可出行,是为宵禁。
所以,通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夜城暂时的消失了,只剩下漆黑的夜与寂静的街。
在寂静的街上仍有人独行,他避开暗淡的月光,贴着房屋、树木的影子,悄然夜行。
这人一身黑色劲装,两把墨黑色的短刀分别插在腰带两侧,他头裹黑头巾、脸覆黑面罩,仅一双鹰隼似的眸子暴露在外。此人脚步轻快,又感知敏锐,几次巡游士兵经过时都能先一步隐藏起来,一路无惊无险的来到他此行的目的地。
青吟巷,赵府。
此时正值子时,天上月淡星稀,赵府前伸手不见五指,但这人仍能轻车熟路的从赵府门前、石狮子爪下所踩的缕空石球中摸出了一支竹筒。
竹筒长约一指,粗约两指,内含机关,若为不知情之人所得,不明其法,擅自开启,便会触发竹筒的机关、引爆里面的火药,届时竹筒会毁去不说,还连带着一只手掌都要给炸断、烧毁!
这黑衣人显然是知晓机关的,只见他双手捏着竹筒,左三圈、右四圈的转动过后,便听“咔”的一声,竹筒应声打开。
黑衣人粗略一瞧,便又将竹筒合上了。他仔细收好竹筒,本打算就此离去,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先顾盼了下四周,而后爬到石狮子背上,曲膝一跳,双手便攀上了赵府墙头,接着脚蹬墙壁,翻身越过墙头,在落地前猛提一口内气,轻巧着地,虽算不上无声无息,倒也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黑衣人对赵府内部不算太熟,好在他要找的地方气味很浓,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赵府药房。
鬼医赵幽明医术高超,毒术亦高,他的药房里,除了救人的药,杀人的药想必也不少。黑衣人正想趁这个机会顺走几瓶,要给几个仇家也尝尝鲜。
门上有锁,这可难不住黑衣人,他用一根随身携带的细铜丝插入锁孔拨动了几下,锁便开了,他推门进去,借着昏暗的月光可以看到房内有一整架一整架的瓶瓶罐罐,正当他准备拿起一个瞧瞧时,却听身后有人道:“我劝你不要碰,门锁上抹有毒药,瓶上也有,两者相结合便会毒发……”
黑衣人猛的回过头,只见一道个子不高的人影,逆着月光正站在药房门口。黑衣人瞧清楚来者模样,讪笑道:“好久没来拜访鬼医先生了,这不趁着任务准备过来叨扰一下,没想到却迷路了……”
鬼医大半脸都埋藏在阴影底下,他淡淡道:“药房的门也是没锁吗?”黑衣人连连点头:“回头赵先生可要把下人训斥一顿,这做的都是什么事儿?门都能忘记关……”
鬼医语气冰冷,道:“说正事,你今日来此做甚?”黑衣人楞了楞,以为鬼医是拐着弯在问自己正事办好没。于是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竹筒,左转三圈,右转四圈打开来,抽出里面的纸条朝鬼医晃了晃,道:“放心,东西拿着呢,我不打扰先生了,这就告辞……”
鬼医瞧见竹筒,眼前一亮,心中大感好奇,却丝毫不表露出来,平淡道:“等一等,先来过来让我看看。”
黑衣人皱了皱眉头,疑惑道:“这不是鬼医你自己写的吗?还要看什么……”他突然眼睛睁大,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合上竹筒,厉声问道:“你不是鬼医,你到底是谁?”
鬼医咧嘴邪邪一笑,起码这笑容黑衣人是从没在鬼医脸上见到过得。鬼医向前一步,道:“我是赵幽明啊。”
“放你娘的屁!”黑衣人双手摸向腰间,就要抽出双刀,却见鬼医不知何时已来到他面前,双手如钳,牢牢按住黑衣人的两把刀柄!
黑衣人大惊失色,下一个瞬间,短刀中的一柄已然插入黑衣人身体!这一刀由锁骨上缘进入,倾斜着没入体内,刺破动脉、割开气管、搅烂心脏,止于脊椎骨。
这或许不是最轻易的杀人方法,但绝对是堪称艺术的用刀法门!
