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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着蝎尾狮所在的位置看去,只见原本矗立在那里的机械怪兽已经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机械爪上面的主体部分被全部削掉了。再往后面,是雷达站的废墟,废墟上有一部喷气引擎正在燃烧、还有一部引擎落到了远处的地方。
“这是哪来的飞机?”突击手吃惊地说道。
“不知道。不过,我们好像得救了。”支援射手说。
队长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环顾着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人影走出浓烟,出现在雷达站的废墟上面。
“看来我来得还不算晚。”那个人说道。
虽然看不清那个人的容貌,但支援射手和突击手惊讶地发现,说话的竟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晚。”队长回答道,似乎是认识那个人,“应该说正是时候。”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能不能及时找到你们。”男人跳下废墟,走到了队长面前。
“是你的飞机撞毁了那部机甲吧。”队长问。
“确切地说,是准将先生的飞机。”
“这下你的打火机再也要不回来了。”
“要是能把你捞出来,打火机就留给他好了。反正飞机我也赔不起。”男人耸了耸肩,“我收到一个无线电信号才定位了这里,你是不是呼叫我了?”
“……是的。”
“呵,是吗。”男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请问,您是谁?”支援射手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叫陆久。”男人回答道,“我们之前见过面。”
“你就是那个,北部军团的总指挥官!”突击手说。
“前任指挥官。现在已经是通缉犯了。”
“呃……这个。”
两个人面面相觑,只有队长面色平静,因为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队长说。
“是的,一言难尽。”男人回答,“简单地说,在得知你们被困辐射区后,克**拒绝派出救援,我和他谈崩了。加上之前的种种原因,我和他走向了决裂。”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接到命令,让我一见到你就立即杀死你。”
“那你好像没有认真执行命令。”
“我拒绝了。那种事情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情,也许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将瓦解,甚至陷入混乱之中。”男人说。“从今以后,我大概得亡命天涯了。”
“不论发生什么、不管去哪,我会都和你在一起。”队长轻声说。
“我不想事情变成这样,让你受这种流亡之苦。”男人说着,用手指爱怜地摸了摸队长的头发,“可是,种种机缘……唉。”
“没关系。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那又算什么呢。”队长微微颔首,小声说道。
听着两个人互诉衷肠的话,支援射手和突击手惊讶地发现,一路上姿态凛然的队长,此时竟然像个小姑娘一样羞涩忸怩。
“……我们去看一看附近,还有没有没肃清的敌人。”感到自己在这里有些碍事,突击手拽了拽支援射手说。
“感谢你们的体贴,不过,别去了。”男人说,“我从这里飞过的时候,看到附近铁血的部队正在聚集。我不确定它们是否是往这里来,但我们绝对对付不了它们。我们得赶紧走。”
“往哪走?”
“我拜托了一些认识的人,她们会派一架直升飞机来接我们。出于安全考虑,她们将在我发出信号后行动,并且只在这里停留5分钟。我已经发出信号了,她们会在35分钟后抵达预定地点。汇合点在河边,我们马上行动的话,时间应该还算宽松。”
“我们在河边遇到了大量的感染者和铁血,沿河两岸都不安全。那里不是那么容易去的。”支援射手提醒道。
“我知道。”男人说,“我们可以利用地下的排水管道去那里,没有辐射也没有敌人,很安全。我已经看过了这一带的排水网络图,雷达站后面就有一个下水道入口。”
“不愧是总指挥官,真可靠啊。”突击手赞叹地说。
“哪里,都是别人提供的情报。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动身。”
几个人打开下水道的井盖,依次钻了进去。上下的通道虽然只能容下一个人,但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的管道其实相当宽敞,三四个人并排走也不拥挤。男人带头在前,队长在最后,突击手搀扶着支援射手走在中间,用了二十分钟就接近了排水口的出口。
“我已经能感到明显的空气流动了,出口应该就在附近。”男人说着停了下来,“我们在这里休息几分钟吧,提前出去在外面等着,反而不安全。”
“我们真的就这样逃出来了吗,感觉像是做梦一样啊。”突击手说。
“是啊,我也是。”支援射手说,“就在半个小时前,我们还被铁血的机甲堵在一块巴掌大的掩体后面,那时候我觉得这次绝对要死了。可转瞬之间,我们就到了安全的地方,还有直升机接应……感觉真的就像是做梦。”
“哈哈,说实话,这一路上我都觉得背后有追兵呢。”突击手说,“就好像还有行军蚁跟在背后一样,总是感觉不安。”
“等等,我也一直隐约感觉背后有动静。”队长忽然说道,“卡尼娅,你侦测到什么了吗?”
