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我坐在莉娜和塞西莉娅中间,盯着车边挂着的灯,无聊地晃着双腿。车里只有我们三人,都带着围巾,并排坐在一起。自上车塞西莉娅就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出神地将目光定在一处,近日来的操劳让她脸颊稍微凹陷,秀丽的脸上浮起一丝疲惫。我乖巧地没有打扰她。
车轮碾压过白雪的沉闷声穿过面前厚重的帷幕传进我的耳朵,一阵寒风带起亚麻色的车帷,我打了个哆嗦,顺势将发红的鼻尖缩进围巾里,两只渐渐散失温度的手裹进棉衣兜里。
“很冷吗?”身旁稚嫩的声音响起,我微微地转过脑袋,一双盛着满满担忧的腥红眸子正望着我。莉娜散下的灰白头发被车内的灯光照得橙红一片,一圈浅浅橘色的光晕打在她的头顶。她的脸颊和鼻尖也冻得粉红,竟给整张幼脸带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妩媚。
莉娜说话时吐出的词句化成淡淡的水汽,轻轻萦绕着我,一股甜甜的味道也不自觉地溜进我的鼻腔。
我刚想回答,莉娜的脸突然红了起来,眼神四处游离却终不落在我的身上,她微张开了嘴,一颗小虎牙也跟着露了出来,亮晶晶地反射着灯光。她双手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比划着,像是要驱赶着什么,嘴里还不忘高声反驳着:“我、我才没有想要关心你什么的!就是!就是……”
说道最后,莉娜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将抬起的手臂挡在自己的面前,掩耳盗铃般地妄图遮住通红的脸颊,整个人也缩向我的另一边。
我微微一愣,心底某个声音也跟着响起:这、这就是傲娇吗?怎么这么该死地可爱!
某种恶劣的心理催促着我去看看她正不自然红的脸颊。我弯下身子,脖子上裹着的围巾从我的肩头滑下,底端刚好落在莉娜的腿上。未扎起的头发被笼在围巾里,些许的发丝顺着我的动作也跟着倾泻下来,扫过她的手臂。
我轻轻抓住莉娜的手腕,与我的手截然相反的温度让她浑身一惊,但手臂却坚持着不肯放下。
“莉娜姐姐,‘就是’什么啊,你干嘛不说了?”我一边问着,一边试图将她的手拉开,可我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无法将她的手扯开。
“都说没有什么啦!你别问了。”莉娜有些恼怒地回答着,没被挡住的嘴巴正一张一合地想要狡辩着什么。
我放弃了手上的动作:“那莉娜姐姐你为什么要用手挡着脸?放下来好不好嘛。”
莉娜斩钉截铁:“不好!”
“诶——为什么?放下来嘛。”我拿出对塞西莉娅和巴德尔的那一套,想要撒娇过关,但显然没用,莉娜的一句“我脸冷”就那样把我搪塞过去了。
我失望地耷拉下脑袋,无所谓地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答了句那好吧,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马车的颠簸带来了点点困意,眼皮开始变得沉重,神经的游离感再度占据大脑。车里温暖的气息环绕着我,就像家中柔软床铺的温度,双脚也没了先前的欢脱,搭在椅子上,整个身子向后靠,后脑勺搁在椅背,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的向上一耸,骤然出现的失重感将我从睡梦中徒然拽出,小巧的身体离开了座位,心脏也跟着提起,落下时在身体里撞得我向右倒去。一瞬间,在我错愕中,倒在了莉娜的身上。
她也像是被刚才那一颠给弄醒了,迷糊地看着倒在她腿上的我,我们就这般相视,莉娜后知后觉地脸色爆红,一拳头砸在我的额头。
我痛地连忙从她身上蹦了起来,眼角渗出泪水,捂住被砸的脑袋蹲在地上。我怎么也没想到,莉娜看上去那么瘦弱可怜的小女孩力气竟然这么大。
委屈的眼泪无法控制地向外流着。我默默在心底吐槽着自己:
我这发达的泪腺啊……
我们这一弄,塞西莉娅也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紧张地将蹲在地上的我拉住,一把将我抱起,放在怀里,双手慌忙擦去我脸颊上的泪珠。我知道塞西莉娅最舍不得我哭了,每次见我掉泪珠子都心疼地替我擦去,将我搂进她的怀里,顺着我的背安抚着。
我抱住塞西莉娅的脖子,脸埋进塞西莉娅棉衣的衣领中,憋着嘴巴,强忍着源源不断的眼泪。
“怎么了,鲁兹?是刚刚车子抖了一下吓到了吗?”塞西莉娅拍着我背,着急地说着,“没事的啦,没事的啦。不怕了好吗,妈妈在。”
我咬住嘴唇,把刚存在嘴里告状的话讪讪咽了下去。红着眼睛看向将我弄哭的罪魁祸首,可莉娜竟然撅着嘴巴,双手抱在胸前,眼角撇了我一眼,见我正惺惺地看她,闷哼一声,闭着眼睛撇过头去。那动作与眼神里的意味化成一句她未说出的“谁让你自己靠那么近的啊”,直击我的幼小心灵。
我把塞西莉娅搂得更紧了,眼睛里的水雾颗颗地挤出,心底里的委屈全然消失,继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愤恨,嘴里小声地叭叭着。
“哼。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在我面前哭得比我还凶!”
