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黑心工厂仍然是大多数感染者的唯一选择;尽管阶级固化仍然在向不可逆转的方向迈进;尽管阴影中仍有数不清的肮脏在生长,但这里仍然是个好地方。
稳定的秩序,发达的经济,优渥的福利,其中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值得那些流浪在大地上的难民们趋之若鹜。更何况这里既没有粗暴的纠察队,也没有足以将人淋成干尸的结晶雨。
以及,托【龙脉】的福,长宁这已经有七十五年都没见过天灾的影子了。
这么一想,长宁确实是个养老的好地方……也许。但无论怎样,如此想的人中都绝对不包括齐物。
让我们先来介绍一下这位可爱的年轻人吧--齐物,男,呤游诗人。
听起来似乎还不错?然而并非如此,如果不是坐【乘黄】高速列车来长宁要填的表上职业此空必填,齐物恐怕再过八辈子也想不起来自己不但是个古典文学系的毕业生,而且还是个上过《荆棘鸟日报》的有名诗人。
瞧这该死的生活把他变成了什么样?齐物忍不住悲从中来——
“先生,您的午餐到了。”身材姣好的乘务员小姐推开包间的门,打断了他的神游,“需要我为您打开吗?”
“不用,谢谢。”诗人笑着应了一声,从乘务员小姐手中接过那漂亮的食盒。
不得不说,尽管齐物这么多年浪来浪去,胡子也长了一大把,但他的脸还是很能打的。这不,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一张,那乘务员小姐便红了脸颊。
送走了可爱的乘务员小姐,齐物打开食盒,慢条斯理地享用完【乘黄】上奢华的午餐,正欲将其收拾好,他却突然发现了反常之处。
他手上的这个玩意从外面看是四层,但其实在最低部还有一层隐藏的夹层。而这隐藏的第五层,齐物打开后,发现了一张静静躺在红色丝绒布上的黑色卡片。
通体漆黑,边饰金丝。冰冷的铁灰色荆棘花纹拱卫着中央的屠夫鸟,在头顶温和的灯光的映衬下,令它侧视的血红眼眸愈发狰狞。
诗人注视着它,渐浮起冰冷的微笑。
他快速收拾好残局,将其回复原样,除了那张不请自来的卡片,而后拎着食盒离开了他二等舱的包厢。
【乘黄】标准化列车共计十三节车厢,均采用独立化设计——如果是2.0版本则不是,一等座二等座均两节——头尾对称分布,餐车则位于中间。而齐物所坐的车厢为第十一节,位于列车尾部。
拎着餐盒出来,齐物扫视一圈。棕白相间的走道冷澈通明,穿行在包间中间,一路延向位于列车中间的宴会厅——古典主义与九凤风格混杂的餐车,一眼到头却又仿佛长得永无止境。
头顶排列整齐的车灯洒下橘黄色的灯光,温和却莫名地让人背生冷意,简直好似被毒蛇暗中窥视般,阴森肃然。
他不动声色地把左手放进他墨蓝色双排扣大衣的口袋里,右手拎着餐盒一路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诗人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暮春的湖畔散步,而那如芒在背的冷意也只是空气系统的小问题。
如他所料,错觉一般,阴冷感只维持了几步的时间便消然远去,走道的漫长感与冷澈感也随之消失。
齐物笑了笑,大步来到餐车。
尽管【乘黄】说上去只是列车,但高达六量*的长度注定了它移动堡垒的身份。
诗人先是归还了餐盒,而后与乘务员闲聊几句,便起身来到了吧台边。
“烟熏教父,”男人脸上张扬着玩世不恭的微笑,“多谢。”
吧台后的侍者早已在注视着他,甚至齐物还未开口,他便已拿出了装白兰地的瓶子,然而相比他手上的酒,他明显更在意眼前的男人。
“你那顶宽檐礼帽呢?”