“我确实侦测到附近有铁血信号,但我一直以为是在地面上,所以没怎么在意……”
支援射手惊恐地说道,几个人猛地朝后面一转身,同时打开了战术手电。
明亮的白光把下水道照得一览无余,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啊,根本没人。疑神疑鬼的,紧张得发神经了吧。”突击手笑着说道。
“如果是行军蚁的话,最好不要掉以轻心。”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说道,“这东西经常成群结队地出现,给人一种靠数量取胜的印象,但其实拥有相当庞大的策略库,是一种非常狡猾的敌人。数量越少,它们采取的策略会越谨慎,我甚至见过它们钻到地下伪装起来,等我们的人形经过时自毁,就像地雷一样。它们可以让自己的电池在几秒钟里短路过热,引起强烈的爆炸,能量相当于几公斤的黄色炸药……”
男人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去,他仔细地检查了来时路上阴暗的角落,但那些角落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是我多心了吗。”男人自言自语地说着,转身准备往回走。就当他转身的一瞬,他的余光在高处看到了一个暗红色的光点,那是红外射灯发出的微光。
他猛然一抬头。
“在上面!”男人高呼一声,“开火,击毁它……不好,它已经开始自毁了!散开、散开!!”
那是队长一生中感到最为后悔的事情,她本该跑向自己的指挥官的,但因为条件反射,她选择了和队友一样跑向相反的方向。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爆炸。
队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恶心得想要呕吐,只是胃里没有东西能吐出来。
在密闭空间里冲击波的威力会成倍提升,造成更大的伤害。所幸一只行军蚁的爆炸能量有限,如果是两只甚至更多,她们的内脏现在一定都被震碎了。
“陆久……”队长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爆炸的方向奔去,但爆炸造成的塌方堵死了他们的来路。
“陆久……!!”队长用力喊道,但却觉得嗓子里仿佛塞了棉花,怎么也喊不出。于是她用力拍打着地面,希望能够传达出信号。
“我听到了。”队长听到一个声音从塌方的另一边传来。
“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吗?”队长意识到,自己因为声带过于紧张而失音了。但她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只能发出了一阵呜咽般的声音。
“我没事,别急。”对面的声音说,“我被震得有点晕,但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你别动,我这就想办法打通通道!”队长感觉自己的嗓子好了一些,终于能够顺畅地说话了。
“没时间了,来接人的飞机只会等5分钟。你先走,我自己想办法离开!”
“绝不!!”队长叫了出来,这次她是真的哭了,“如果你不走,我也会不走!如果你死在这里的话,我也要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给我住口!说什么任性的胡话!!”
对面传来一阵愤怒的吼声,然后是片刻的沉默。
“薇,我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死在一起这种蠢事。我们要活下去,都要都活下去。”男人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在一起的吗。远处还有我们未曾看过的风景、还有我们未曾触碰到的幸福,我绝不甘心死在这种地方。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绝对不是。”
“可是,我要如何把你丢下自己离开?我做不到。我不能一个人……”
“你做得到,必须做到,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男人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索性一起留在这里吧——这种想法的诱惑对我来说也难以法抗拒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思念你、不知道我为了见你这一面做了些什么……但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经历了许多的磨难,这不是第一次,也许也不是最后一次,而我们必须要超越它。只要想到你还活着,我也会设法活下去,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但如果你放弃的话,我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力量了。你必须离开,必须活下去,我也会想办法离开这里,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再次相聚,你明白吗?”
“我……”
“明白了吗!!”
“我……我明白了。”
“你向我保证,无论如何都要安全地离开。”
“我保证。”
“我也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死在这里,好吗?”
“好的。”
“那就走吧。快!”
“陆久。”
“嗯?”
“你一定……一定要活着。”
“我以男人的名义保证。快走!”
“……陆久。”
“还有什么事?!”
“我爱你。”
“……该死的,再说下去我就会忍不住不让你走了!我也爱你!走吧,我也要去寻找其他的出口了!马上走!”