轻轻放倒已是尸体的黑衣人,鬼医扯下他的面罩,露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孔。
鬼医舒展了下身子,脊柱竟拉长了数节!整个人显得高大了不少。
“双刀夜蝠沈沉?他来赵幽明家做甚?”
鬼医,或者说假扮成鬼医的这个人,只一眼便识出了黑衣人的身份,他有些疑惑,摸出那支竹筒,左转三圈,右转四圈,依葫芦画瓢打开了竹筒,里面装着一张信纸。“鬼医”饶有兴趣的读了起来,月光暗淡,他依然如白日视物,毫无妨碍。
信上写道:我已探明,困仙窟所关之人确是圣叶祭司,他名叫叶胜青,四十岁左右,男性。困仙窟内由两人分别执勤看守,一人是血衣郎孙挂柳,另一人司无正则是太监总管魏宫守的人。牢外尤有二百甲士结营常驻,对外宣称是陷阵营,我观他们神气,神圆意满、肉身强横,更像是传闻中可一当十的神怒军。故而,救人一事,万万不可强取,望组织另谋对策。
另,我之前与组织提到的陆家嫡子陆离,亦被困在困仙窟,可以的话,希望组织能考虑将他一并救出,好让我回报陆家恩情……
落款,赵幽明。
假扮鬼医的这人伸了个懒腰,一阵竹筒爆豆般的声响后,他完全舒展开了身子,而后也不回头,对门口悄然而至的人说道:“鬼医,你身份果然没那么简单。”
门口处站着的那人一副苦瓜脸,面无表情,正是鬼医赵幽明。
赵幽明冷声道:“我既然已答应帮你做事,就别赖在我府里,不然我可不保证此事能成。”
那人依旧是与赵幽明一般无二的面孔,只不过身材更高大魁梧一些,他闻言转过身来,邪邪一笑道:“等你赵幽明真正了解本尊的手段时,便不会是这般讨价还价的语气了。”
这人话语间傲气十足,这份骄傲,源于他对自己本事的十成自信。
“噢,忘了鬼医你最讨厌见着这张脸。”说着这人便扯住脸角,撕下一张面皮来,露出一个赵幽明未曾见过的陌生面孔,而后继续道:“在我眼里只有死人和有用的人,你属于有用的人,既然是有用的人,我们就不该互相威胁,免得从有用的人变成另一类人……”
虽然说的是彼此相互合作的话,但他仍然有威胁的意味在里面,这人似乎意识到不对,笑了笑,歉意道:“我这人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但你该信我,是十分真诚的与你合作。”
赵幽明仍然苦着一张脸,或者说是面无表情,他问:“怎么称呼阁下?既谈合作,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本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无相天狐’是也。至于好处嘛,在本尊手中保住自己一命的同时还有机会去救下你情人的命,这个,够不够?”那人道。
赵幽明闻言沉默片刻,“无相天狐”这四个字的分量实在太重,是为五州之内、星空之下最强杀手,杀手榜排行第一人!
赵幽明一张苦瓜脸更苦了,叹道:“既然是你,那我无话可说,照做就是。只希望身为天下第一杀手,该有的信誉还是有的。”
无相天狐点头道:“呵呵,那是自然,你以后若想救你情人,只要酬劳给的够,我不介意帮你一次。”无相天狐晃了晃手里的竹筒,又问道:“能说说看你在为哪个组织办事么?”
本以为赵幽明会藏藏掖掖一番,没想到他直截了当道:“东方青木州,义军青天盟。”
无相天狐倒是对赵幽明的坦诚感到些许错愕,用脚尖踢了踢“双刀夜蝠”沈沉的尸体,问道:“他死了,有影响么?”
