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写,用一只祖母绿的老式钢笔,写狂风暴雨,人间悲喜,那张破旧的书桌上堆满了她的笺纸。却唯独不碰情,她撩起散落的头发,嗅着有着烟味的手指,“那不是我该碰的东西。”
已经是深秋,她依旧固执的穿着开襟的旗袍,纵然在旗袍精美的花纹下是她被勒出的一块又一块赘肉。她总是撑着那把断了一根支架的油纸伞,慢慢的荡过幽黑的巷子。在充满霉味的屋子里,她只宝贝那摆在显眼位置的白色骨瓷瓶,有人说她“那奇怪女人只有看到这个破瓶子时眼睛才有光,平常时候和地上的枯叶子有什么个差别哟。”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甚至觉得她本来就生长在这个破巷子里,和那些被丢弃的便盆,玻璃渣一样,毫无价值。她笃定是无能的人,除了那一堆无用的笺纸。她不理会隔壁邻居的嘲笑,她还是在写,写得门前小树又增添了许多年轮,写得那扇老旧的门开始一块块剥落,写得一件件鲜艳的旗袍都塞不下她的身体。原来的书桌上多了一个瓷痰盂,只是空空的,落满了灰尘。她只会在倒马桶的时候出来,她说她得苟且活着。
我总是喜欢偷偷溜进她的屋子,端一把竹凳,看着她散开精致的用有些生锈簪子束缚着的发髻,慢慢让头发在瓷盆中散开,每一根发丝都接触到热水,像一只只毫无生机的苍白的手,非要挣扎着伸向远方。盆子的中央,是一朵大红的牡丹,红与黑交织在一起,莫名的美且诡异。于是我又很不喜欢她猩红色的嘴唇,红的像刚流出的新鲜血液。她对自己的外表是严格的,像是不远处教堂里的老修女,唯一的不同是,她拥有可以穿四季的鲜艳旗袍。小时候的我,是把她当神的。她和巷子里的其他女人不一样,像一朵格外鲜艳的花。美,且有着剧毒。
忘了是有多久,我再没有看到她悠闲的散开头发了,自从上次撞见了那一身黑礼服的男人搂过她略臃肿的腰肢后,我都不敢走近她。我惊讶的,是她那永不离身的花旗袍,却被揉成团,叠进了西装裤下,而那男子和她,埋进了不宽的木板床里。
从那晚开始,进她屋子的男人多了起来,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她的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了,像只许久没有用过的老式留声机,自娱自乐的播放着别人不欣赏的曲调。
万盛巷真的太老了,老到好像整座城市都忘记了它。因为被遗忘,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光顾,巷子在白日总是寂静的,或是有些瘆人。但到了晚间,就不同了,巷里的婆婆阿姨们,总会在伺候完自家男人和孩子后,往兜里放一把有些受潮的瓜子匆匆出门,聚在巷口,聊着整个巷子的长短好坏,这里的家家户户的恩怨情仇,都会随着地上增加的瓜子壳,重新演绎一遍,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从来不喜欢,无论是从前穿旗袍的她,还是现在穿裘皮大衣的她。她又偏偏要给茶余饭后找不到新鲜事儿的阿姨们留下点什么。
比如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