队长咬了咬牙,站了起来。她的两个队友已经在她身后等着她了。
“我们走。”队长低声说道。支援射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道:
“……好。”
于是她们一起,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奔去。
五分钟后。
当队长走出排水口的时候,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一半是因为未能马上适应外面的光线、另一半是因为直升机的旋翼吹起的风太大了。在稍稍适应了光线后,队长吃惊地发现,天空竟然开始下起了大雪。
三个人登上等待她们的直升机,看到机舱里只有两个人——一个驾驶飞机的飞行员,似乎是个战术人形;另一个则是坐在机舱里的女人,深色长发随意地在脑后编了个结、脸上有几道疤痕、目光凌厉,还装着一只机械手臂。
“陆久呢?”那女人开口问道。
“下水道发生了塌方,陆久被困在远离出口的一端,去寻找其他出路了。”队长淡淡地说道。
“我们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来这里的,我们可没空等他从其他水管里冒出来。”女人说。
“我知道。不必等他了,我们走吧。”
女人扬了扬眉毛,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吃惊。
“你就是Vector吧?”女人说。
“是的。”
“我听说你和陆久……交情不浅吧。你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
“如果把你们全都杀了、然后夺取飞机能让我救出陆久,我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但是,不行。”队长冷冷地说道,“我必须安全地离开,并活下去。所以你们最好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升空。”
女人更吃惊了。她仔细端详了队长片刻,然后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难道说,是陆久让你这么做的?”
“没错。”
“难怪陆久会看上你,就连这种话都言听计从,真是个好姑娘。”女人说着对飞行员打了个响指,“9,起飞了。”
“指挥官怎么办?”飞行员说。
“嘿,管他呢?你没听到这姑娘的话吗,飞得慢了,我们就要小命不保啦。快爬升!”
“嘻嘻,遵命~”
飞行员轻声一笑,拉下升降杆,直升机迅速离开了地面。机械臂女人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拿出了一部电话。
“喂,是我。”她对着电话说道,“战术少女们已收回,但指挥官下落不明。……他自己倒霉,被困在下水道里了,关我什么事?……不行,一分钟都不能等,我来这里就已经引起了军方的注意,别忘了,他们的驻地离这里可不远。快给我准备去东亚的飞机。……不行?那就先降落在西部边境。……我知道。……好吧,我的人还在这里,我可以派她们去。但是下面的事情我可确定不了,就算找到人,可能也没那么容易撤离。……嗯,从长计议吧,那只能如此了。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耐心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明白。那就这样。”
挂断了电话,女人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形,然后轻声叹了口气。
“你们的运气真好,有人肯为你们出生入死地搭桥营救,但多数人形就没这么幸运了。”女人说道,“这次战斗,格里芬损失了70%的战术人形,并且绝大多数云图都一同损毁了。这就是命。正是因为人类的生命太过脆弱,所以才制造出了人形,来替代他们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但这种历史,也即将走向终结了。未来可能是个人类不得不和人形,在一定意义上平等共存的时代,而你们则是掀开这一时代序章的人。是的,我想从此我们可以用‘人’来称呼你们了,虽然你们大概还不知道,‘人’这个身份,意味着许多烦恼……不过,那些事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无论是哪个时代,对咱们这些家伙来说,都不会太平。”
“我已经派人去搜救陆久了。他目前还活着。”过了一阵,她再次转向了Vector说道,“别想太多,至少你们都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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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下了史无前例的牛皮呢,躺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陆久心想。
听着Vector远去的脚步,他的心里放下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松。“设法离开这里”,可没他说的那么简单。
陆久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臂,感到一阵剧痛。他的左臂被压在了一块混凝土板下面而且抽不出来,掌心传来的痛感告诉他,左手的手掌大概被钢筋刺穿了。
此时如果有人帮忙,能把他的手臂刨出来的几率有多大?陆久虽然估算不出来,但他知道肯定比现在要大。可他没有留下Vector,因为他更知道救援的飞机不仅会引来铁血,还会引起军方的注意。错过这趟航班,在这地方幸存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被困在这一边的是Vector,陆久绝对不会自己离去,原因说来可笑,陆久的想法和Vector一模一样——要是不能一起离开,那还不如一起死在这里。但心思简单的Vector没有想那么多,陆久三言两语就把她骗走了。
“我爱你”吗,陆久心想。
多么多么温柔的诅咒、多么甜蜜的劝诱,无论听多少次都听不够。但温柔和甜蜜是解决不了眼下的绝境的。未知的敌人正在迫近,他必须要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吃子弹,还是断骨头。
来吧,陆久心想,毒蛇啮指,壮士断腕。骨头断了还能长上,让心爱的女人等不到的男人,可不是好男人。
于是陆久解下捆扎带勒紧左臂的臂弯,然后抽出了腰间的战术匕首。
……
“陆久……。”
有什么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说起来,自己到底是不是叫陆久?