赵幽明道:“青天盟每天都会有人失踪,你只要把竹筒原封不动的放回石狮子底下,过几天自会有人来取,还望你手下留情,不要又给杀了就成。”
“听你的意思,似乎对青天盟无甚感情?那为何还要当个墙头草,老老实实做你的太医令不好吗?”无相天狐好奇道,而后又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这都是你的事,本尊不多过问。”
无相天狐说罢,走出门去,与赵幽明擦肩而过时又叮嘱道:“记住咯,羊皮纸一定送到叶胜青手里,否则,嘿……”话音刚落,他人已融入夜的漆黑中。
此时赵幽明才发现,冷汗早已布满了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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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仙窟阴牢。
叶胜青醒过来后整个人都沉默寡言了许多,看来这一次真的是伤足了元气。
先是诡蛇一掌,后是“前尘旧梦”毒性爆发,此时叶胜青尚能呼吸都已是老天赏命。
牢房里是有准备马桶的,但叶胜青、陆离二人,一个手脚筋脉俱断、一个中毒深矣,都是抬一下手都成问题的可怜人。故而屎尿排泄就地解决,身上味道恶臭难闻,两人大哥不笑二哥倒是谁也嫌弃不了谁。
不过负责看守的孙挂柳与司无正二人就倒霉了,平时就远远躲到门口,有时还要捂着鼻子帮牢房中两人略做清理,孙挂柳还好,司无正却是暗自里抱怨不已。
诡蛇依旧在家养病,鬼医赵幽明倒是时常有来,却再没提着那件五毒雕花木盒,也没有再对叶胜青试药“前尘旧梦”。只是常规喂陆离一些“软骨丧气散”,当然还有一枚朱红色的丹药,这是陆离的“特别待遇”。
今儿是白面男子司无正执勤,他鼻梁处还覆有膏药,仍是被牢中的恶臭熏的不由自主皱鼻子,便又疼的他龇牙咧嘴,心里大骂孙挂柳不是个东西。
司无正按动机关,打开困仙窟大门,将鬼医赵幽明接引进来。这门是由精工巧匠设计、制作,主体是一道花岗岩巨石,重愈千钧,又有一整套精妙机关控制石门开关,端的是鬼斧神工。
赵幽明进得牢中,恶臭扑鼻却面不改色,司无正不由得暗暗佩服,这些常年跟医、药、毒打交道的家伙还真是不一般。
因为之前那件事,司无正对赵幽明不敢太怠慢,却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将他带到陆离牢房门口,为其打开门锁,强忍着恶臭,监视着赵幽明施为。
魏宫守除了自己人,谁也信不过。
赵幽明走进牢房,陆离只是瞟了眼便继续躺着发呆,他早已没有心气去臭骂这个人了,陆离自己都是朝不保夕那还有心思管别人,他想着就算早早死了,都好过这般生不如死。
赵幽明亦闷不做声,悄悄瞧了一眼隔壁的叶胜青,了无生气,死狗一般,再看看眼前的陆氏嫡子,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颓然模样。
果然,再怎样的英雄气概,也终究抵不过苦难折磨。
软骨丧气散是一种灰绿色的粉末,鼻吸、口服均可生效,赵幽明半蹲在陆离体侧,接过司无正递来的一包软骨丧气粉,捏着陆离的脸颊,逼着他吞服下去。
见此,司无正这才敢松懈几分。
软骨丧气散刚吃下去,陆离本就无力的身躯越发瘫软了,反正他也不所谓了,但还是有些怕之后要服下的朱红色药丸,那滋味,谁都受不住。
出乎陆离意料的,鬼医今天没有准备朱红色药丸。陆离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却惊讶的发现体内原本死水一滩的丹田气海竟有了一丝涟漪,他震惊的看向赵幽明,却见对方悄悄地对自己眨了眨眼。
赵幽明一张苦瓜脸做这种挤眉弄眼的表情实在是有些滑稽,但陆离非但不想笑,甚至有点想哭,陪伴自己十余年的内力,终于,又回来了!
这一下,不单是气海丹田泛起了涟漪,就连陆离死寂一片的心田也重新焕发了对生的渴望、自由的希翼!
我辈武者,武功在身,艰难险阻皆无忧。若是手握长剑“雁不归”,陆离胆敢问剑魏宫守!
