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看了一眼还在不远处因为痛而哀嚎的那群家伙,皱了皱眉,而塞普勒斯则是看了看周围染血的残垣断壁,还有明显有些低迷气氛的骑士们,叹了口气。
“他们并非无辜的,这个时候能在城楼上的都不会是无辜的人,事后交给第一军团和政务厅调查的时候这群人里不可能会有无罪的……”塞普勒斯说道,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周围看着这一片惨状皱眉的骑士们听。
“这是必须流的血,想要得到一个全新的北境,就必须有这样的情况,无论是我们还是这群罪人们,必须有人流血……为了仍旧在黑暗中挣扎的平凡者们,黑语者要么流尽自己的血,要么手染鲜血……”安格斯也高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塞普勒斯,还是故意说给周围的骑士们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台停在废墟旁的魔导哨兵,他带过来的骑士中已经有好几位赶了过去,上下来回的检视这台来自未知领域的战争兵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种程度的伤亡,并且还是敌方的伤亡,作为投放命令下达者的你是上不了黑语者军事法庭的,放心,这算是可控范围。”塞普勒斯走到安格斯身边,低声道。
“不,我不是在想这个,我只是在想……据第二军团和第六军团的骑士说,魔导哨兵目前特批投放到‘燎原计划’的实战中的大概有两千台,那么……这两千台一起冲击帝冕……”
“咳咳咳咳咳……嗯嗯。”塞普勒斯连忙打断了安格斯要说下去的话。
安格斯这才惊觉自己的话不对,也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言。
然后,对检视魔导哨兵的骑士和处理伤者的骑士们下达后续的命令后,安格斯和塞普勒斯带着身后的一百多位骑士进入了城堡。
一行人越过那修葺得精美雅致,现在却落石和飞灰砸得灰蒙蒙的前庭花园,来到鲁卡斯子爵那富丽堂皇的主堡大门前,早已被分配好任务的骑士们有序的组织并分散开来,有人前往城堡低层的房间寻找并解放奴隶,有人去安抚被惊吓到的仆人,安格斯两人则一路行向城堡最高处,这座城堡的主人--鲁卡斯子爵所在的地方。
走到城堡一楼大厅的领主座前的时候,安格斯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那有着高高的靠背,象征着一位“天生高贵”的领主在他领地内无上威严的领主座。他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只是恒霜城下城区贫民窟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所谓的‘蛆虫’,看到贵族老爷们的车驾行过恒霜城大门的时候内心是无比的惶恐,生怕他们看我污了他们的眼睛以后,随随便便的就把我碾死了……甚至我后来给自己取的姓氏是‘黑街’,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在一条肮脏黑暗的街道的角落蜷缩的日子。”
“安格斯·黑街,一个生来就低贱无比的奴隶……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一位贵族老爷的城堡里,并且还要将他……绳之以法……”
塞普勒斯挑了挑眉,他原本的身份是一批最早投向圆桌骑士的贵族的公子,所以这样的话他不太好接,尽管在父亲母亲和新律法所带来的环境的影响下,他一直认为人和人是平等的,但是这种情况下再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微妙了。
“如此富丽堂皇的城堡,我想起黑街下那个我以前的窝棚……不,不如说是……窝,大概就是一个人蜷缩起来那么丁点大的地方,甚至不用那个破烂得几乎无法入眠的窝,就是我现在居住的那个我冀求了一生的小房子,也不如这里的万分之一啊……”
然后,这位安格斯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摇摇头驱散脑中忽然间发散开来的思维,转过头问塞普勒斯:“这样的城堡,在我们审判鲁卡斯子爵后会如何处理?要摧毁吗……不不不,我应该先问你知不知道,或者说,我的这个问题有没有触及什么不该触及的东西,是不是我能够知道的。”
“这……这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这个城堡在审判了洛佩卡·鲁卡斯之后,应该会交给下一任的鲁卡斯子爵,也就是他的继承人。”
“交还给他的继承人……吗?”安格斯的目光明显黯淡了下去,连语气都有些有气无力的感觉。
“然后,再由那一位被圆桌所选定的‘鲁卡斯子爵’,‘自愿’捐赠给政务厅,在组织好修葺人员后,应该会把这里改造成鲁卡斯领四级政务厅。暂时是叫做鲁卡斯领吧,反正很快之后就会改名了。”塞普勒斯观察到了队长的眼神,把“自愿”一词咬得很重。
“至少,这个带给这片土地伤痛的‘鲁卡斯’这个姓氏,不会再存在。”塞普勒斯说道。
“为什么呢?你的姓氏不是保留了下来吗?你们贵族不是都对姓氏看得很重吗?”安格斯问道。
塞普勒斯挑了挑眉,本想问安格斯怎么看出自己是个贵族的,但是转念还是说道:“因为我的父亲母亲真正理解了‘贵族荣耀’的意义,所谓的荣耀,可不是建立在踩踏着平民的头之上的。所以圆桌才允许我的姓氏继续保留……”
“政务厅……这里会变成政务厅吗?”队长偏过头去,又看向了那高大的领主座,似乎是故意不让塞普勒斯继续看他那并不老迈却满是时间刻痕的脸。