陆久感觉迷迷糊糊的。
“陆久……?”
是谁?是谁在叫那个名字?
“陆久……!”
“薇?”陆久张了张嘴,答应了一句,但很快发现不对。
说话的不是Vector,而是自己的通讯器。陆久按了一下对讲键。
“喂……”
“你终于回话了,急死我了!你在哪,还好吗?”
陆久感觉清醒了一些,他能听出和他说话的人是谁了。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左臂,手臂上的肌肉被切开、骨头也锯切断,但缝了一半的伤口发干,血迹已经凝固。他给自己做了截肢手术,但在手术临近尾声的时候,他昏了过去。
幸亏扎好了臂弯,不然,现在已经失血过多而死了,陆久悻悻地想着。
自己又活下来了。
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捡回了小命。
“我还好。”陆久虚弱地说道,“我受了点伤,但是还活着。”
“我已经定位到你,安洁也派人去找你了。你最好是呆在原地等着,这样找起来能省点事。”
说话的人是帕斯卡。帕斯卡莉娅,人形研究领域首席的科学家,一个智商情商都超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风情万种,并且和陆久有过一段故事的女人。
也是给陆久带来了他用一辈子也解决不完的麻烦的女人。
“我不能呆在这里。”陆久说,“这地方离撤离的位置很近,一定会招来铁血,说不定还有军方。我必须转移,我已经没有力量和它们周旋了。”
“那你还能动吗?”
“还行,唔……”
陆久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摔了一跤,通讯器里发出一阵杂音。他感觉自己血压很低,光是直起身就两眼发黑。
“陆久?!”帕斯卡急切地说道。
“没事,有点头晕。”
“你是不是失血过多了?”
“也不太多。”
“你必须保持清醒!千万不能失去意识!”
帕斯卡说得很对,他绝对不能失去意识。如此寒冷的地方,如果失去意识,大概就永远不会醒来了。事实上,刚才如果不是帕斯卡一直呼唤他,他很可能就要从此一睡不醒了。
但在极度疲劳困顿又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保持清醒没那么容易。
“帕斯卡……我这次,有可能真的搞不定了。”陆久说。
“你振作一点!”
“抱歉。我知道你为了救我费了不少心,但我大概坚持不到了。”
“哼,你这家伙。”帕斯卡忽然冷笑了一声,“就为了救一个民用人形,不仅把全世界都搅了个天翻地覆,就连自己的命都要搭上了,值得吗?”
“啊,很难说。至少我自己还挺满意的。”
“我和Vector比起来,到底哪一点不如她?”
“你哪都比她好。”
“你简直就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是的,我是蠢货。我也发现这一点了。”
“不过我还是得称赞你眼光不错。虽然你恐怕不知道,Vector和克**的关系绝不止上下级那么简单。”
“……什么?”
“当然,这件事你肯定不知道。从血缘关系来说,Vector和克**是有血缘关系的,至少基因绝对一脉相承。克**给你看过他家人的照片吧。你难道不觉得,她和克**的某位家人长得很像吗。”
“……什么?”
陆久仔细回忆着克**曾经给他看过的家庭照,感觉自己的血压快速上升,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关于克**和战术人形,UMP45也和他说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和Vector也有关系。现在听帕斯卡这么一说,他猛然意识到,照片里克**女儿的面容,和Vector十分相似……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难道说,Vector就是,克**女儿的……?”陆久说。
“你终于明白了。那个项目由我一手操刀,Vector就是那次实验的最终产物。她不仅是第一个二代民用人形,而且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战术人形。Vector是克**女儿的复制品,实验结束后我把她留给了克**,算是纪念品。”帕斯卡说,“克**的女儿叫维多利亚,在15岁的时候得了血癌,夭折了。克**就把她的基因和意识贡献出来用于研发制造‘民用人形’——替代人类从事危险工作的拟人生物体的实验。克**是抱着背负世人之罪的决心献出女儿的基因的,据说这也是他那位虔诚的还俗修女夫人的意愿,是不是很像《圣经》里弥赛亚的故事啊?顺便一提,虽然从未谋面,但维多利亚是你的小粉丝呢,直到临终都想和你见一面。因为克**经常给她讲老虎叔叔的故事,‘老虎叔叔’的原型,毫无疑问就是你吧?”