陆离心中激动,但到底能做到不显于表面,鬼医赵幽明动作迅速,做完了今天的事便准备离去,他到门口时,见司无正想进去检查一番,于是道:“司兄弟,我这儿有治愈骨伤的良药,是我今日特地带来的。”
司无正眯了眯眼:“噢?”赵幽明又道:“在下仰慕魏总管已久,平时一直没机会跟魏总管说上话,这不,想让司兄弟帮忙引荐一下。”
提及了魏宫守,司无正便笑了起来,道:“好说好说,魏公公他可是最看重人才了。”
赵幽明取出一支瓷瓶,道:“我先帮司兄弟上了药,不出半月就能痊愈,待司兄弟不执勤的时候,我再准备几壶美酒、几盘小菜,到时再与司兄弟把酒详谈之。”
司无正笑意更甚:“好说好说……”
待司无正、赵幽明两人离开,陆离终于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手脚,竟是恢复如初了!他一身内力运转再无阻碍。他甚至想就此一脚踢烂牢门,打死司无正,救出叶前辈,越狱而去。但理智还是劝说他莫要冲动,既然有鬼医赵幽明的帮助,见机行事便是!
陆离忽然发现地上有样东西,他拾起来一瞧,原来是一张羊皮纸。
阴牢中不分昼夜,但恢复内力后感知敏锐不少的陆离却能感知的到大门那边,司无正的状态。
司无正睡着了。
陆离这才从角落里掏出藏好的羊皮纸,读了起来。阴牢里光线昏暗不堪,连五指都难以看清何谈识字?
但陆离可以。
当压制多时的内力如决堤之水冲刷过他周身百骸时,他便不再是那个落难牢狱的可怜囚犯。他重获了力量,又重新成为了一甲子一出的那个剑道天才——惊鸿剑影!
夜能视物,陆离读起羊皮纸来完全与白日无异,纸上无前言、无后语,只有一篇武功心法孤孤零零记载在上面。
看样子,还是残篇。
陆离本打算就大致瞟上几眼,不料看着看着,一双剑眉却皱的越来越紧,心神越发沉浸其中,短短篇幅竟吸引的他不可自拔,端的是奇妙无匹。
隔壁牢房。
叶胜青虽闷不吭声,但对陆离那边的状况还是留了几分关注,先是感受到陆离身上极细微的内气波动,还来不及讶异又督见陆离盘膝而坐,捧着张羊皮纸看的那叫一个极其入迷。
叶胜青却越瞧越不对劲,这神情模样分明就跟中了迷魂大法一模一样!
“喂!小兄弟!喂!”
叶胜青不敢提高嗓门,怕惊扰来看守的司无正,届时不管这位陆离小兄弟藏着什么秘密都要给曝光了。但这声音过小,他陆离无动于衷,怎么办?眼看陆离要深陷迷魂大法不可自拔,叶胜青急中生智,大喊道:“司无正,你个没卵的废物!给你个任务,本大爷要喝水,快递点水来,渴坏了大爷,哼哼!自有老太监找小太监麻烦!”
叶胜青边喊着边瞅着陆离,果不其然,陆离在第一声响起便身子一震,神情逐渐恢复,而后迅速躺下,将羊皮纸藏到角落里。
叶胜青暗暗点头,反应不慢。
司无正骂骂咧咧的走过来,手里真就端了碗水,他瞅了一眼陆离,死狗一样。他将碗放在叶胜青牢房内,他没有打开门,而是放在门边上,笑道:“劳烦大爷自个过来取了。”
说罢司无正便离开了,又回门口去睡他的大觉去了。
叶胜青手脚经脉俱断,想喝这水自然十分艰难,但他也不是真的要喝水见司无正走了,叶胜青朝陆离使了个眼色,像是在问:你怎么回事?
司无正这人心也是大,不一会又续上了大觉。
陆离这才对叶前辈歉意一笑,从角落里拿出羊皮纸,道:“前辈,您瞅瞅?”
叶胜青蠕动着身子,像只虫一样,好不容易到了牢房边上,趴着仰头看向陆离。
陆离将羊皮纸摊在叶胜青面前,提醒道:“前辈可要小心些。”叶胜青不屑的一笑,不说话,只是看了起来。
没想,这一看可让叶胜青大吃一惊,这,这羊皮纸上所记载的却是一篇武功心法,他只大致一瞧,便发现了一个震惊的事实——这他娘的不是师弟袁开森的字迹么!?他到这困仙窟来了?
叶胜青再仔细瞧了瞧武功心法,好家伙,若不是有陆离的前车之鉴,叶胜青还真不好说自己会不会栽在这小小羊皮纸上!这武功心法精妙无匹,叶胜青极其熟悉却又第一次所见,因为这是当年老头子给予他们师兄弟的两门奇功之一!