塞西莉娅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嗯?鲁兹你刚刚说什么?”
我忙不迭地松开塞西莉娅的脖子,忙回答着:“没说什么。”
塞西莉娅见我没哭了,脸颊上还挂着泪珠,轻轻用衣袖将它们擦去,取笑似地柔柔笑着:“怎么老是哭啊?鲁兹小哭包。”
“唔。”被自家妈妈的正当吐槽堵得没了声,想要反驳的话来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也确实如她所说,只好委屈巴巴地看着塞西莉娅,眨巴眨巴眼睛。
塞西莉娅露出一副和巴德尔曾经一样被可爱到的表情,双手搓着我发红的脸蛋,弯弯眼角,乐呵呵地笑着:“鲁兹怎么这么可爱啊。真不愧是我‘奥斯特里第一美人’塞西莉娅的女儿。”
我顺着塞西莉娅的话,又一把环住她的脖子,嘴里学着巴德尔的语气附和着她:“嗯!妈妈最漂亮啦!”
满脸嫌弃的莉娜:……
马车向前的感觉缓慢消失了,马儿发出一声嘶鸣,一阵铃响从车外传入。
“看来到了呢。”塞西莉娅抱住我,拉开了车后的帷幕。
昏暗的光芒落入我的眼中,大地起伏,山丘凝白。凹陷的车轮印在后方拉出一条漫长的线条,蔓延至看不清的远方。雪仍然下着,没有丝毫停歇的打算。几只恋林的孤鸟飞翔在空中,悲戚的鸣叫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原本应当满山草木松脆、暗绿的群山现如今皆染上了天空的颜色。我在塞西莉娅怀里,但一种难言的孤寂之感却油然而生。
塞西莉娅踩进雪里,她出门前特意穿了一双长筒靴,高积的白雪就差一巴掌的距离就可以掩住她的膝盖。
我们站在车后,塞西莉娅将另一只手伸向落在后面的莉娜,温柔的嗓音又一次响起:“需要我帮忙吗?”
莉娜将脸藏进围巾里,脸颊微红,不知道是冷得还是因为害羞。“才不需要!我自己下得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自顾自地从车上缩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踩进其她膝的雪里。
塞西莉娅微笑着看着莉娜,在她眼里,莉娜不就是个要强的孩子:“我们还要再走一会儿才能到镇上。我可没有你想象地那么力气小哦,我抱着你过去,好吗?”
莉娜迟疑了一会儿,拉住塞西莉娅伸出的手,替自己辩解着:“我只是不想自己走过去而已。”
塞西莉娅将莉娜抱起,嘴里敷衍着:“好。好。”
我看莉娜也被塞西莉娅抱进了怀里,整个人都不好了。属于小孩子的不满徒然而生,一声警报连连在心中拉响:莉娜要和我抢妈妈!
我皱着眉头,该死的眼泪不明所以地又出现在眼角,我瘪了瘪嘴,看了莉娜一眼。那双红色的眸子也正悄悄地观望着我,见到我看过去时眼角的红润,她眼底的慌张再次升起,莉娜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我朝着她吐出舌头,闭着眼睛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