陆久听完呆住了。这件事情的冲击性,犹如一颗炸弹落在他的头顶上。
克**。修女。维多利亚。帕斯卡。老虎叔叔。这些名字在陆久的脑海里不停翻腾,化成一个个咧着嘴的脸谱,放肆地嘲笑着他的迂腐和无知。
……还有Vector。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陆久说。
“为了拯救你的血压。另外我认为你也该知道这些了。”帕斯卡说,“你现在回话的速度快多了,思维已经能跟上现实了吧?”
确实能跟上了,陆久甚至开始揣测帕斯卡的意图。但无论怎么想,帕斯卡说的都是些许多年前的陈年旧事。维多利亚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比自己的年龄还大几岁了,这些事情不可能是编造的。不知道这些,也只能证明自己的愚蠢。
“好吧,我确实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我要向着其他出口移动了。”陆久站前身来说。
“我觉得你的体力走不了多远,不过要是换个地方能让你感觉安全一点,那就朝北走吧。为了防止你再次昏过去,我希望你能和我说说话。”
“你想说什么?”陆久采纳了帕斯卡的意见,向通往北边的下水道走去。
“说什么呢?要说关于你的事情,我知道得比你本人详细多了。你对我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呢?”
“问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啊。不过要说私密的事情,你其实对我已经了解得不少了吧,嘻嘻。”帕斯卡笑了一声。
“我不会问你想的那些事情。”
“不问吗?说实话我还挺期待的。越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话题,越是对你的血压有好处啊。”
“不必了。那么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想要做,民用人形这一方面的研究?”
“想知道这种事情啊。哼。”帕斯卡的热情似乎一瞬间消退了,“你这个人,倒很会戳别人的痛处呢。”
“要是不能说的事情就算了。”
“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也是陈年往事了。只不过,这有损我多年来苦心经营的科学婊子的形象——”
“不要用那种词形容自己。”陆久不快地打断了帕斯卡。
“怎么了,前女友自轻自贱,让你感到难受了吗?还真是个好懂的人,呵呵。”帕斯卡笑了,“你呀,就是这样割扯不清、对谁都温柔,才总是命犯桃花。”
“……说你的事。”
“我呢,从小就患有一种病,非常难治的病。我妈妈带我去了许多医院,都治不好,也诊断不出原因,一直到我们去了一家全国有名的医院。在那家医院,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冷漠的专家。他说,不用确诊了,是基因里的病,治不好的,最多能活到十三四岁。他说按照政策,这种病是可以再要一个孩子的,劝我妈妈再生一个。我老妈吓坏了,那真感觉是天都塌了啊。但她还是不死心,又去了另一家医院。这家医院坐诊的是个老医生,我妈连号都没拿,去了直接就给他跪下了。老医生吓了一跳,问明原因后,让我妈别着急,他说只要治就有治好的希望。从那天起,那位老医生成了我的专属医师,因为我每天早上七点半要上学,老医生就七点就去医院专门给我看病,一直看了四年,直到我小学毕业,我不仅没死,病还渐渐好起来了。后来我考上了全国第一流的初中,高兴坏了。我拿着入学通知书去找爷爷……就是那位老医生,那时候我和他关系已经融洽,都是喊爷爷了。可是你猜怎么着?我被医院告知,爷爷心梗去世了。他走得很急,家里人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我这个难过啊。明明实现了和爷爷的约定,成了一个好孩子,但却没能让爷爷看到。我该怎么做呢?于是我就想,我也做个医生吧。像爷爷一样救人,也算宽慰他的在天之灵了。所以后来就学了医学了。”
“这样吗……可是这和民用人形有什么关系?”这个故事让陆久有些触动,但他很快意识到,帕斯卡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呵,你说呢?”帕斯卡笑了一声,反问道。
陆久思考了一下,隐约猜出了原因。为救人而学医的人,很少有半途而废的,能让他们放弃这一行的原因通常只有一个,那就是发现学医救不了人。
“后来觉得学医救不了人?”
“没错,但只是一部分原因。”帕斯卡说,“医生确实能治愈一些人身体的痛苦,但人的痛苦往往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如果能有什么人来给他们慰藉、代替他们去承受那些不能承受的事情,那不是能救更多人吗?一开始构思‘人形’这一概念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这种想法也和克**一拍即合。但是后来就不一样了,我在研究过程中,又有了新的发现。”
“什么新的发现?”