叶胜青所得的是《风之痕》,师弟袁开森得到的则名为《万象森罗功》。
《万象森罗功》乃杀手之王得意武学,亦为“无相天狐”袁开森的傍身之本。无相天狐那一身鬼神莫辩的易容本事,大半便出自《万象森罗功》。
此功法有异于天下正宗,其内力的积累无法通过修炼来达到日益精进。修行《万象森罗功》者,只有靠着汲取他人内力来增长自己功力,每汲取一次之前未曾接触过的全新内力,万象森罗功的修炼者便能永久增进一分内力。
故而,万象森罗功屈指可数的修炼者们大多不以内力深厚见长,却又能模仿千百种不同的内功,端的是奇妙无匹。
须知,一些个武道宗师不论年龄、面貌如何变化,那一身内力确实罕有改变的,若要易容假扮这些个武道宗师,没了那份内力波动,任凭你面皮怎么精妙,都会存在一些瑕疵、露出一些马脚。但有了这万象森罗功,无相天狐便敢说天下无人不可仿,天下无人可识破。
叶胜青是知道这些的,在跟着老头子学艺的那些年里,袁开森最常做的事就是想要汲取、模仿一丝叶胜青的《风之痕》内力,却从未成功过。
叶胜青对陆离道:“凑近些,拿稳着咯。”说罢,他便咬破自己舌尖,伸出血淋淋的舌头在羊皮纸上这画一道,那儿点几下,最后朝一旁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道:“再看看吧,之前给人施了点儿小手段,现在没了。”
果不其然,陆离再看的时候,没了那分摄人心魄的诡异魔力,却又能读的通,并不影响阅读。
陆离问道:“前辈可知这是……”话还未问完,叶胜青已抢答道:“是我那师弟的《万象森罗功》中,详解移魂幻形的那一段篇章。此物到,我师弟应当也快到了。”
“来救前辈?”
叶胜青嗤笑道:“救我?他怕是没这份同门情谊,这羊皮纸你也看见了,上面的移魂大法应当是冲我来的。他的目的也很明白,无非是要我那五行神功罢了。但没想到他的迷魂大法造诣竟已达这般境界,只靠书信便能迷人心智,虽然是假借了《万象森罗功》部分玄妙,倒也是恐怖如斯了,却不知道这些年未见,他自身功力有无精进……”
陆离叹了口气,本以为有外援将至的他有些失望。陆离折起了羊皮纸,正寻一处地方好将它藏起,叶胜青提醒道:“我劝你最好还是记下来,然后将他毁了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没看错的话,你内力应该恢复了一些,毁去不难吧。”
陆离恍然,藏在牢房中总有被发现的可能,藏在脑子里才是最保险的,但随即他又想起诡蛇的那门毒药,似乎脑子里也再藏不住东西了。想到那门毒药,陆离不由得打了个战栗。
得尽快离开才是。陆离对自己说道。
皇帝遇刺,代表着天下极权的龙椅虚位多时。
朝中以太监总管魏宫守为首的一方老臣认为该扶莹妃之子上位,先帝虽后宫佳丽三千,所诞子嗣却不多,皇后名下都只有一双女儿,唯一的男孩更是只有莹妃之子——年仅三岁的朱晟。
以血衣侯、皇后娘娘为首的另一派则认为朱晟不是正室嫡子,况且年岁太小,真要由他个三岁孩子继位那还不天下大乱?血衣侯认为就该由皇后娘娘垂帘听政了,自己则做为摄政王与皇后娘娘共理朝事,至于继位一事,等朱晟长大了再说。
一边骂对方居心叵测,一方则骂对面冥顽不化。
两方争吵不休,直到如今也没有个定夺,这也是魏宫守与血衣侯两人关系恶劣的根本所在。
如今五大州的义军组织又有星火燎原之势,尤其以东方青木州的青天盟最为势大,以本地后土州的虚妄庄最为隐秘难缠。
国号为“天荧”、国祚已延续八百年的朱氏帝国,此时正值外忧内患之际,朝中有识之士无不为国担忧,这批骨鲠之臣却终究不占多数,势单力薄、人轻言亦微。
这不,东方青木州前阵子又来了一次“大手笔”,青天盟逆贼竟公然杀进州府,抢钱抢粮,好一番无法无天!