侍者在压抑着自己的不满。
齐物没有回答,而是反客为主地讲道:“脸本来就冷得和石头雕的一样,现在更冷了——要多笑一笑。”
“我在问你帽子。”侍者手上不停,语气仍旧生硬,“车上可不只我一个能认出来。”
“安啦,我不还有这件长大衣吗。”
“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酒侍冷淡地回道,并为自己手上的“教父”添上最后的烟熏。
“祝远游愉快。”他呈上酒杯。
“当然。” 诗人回道。“也祝你出游愉快,欧德修凡克先生。”
酒侍冷哼:“先把【铁棘修士会】的事情搞定再说吧。别忘了你还欠他们一个交待。”
语气平淡异常,是他一贯的风格。然而他却看见诗人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你没事吧?”他语气颇有迟疑,“我认识几个很厉害的医生,有病就治。”
————
在欧德修凡克的脸色彻底变臭前,齐物一口饮光他的“烟熏教父”,随手抄起瓶朗姆酒逃离了餐车。
不过话说回来,欧德生气时那双灰色狼耳会动欸,配上他只有那张脸简直绝了!
齐物一路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去的路上甚至差点因此撞到人。
他下意识地向那个着深蓝长袍的瘦削男人道歉,错开后才猛然觉得刚刚那件长袍不对劲,尤其是长袍底下那诡异的触感,全然不似人体。
【骑士】吗?
齐物回首注视着那个不知自已已经暴露的年轻【骑士】,忍不住感叹自己运气还真是好,这都能让他看出来。
当然,尽管别人都发出了邀请,但他还是很有不速之客的自我修养的。
有事没事,都当你都不存在。
只是,恐怕不速之客不只是他就是了。
哈,诗人觉得自己再一次找到了乐子。
“世界上不是缺少乐子,而是缺少发现乐子的眼睛。——齐物”
此言甚好,当赏。
诗人如此想着,推开单间的门。
相对的沙发上端坐的两人刹时一齐望来。
齐物不动声色地戴上放在桌子上的礼帽,神色怪异地打量两人,而后不紧不慢地问道:“请问你们是……”
巡检司和铁棘修士会为什么会来他这谈“生意”,见鬼!
简单概括一下现在的情况,左手边的,是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女孩,从她头顶繁盛的鹿角,长宁巡检司显眼的玄色大衣,以及她两肩上抽象后的精致龙纹来看,齐物觉得自己和她还是少接触为妙。
右手边的那位,性别不明,年龄不明,全身都罩在一件起码有一米四的纯白的修士袍里,脸也用漆黑的乌利尔面具遮住,就连头发与耳朵都用宽大的兜帽挡的严严实实,可以说除了体型外没有任何特征。
好家伙,没一个正常人。
“你就是【见证者】?”鹿角少女上下打量着诗人,好看的眉头皱起,不客气地讲道:“恕我直言,长宁巡检司绝对不会接受让任何可疑的人参与任务中的,无论是谁,人权同盟也一样。”
什么玩意儿?齐物莫名觉得有人在故意搞他,但他现在没有证据。
“还请少卿阁下放心,我可以用整个修士会的名声来保证他的公正,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立下【誓言】。”
修士中性而空灵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让本就不知所谓不眀所以的齐物彻底陷入了沉思。
你是谁,我在哪,你们在说什么?
单间里一阵死寂,齐物在多年的危险直觉的提示下,认为应该先搞定这两个家伙再说,便开口道:“另外的事可能不一定,但我个人认为在这件事上,人权同盟会是长宁值得信赖的伙伴。”
少司首乌亮的眼睛盯在诗人脸上,良久,她冷哼一声:“希望你们不要给我用上【照胆】的机会。”言罢,她站起身,向单间外走去。
这么好对付?诗人赶忙侧身让开空间。鹿角女孩走过的瞬间冷冷扫了他一眼,而后眉头再次皱起。齐物来不及细想,修士的声音便传入了他的耳朵。
“您好,铁棘修士会,主教,因德贝托。”修士伸出手,显然是阿尔比安一带贯用的握手礼。
齐物微笑着与他握手,而后若有所思地在他对面坐下。
既然是九凤的列车,那么车上的配件自然都以九凤的风格为主。诗人随手开了两瓶罐装茶——贴心地选了适合外乡人喝的大红袍味——放在桌上。
“不知道铁棘修士会此次来访长宁……”
齐物呷一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人权同盟·见证者】这个职务说白了就是担保,是政治背书,所以他现在的询问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全然无需担心露馅的问题。
“您无需担心,修士们会体现出客人应尽的礼仪。至于目的,除了我们是在寻找一样东西外,其余恐怕还要请您见谅。”修士不紧不慢地回道,狰狞的天使面具下声色异样的从容:“如此,我想,主一定会回报您的美德。”
说着,修士注视诗人,漆黑面具的眼隙中,目光肃然。
“甚善。”诗人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