“这个是‘燎原计划’后续衍生的子计划中的某条规定,至于是哪条我忘记了,我依稀记得那份文书是叫……‘苏生计划’……吧……”塞普勒斯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苏生……真是个好名字,在燎原之焰燃过的腐朽之处,播下苏生的种子……真是个好名字啊……圆桌骑士大人们真是……聪明啊。”安格斯想了半天不知道究竟应该用什么词来表达他对圆桌骑士的赞誉,绞尽脑汁最后才想出这样的词。
塞普勒斯没有回话,只是笑了笑,如果这些话在今晚之前说出来的话,那他就得上黑语者军事法庭了。
而现在,在这燎原之焰已经燃起的时候,将苏生之种播种到人们的心里,已经不会是违反命令的事了。
看着似乎高昂了许多的队长,塞普勒斯提笔打算在魔导拓影板上写下什么,愣了一会后,最终还是把笔和拓影板一起夹在手里,跟上安格斯。
……
鲁卡斯子爵的城堡,尽管有抵抗,但最终还是被攻陷了,一场正面的强攻,黑语者骑士一方仅有十数人因顽固抵抗者的反击而受轻伤,而鲁卡斯子爵一方则是死伤惨重,豢养的数百位黑铁到秘银级的骑士和魔法师死伤过半,有因为冥顽不化的抵抗而被杀死,有因为城堡守护法阵被“溶解”反噬而死,也有因为魔导哨兵冲击城门而死在了那次城楼塌陷。
而鲁卡斯子爵本人,也被很久之前就潜伏在城堡里的第二军团的骑士所擒获。
现在,上百位骑士被以小队为单位分散到城堡里的各个位置,每支不同的小队都负责不同的任务,比如翻查鲁卡斯子爵堡是否还存在危险、救助城堡里的奴隶或者是仆人等。
而城外,驾驭着魔导炮和魔导哨兵的骑士们以及相当部分的骑士则是向着鲁卡斯子爵堡外的方向离开。
这是冰痕城天命机关的骑士们共同决定的方案,首先以急行军将离冰痕城最近的几个子爵男爵领的旧贵族们清理掉,然后留下部分骑士负责镇压被攻破的领地和进行救助等,其他骑士则是携带魔导武装和魔导哨兵迅速向着其他领触发与负责进攻其他领的骑士们会合。
由于路途的原因,冰痕城想要同一时刻攻陷周围所有子爵男爵领是不现实的,为了保障战斗的绝对稳妥,天命骑士们在每一场战斗中计划投入的骑士和武装都是碾压性的,但是火燎牙师团的人数是不足以支撑对那么多场战斗都投入碾压性数量的骑士的,所以才会有现在这种情况。
先将大量魔导武装和骑士集中迅速解决盘踞在冰痕城布伦希尔德属地周围的旧贵族,在能够控制住旧贵族以及其麾下超凡者的情况下,留下部分骑士镇压领地并施行救助,其他的骑士则是在时间差内携带魔导武装迅速赶赴下一场战斗。
以北境广袤的土地和崎岖的路途,如果黑语者骑士们全都是从冰痕城出发,想要在这个夜晚完成任务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些旧贵族的领地,仅仅是从冰痕城急行军过去都不止两三天的时间。
然而,火燎牙师团并非是孤军作战,他们只负责自己能够在一个晚上所赶到的地方,也是一冰痕城为中心的一个相当辽阔的范围。
至于其他地方,则是由镇守迷宫入口的第四军团所负责,天命机关遍布整个北境,在各个迷宫入口的迷宫镇上自然也有,冰痕城二级天命机关的情报在午后收到了公爵下达的命令后,就将命令派发到各个迷宫镇的四级天命机关,那里的天命骑士也会很快就调动负责镇守迷宫的第四军团,从他们所驻守的各个迷宫镇,以与火燎牙师团一样的方式,辐射式的向所能够触及的旧贵族发起攻击。
除此之外,驻扎在北境各处山脉隘口的黑语者的野外军营内,特别驻守于此的天命骑士也接收了调令,让骑士们在太阳下山之时便锁上关隘的营门,全副武装的向着所能够触及到的地方进发。
这个晚上,北境就像是遍地开花一样,各个黑语者的驻地都是花蕊,黑衣的骑士们沿着自己所行进的路,将沿途的一切都焚灭,无论是对奴隶的摧残还是对平民的压迫,无论是纸醉金迷的腐朽还是酒池肉林的糜烂……
整个北境都在动,一点一点的微小火苗在各个黑语者骑士的驻地燃起,然后在夜幕下迅速蔓延而开,等到天亮的时候,已是燎原遍野!
而正如塞普勒斯告诉安格斯的,这些没有在一开始就接受新律法的,并且仍旧在自己领地上作威作福的旧贵族们,他们的姓氏已经不被圆桌骑士所容忍,他们的城堡将会皆尽改成政务厅,他们的财产会皆尽用于反哺被他们所荼毒的土地。
而他们的继承人,有罪者则要接受审判,无罪者则会被褫夺贵族姓氏,变成平民,为自己取一个类似“风止”“黑街”“白灰”一样的姓氏。
到时候,大片的土地会变成魔导温室,大片的山林会变成魔导矿场,除开那些存在高位阶猛兽魔物龙族亚种的地区,整个北境都会被人类所占据,这片原本“贫瘠苦寒”的土地将会变得无比的繁荣。
正准备离开领主大厅的安格斯和塞普勒斯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的“战争”和千年前的开拓战争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千年前的开拓战争,是人类用魔法从异族手中夺取了最广袤的土地,而北境内的这一次战争则是低贱者们用魔导从旧贵族手中夺取了生存和尊严。
对于苏生计划满心期盼的安格斯大概还没有想到的是,在各个大城市内,已经对政务厅了若指掌的余裕政务员已皆尽待发,三大学宫里已完成了课程摩拳擦掌的等待着的学员们也已就位,各个工厂和温室农场里的学徒也几乎都只差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
苏生之种,早已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出现了……
只待黑语者这群“开拓者”们刈除溃木,焚尽腐朽……
北境,将从今晚开始,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