于是今日朝堂之上,以魏宫守、血衣侯为首的双方难得放缓龙椅上的事儿,就这平乱一事商讨起来。
议会已近尾声。
有一中年官员汇报道:“青天盟反贼人数众多,粗略估计有十万之数,据点分布在深山、密林之中,难以一网打尽。”
中年官员说话时,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空无一人的的龙椅,他不敢流露出稍许目光偏移,就怕给误会了在为那边站队。
这中年官员人隶属兵部,若说朝中可还有两不相帮的中立派,那就只有兵部了,这还多亏了兵部老尚书的恪守底线——要老子调兵没问题,要么虎符在手,要么皇帝开口,除此之外没有商量。
兵部老尚书姓亓名洪,今年已七十有三,花白头发,神情萎靡,俨然一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模样。他为三朝元老年岁已高,又手握兵权是朝中重臣,因此先皇驾崩后,被特设座椅,不必站立议事。
此时这位亓洪大人接话道:“这次袭击州府的青天盟逆贼多数是被剿灭了宗门的武林中人,个个身手矫健,杀完人抢完粮,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就像泥鳅入了塘,难抓,难抓诶。”
亓洪说话时一双眼睛就瞅着血衣侯,言下之意无言而喻,是你血衣署留下的烂摊子,自己想办法收拾去。
这血衣侯没有站在群臣之中,反而站在龙椅左侧,他身边是垂帘听政的皇后娘娘。
龙椅右侧则是那莹妃抱着儿子朱晟,坐在临时设立的椅位上,太监总管魏宫守在一旁负手而立。
滑稽不堪。
血衣侯道:“不劳亓大人费心,对付那些个武林中人,血衣署手到擒来。只消亓大人将青木州兵马暂借本侯驱使,不日便杀他个片甲不留!”
亓洪睁了睁昏昏欲睡的老眼,出人意料的松了口风,道:“此事单我说的可不算数,问问魏总管的意思?”
魏宫守笑道:“鹰抓兔子,猫捉耗子,专业事就交给专业人去办儿呗,咱家反正是没什么意见的。”他瞟了一眼血衣侯,继续道:“也整好让大家瞧瞧侯爷的能力,有没有能耐去做那摄政王。”
血衣侯皱了皱眉头,这老太监真是一日不恶心人就不痛快了?
一旁坐着的皇后此时道:“好了,一切以平乱为重,亓大人若无异议,平乱一事就由着血衣侯去办吧。”
亓洪那边半天没动静,再一看,这位老尚书竟垂着头,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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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仙窟。
诡蛇已经很久未曾出现在阴牢中了,鬼医倒是时常有来,却没再使用过“前尘旧梦”了,不论是叶胜青还是陆离,都十分难得的,没再受过那梦魇之苦。
自从上次之后,鬼医也再没给过陆离任何暗示,那一枚朱红色药丸亦再没给他服用过,陆离的功力逐渐在朝巅峰恢复。陆离猜测,若是没有鬼医那枚朱红色药丸,单独的软骨丧气散对自己好像不起作用了?
