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一家书铺前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嘬着手中撒了精盐的烫水。塞西莉娅弯腰站在我的旁边,她一边用手帕擦去身上难堪的污物,一边轻顺着我的背。见我苍白的面色有些红润才站直,将她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吐出一口白色的水汽,蹲在我的脚边,又在我的脖子上套了一层。
围巾遮住了我的鼻子,毛绒绒的触感害我连打几个喷嚏,鼻涕不争气地悬挂出来,粘在人中处。我厌恶地瘪瘪嘴。
塞西莉娅轻笑一声,从我兜中摸出一张白色的手帕,揩去了发咸的鼻涕虫。
“小鲁兹第一次进镇子就碰见那种事,可不太好啊。都给吓吐了。”我寻声望去,熟悉的黑色头发与黑色瞳孔撞入我的眼睛。一位看上去十八九岁年纪的短发男生眯着眼睛,坏笑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出现。他站在书铺店门前,倚着门,双手环在胸前,一副及其慵懒的模样。
薛辞一身黑色与本地不同的服装,腰间的腰带上系着一块用红绳连接的绿色石头——听他讲那叫做“玉佩”。
我认识他大概是在我两周岁生日那天,这个自称是巴德尔同族人的家伙背着一个装有两件长衫的破布包不请自来,整个人衣衫褴褛,身上一个钱也没有。乱糟糟的头发和满脸的淤泥,让当时开门的巴德尔以为是什么脏东西。
他和塞西莉娅与巴德尔显然是认识的,一口一口“嫂子”与“大哥”叫得亲热,一进门就熟稔地狂吃起桌上的饭菜,边吃边竖大拇指,用不迭地点头和“嗯”声来代替无法张开嘴的赞美。
吃得肚子肉眼可见地撑起衣服后,他靠在椅子上,将他为什么来这儿的缘由娓娓道来。原来这家伙到了娶妻的年纪,被迫要娶一个小时候定了娃娃亲的女生,他不答应,就带了一些钱,横跨一个洋,走了整整一年,四处打听,才找到了巴德尔。
巴德尔听了很是无语,给了他很多钱让他当路费赶快回去,可薛辞厚脸皮的技能再次发动,抱着巴德尔的腿,跪在地上,求爹爹告奶奶。见巴德尔不见效,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塞西莉娅痛诉那个女生是多么多么的难看,性格是多么多么的恶劣,他如果回去一定会被族长一棍子敲死。
后来心软的塞西莉娅答应了让他留下来的请求,让巴德尔给他找了个在威森特福经营书铺的工作,凭着他那张俊脸,来买书的人还不少,生活也算过得过去。
也是因为薛辞的到来我才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有个叫“神龙之乡”的地方,那里盛产瓷器、玉石和茶叶,所有人都是黑发黑眼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穿着与我所知晓的截然不同的服装。那里的人们不会信仰那虚无缥缈的萨里神族,男耕女织,人民安康,在我心中是种极其向往的地方。那个地方也是巴德尔的故乡。
我曾在薛辞来我家玩时问过他有关巴德尔与塞西莉娅的事情,那时他弯着一双狐狸眼,半开玩笑地为我讲述了巴德尔是如何不顾他人劝阻,带着从外乡来的塞西莉娅私奔的故事。讲到他们族的族长知道两人私奔后气得直接当场晕厥时,薛辞不顾形象地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我透露着族长的种种囧事。而薛辞在血缘上我当叫他一声小叔叔。
我疑惑为什么巴德尔的发色与他不同,姓名也不同,他们不是亲兄弟吗。当时他只是神秘地弯弯眼,拍拍我的脑袋甩来一句“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好奇哦”,留下满脸懵逼的我,扬长而去。我也问过自家父亲,但显然他和薛辞一个德性,打着哈哈就这么过去了。
.
我的思绪被薛辞的一声悲鸣吓得回笼,回过头,发现当事人正捂住自己的后脑勺,蹲在地上,嘴里大呼:“嫂子!我就开开玩笑!”
塞西莉娅扯着脸上的肉,露出称得上恐吓的微笑:“那你可真幽默哈。”作势再打。
“嘶——”薛辞连忙摆手求饶,“错了错了错了!嫂子我错了!”
“劝你没下回。”塞西莉娅冷着声音说到。
“是是是!”薛辞打了个冷颤,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而露出一副惆怅的模样,用手揉着自己的头发,看着路上来往的人群,“唉。这里什么都好,景色优美,土地肥沃,就是人啊……竟听四神教吹嘘什么‘四神’,还有那该死的《魔龙之锤》,不知道害死多少人了。唉。我看啊,奥斯特里这世道就是神权大于人权嘛。”
塞西莉娅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飞舞的雪片。
“算了,不说这些了。”薛辞很快地转换心情,没事人地又翻起了旧账,“话说,那龙、额——那场地震后你们打算怎么办,真要走啊?”
听到这个消息的莉娜和我都突然扬起脑袋,疑惑地等待着塞西莉娅接下来的回话。但显然她没有这个打算,轻轻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薛辞整个人一哽,没了声响。
塞西莉娅继而回头看向正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说话的我和莉娜,蹲了下来,带起温柔的微笑:“妈妈要去买些精盐和砂糖,你们乖乖在这里等妈妈好吗?”
我和莉娜点点脑袋,目送塞西莉娅站起渐渐走远。
.
“好啦。你妈妈都走远了,不进去看看?”薛辞欠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挂起标准的营业式微笑,又转头面向正若有所思的莉娜,见到那头白发和红眸时,眼底的笑意混入了奇怪的意味,伸出手,带着些玩味地叫着莉娜,“莉娜小姑娘你好啊,第一次见面,在下薛辞,鲁兹她亲叔叔。”
莉娜一愣,被薛辞的热情整疑惑了,干巴巴地应着:“啊!你好,我叫莉娜·勃朗特。”
我看着两人,总觉得薛辞早就认识莉娜了。后来一想薛辞既然知道地震的事,应该是来过我家并且见过莉娜了,只不过那几天我发烧昏迷了而已。那认识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但是为什么总给我一种薛辞很熟悉莉娜的错觉。
我摇了摇脑袋,把这些东西连同先前对塞西莉娅与薛辞对话中要搬家的事情全都甩了出去。今天可是出来玩的,想那么多干嘛啊。
小孩子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我完全忘了自己还在生莉娜的气,把还没喝完的水随手放在薛辞的手心里,拉起莉娜的手直奔屋里。
身后的薛辞无奈地笑了笑,将门虚掩,留下一条忽闪忽闪的缝,坐到椅子上,透过窗户看向仍然下雪的灰蒙天空,吐出一口气。
“这雪可真要下个没完没了了啊。”
叹气似的尾音渐渐拉长,薛辞冷不丁打了个响指。不一会儿,感受怀里出现的异样,他低下头去,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毛狐狸正蹲坐于他的怀中。
薛辞熟练地抚摸着它锃亮的毛发,闭上眼,嘴里自言自语着:“看来那时我的决定确实不错啊。是吧,统?”
狐狸的身子一抖,发出人类的声音却带这些电流般的“嘶嘶”声:“呵。你这小叔叔当得可真称职,放着上头给的任务不做跑这儿来照顾你大侄女。说吧,叫我啥事?”
薛辞捏了捏它的两只耳朵:“还能有啥,就那些破事儿呗。”
他顿了顿,慢慢说到:“我看啊,这时机也差不多了。”
狐狸认命般地从他怀中跳出,留下一句“摊上你这么个宿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就屁颠屁颠地向里间跑去。
薛辞没有回话,将头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坏笑,屋子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在空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