至于那张羊皮纸,上面记载着《万象森罗功》有关“易容术”的部分功法,内功核心却只字没有,对陆离或者叶胜青来说可谓是鸡肋一般,这张羊皮纸更多的意义是无相天狐在宣告自己的到来罢了。
但叶胜青提议还是练上一练,聊胜于无嘛。他几十年前便对师弟这门武功深感好奇,与无相天狐眼馋他的《风之痕》是一样的道理。如今终于有机会窥探一二。
羊皮纸记载的残篇其精髓所在,不过“模仿”二字。靠此功法在长期“模仿”中让使用者从内到外、从样貌到气质、从身高到体型都无限趋近本尊的一门神奇功法。
为什么又说其鸡肋呢?这功法毕竟残缺不全,要“模仿”成功一人极为不易,对牢中二人来说,模仿对象更是只剩彼此,故而要借此脱困,意义不大。
陆离以叶胜青为对象,叶胜青则把陆离当目标,两人互相模仿,数日的潜移默化中就连二人自己都未曾发觉,竟与对方越来越相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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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该了血衣郎孙挂柳执勤,白面男子司无正与他交班时一言不发,只是一双狭长眼眸狠瞪了孙挂柳几次,若眼神能杀人,孙挂柳怕是已经死了许多次了。
这孙挂柳却一反常态,竟对司无正笑了笑。要知道,司无正自打认识血衣郎孙挂柳起,就从未见他笑过,这人对谁都是一张冷脸相向。
这一笑反倒是司无正被吓到了,白面男子不愿多留,拿出一块印有白虎花纹的铁牌,将其插在石门旁的凹槽中,略一转动,便听“卡嚓卡嚓”的机关声响起,石门应声而开。而后司无正再不停留,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这铁牌为困仙窟的开门“钥匙”,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共四块。血衣侯手握青龙牌,魏宫守掌着玄武牌,剩下的白虎、朱雀二牌则分别给了司无正、孙挂柳二人,方便他们看守与管理。
石门关闭,孙挂柳取出来自己那块朱雀铁牌,端详把玩了一下,将其插进凹槽内,没有转动。他像是第一次来困仙窟内一样,一间牢房一间牢房巡视过去,大多牢房是空的,彼此相邻的更是只有叶胜青与陆离二人的牢房,故而特别显眼。
孙挂柳在陆离牢房外停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他又不经意的瞥见了隔壁的叶胜青,孙挂柳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到叶胜青牢门口,好好打量了下他,而后拍手笑道:“原来如此。”
陆离有些摸不着头脑,叶胜青更是罕见的没有占嘴皮子便宜。这位四肢经脉俱断的汉子只是沉声道:“师弟,你来了。”
被称作师弟,孙挂柳半点不讶异,这位血衣郎抓着木头栅栏,将脸贴近了些,道:“三十多年未见,师兄你,终究是做了件让我佩服的事。”
叶胜青道:“以你的水平,只要愿意,一样刺杀得了皇帝。”他说这话的时候波澜不惊,他挪动了下身子让自己可以直视孙挂柳,接着道:“是你的话,甚至还有机会从皇宫脱身。”
孙挂柳笑了笑,道:“看看,这就是我跟你不一样的地方,我怕危险没有去杀皇帝,你是知道必死还要去。咱们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你却是这般心系苍生的大侠风范,呵,真是让人很不爽啊。”
陆离此时插话道:“可是无相天狐前辈?”
孙挂柳瞟了一眼陆离,道:“小废物,家里没教过你,长辈说话的时候不要插话么?”陆离脸皮发烫,实在没想到这位杀手榜顺位第一人这般不好讲话。
叶胜青对陆离道:“他就是这德行,别在意……”而后他又朝孙挂柳,亦或是“无相天狐”,道:“袁开森,你不会只是来说废话的吧?”
这个假扮成孙挂柳的男人亦反问道:“叶胜青,你又何必跟我装糊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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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吟巷,赵府。
药房里,赵幽明坐在案几前,对着满案几的药材与一本摊开的医书发呆。
准确的说,他正在思考,不过这位鬼医的一副苦瓜脸让他在想事情的时候跟发呆是一个样子。
赵幽明很少发呆,事实上他几乎从不让自己的聪明的脑子闲下来,而鬼医赵幽明考虑最多的问题大多在医、药、毒三字上。
能让鬼医思考的疾病,可称为困病顽疾;能让他值得思索的药方,当的起灵丹妙药;能让他都感到棘手的毒药,便是当之无愧的世间剧毒。
他如今正在思索一门毒药的根除之法,这门毒药出自他半个徒弟之手——诡蛇的“软骨丧气散”!
赵幽明之前给陆离服下的朱红色药丸是鬼医早年炼制的一味独门解毒灵药,名为“仙王万愈丹”,旨在可解天下万毒。
仙王万愈丹的解毒过程与一般解毒之法全然不同,要不然说这鬼医是药法天才呢,他的丹药反其道而行之,主动融入欲解的毒药之中,成为毒药的一部分,当停下这朱红色药丸的服用后,原本的毒药便如同缺了一味主药,再难发挥原有功效。如此一来,可解天下万毒也不是一句空话。
诡蛇的软骨丧气散却不在此列,倒不是说这软骨丧气散有何奇特之处,只是诡蛇知道鬼医有这样一味仙王万愈丹,在炼制自己这门软骨丧气散时便多考虑了一些。让其中每一味配药都有软骨或散气的功效,鬼医的这朱红色丹药也不灵了。
但从陆离身上来看,还是有些作用的,不过据赵幽明估算,再来个一、两次软骨丧气散,陆离身上的毒性便又得发作了。
管家老赵打断了赵幽明的的思考,管家老赵轻轻敲了敲房门,就站在屋外道:“老爷,血衣侯来访,我已让侯爷在堂屋坐着了。”
赵幽明合上医书,这血衣侯是自己以前的顶头上司,可从来没到过自己府上,赵幽明疑惑之际又有些担忧,怕的是自己所谋之事暴露,这血衣侯问罪来了?
赵幽明不敢怠慢,快步来到了堂屋。堂屋内,只见一位气宇轩昂之辈自然而然坐在主人位,闭目养神,这天下都要归他所有,何况这一屋一府?
正是血衣侯。
血衣侯在赵幽明脚踏进堂屋时便已睁开了眼睛,他神情漠然,道:“鬼医,当初在血衣署,本侯待你不薄吧。”
赵幽明背后有冷汗从毛孔渗出,他单膝跪地,道:“回侯爷话,侯爷对我有知遇、提携之恩,赵幽明不敢忘记。”
果然,来者不善啊。
赵幽明心中这样想着,却没有任何轻举妄动,他知道,自己在这位侯爷面前毫无胜算,倒不如见机行事来的稳妥。
没想到血衣侯话锋一转,道:“站起来吧,你身为太医令,倒是不需对本侯施跪拜礼……”血衣侯单手摩挲这棱角分明的下巴,继续道:“不过再过些时日,行这跪拜礼便恰好了。”
赵幽明心思一转,福至心灵,先是道了一句:“先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侯爷身为皇室正统,胸中亦有治国韬略,理应由侯爷摄政监国。”说罢这才站起身来,却微低着头,不敢去看主位上的血衣侯。
鬼医不善言辞是认识他的人对他的一直看法,今次赵幽明在紧张之下福至心灵,说出这一番话来。血衣侯略感惊讶的同时又大为受用,只道是这老实人说老实话,自己当那摄政王确实是那众望所归。
血衣侯言语温和了稍许,道:“青木州有叛军作乱,本侯不日便要前去平乱,临行前却又心思难了……”赵幽明问道:“下官可否为侯爷分忧?”
血衣侯伸出手指,指了指赵幽明,道:“此事真还非你莫属,本侯此去,不知何时可归,那五行神功迟迟没有着落,本侯实难心安。”
赵幽明一听,不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恭声道:“下官药术不精,实在是没能想出‘前尘旧梦’的改良之法。”
血衣侯道:“是想不出来,还是不愿用那陆姓小子试药?据说他陆家曾对你有恩,鬼医,我希望你不要做什么傻事。”
赵幽明一颗刚放下的心儿又提了起来,这回汗水瞬时间便湿透了他的背心,赵幽明连忙单膝跪地,道:“望侯爷明鉴啊,下官对朝廷、对侯爷可是忠心耿耿……”
“好,那今日便当着本侯的面拿那陆姓小子试毒,他不是叶胜青,死了也就死了。”
赵幽明额角有冷汗流下,这变故让他措手不及,却又无能为力,只得道:“下官遵命……”
血衣侯又道:“本侯没有责问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一下鬼医你莫要犯糊涂,我知道诡蛇不在,你改良起他的毒药来十分吃力,没事,本侯不着急,只要你莫在本侯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开了窍,把药试好了就行。”
赵幽明道:“下官忠心日月可鉴,侯爷大可放心。”
……
赵幽明借着去药房准备着东西的空挡,将一件玉佩交于管家老赵,主仆二人各自心领神会,皆不做声,擦肩而过罢了。
玉佩缕空雕刻着一株大树,枝叶繁茂,栩栩如生,此乃青天盟之信物。玉佩现即意味着救人时机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