“你应该早就意识到了。人形少女们无私又纯洁,比人类可爱多了不是吗?呵呵。”
“你是想……?”
陆久发现,帕斯卡永远能让自己感到吃惊。
“人类这种肮脏的物种,就是世界的毒瘤——虽然这想法不能公开说,但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你说要是人形取代了人类,这个世界会不会干净很多?”
“……我不知道。人类虽然不是什么善于建设的生物,但至少目前还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物种。一旦消失会怎样,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会更好。”
“不管更好还是更坏,都一点也关不到你的事,哈哈。”帕斯卡狎昵地笑了一声,然后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趁着没有别人,我们来讨论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小秘密吧。你说,我们两个寻爱求欢那么多次,一点防护措施都没,为什么我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陆久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一直都以为是帕斯卡做了防护。但他今天才知道并非如此。
“没有防护吗。”陆久说,“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在追求刺激方面也如此极端的人。”
“你不要以为我和谁都是这样,其他男人可是绝对不行的哦。只不过你呢……我也是个女人,心爱男人的优秀基因,谁不想得到呢。可惜,我到最后得到的,都只有失望。”
“这么说,是我已经失去生育能力了吗。”
“是的。我化验了你的**,里面几乎已经不存在活跃的因子了。四十年的时间囹圄,并非没有对你造成一点伤害,你虽然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但已经没有延续自己基因的能力了。”
“也就是说,我本来就是行将灭绝之人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过对你来说,这根本无所谓吧?”
“呵,是啊。朝生暮死之人,何必在乎自己是否有后?”
“我说啊,陆久?”
“嗯?”
“别去管那个人形了,和我在一起吧。”
“谢谢,血压过高也是对身体有害的。”
“我是认真的。给她找个平静安宁的地方度过余生,这样对她也是好事,不必再奔波受苦。适当地运用生物技术,只需要一段基因,我也能为你繁育子嗣。”
“你说得越来越离谱了。”
“你如果讨厌我在做的这些事情,我也可以不做了。我会尽快结束,然后就此收手。处心积虑地谋划这么多年,现在想想,那些东西也没那么重要。”
“那些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你要是实在割舍不下,让Vector跟着你也可以。反正她只是个人形……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别胡说了好吗?”
“我是在向你求偶啊,你这该死的蠢货!”帕斯卡声音颤抖地说道,“我这么优秀的女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能接受,还不行吗?我虽然上过不少男人的床,但都是在遇到你之前的事情,认识你以后我已经痛改前非了啊!就算退一万步,至少我的子宫里还是干净的,主动为你这要绝种的混蛋生传宗接代你还不肯,你是不是瞎了眼了?!”
“优秀”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对于他人来说叫自夸,对于帕斯卡来说只能说是自谦。帕斯卡这样的女人,应该是用“杰出”、“卓越”这一类的词来形容才恰当。但就是这样一个超越了优秀的女人,陆久依然无法接受。
“帕斯卡,不要再菲薄自己了。我不接受,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我想你不会不明白。”陆久低声说。
“呵呵,我明白。我怎能不明白?”帕斯卡轻笑了一声,“男人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喜欢的人上房揭瓦也行、不喜欢的人掏心掏肺也没用,我当然明白。我还以为自己和那个人形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她肯倒贴、而我不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就算是倒贴,我也贴不上。”
陆久停下了脚步。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忽然忘记了自己正去向何方,也忘记了自己正身在何处。他感觉脸上冰凉,伸手一摸,发现脸颊竟已被泪水浸湿,而泪水是何时流下的,他却毫无知觉。
是谁爱上谁、是谁离开谁,又是谁在想着谁,他们早已说不清。但陆久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女人的好、永远不会忘记她曾给过自己的温柔和安慰。
“我一直欠你一句坦白,帕斯卡,我不会说什么‘就算不说你也懂’,只是因为‘我爱你’这句话用过去式说出来时,总会有人受伤。”陆久说,“你如果想用说伤害自己的话来让我感到刺痛,是很容易的。但我请你不要那么做,因为过去的事情终究无法改变,我们能够维持一种普通的关系,已经很奢侈了。”
“是啊。但说出去之后,我心里也不那么难受了,呵。”帕斯卡再次笑了一声,“我只是不挣个鱼死网破,就心有不甘。罢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安洁的人差不多该到了。别担心,我挺好……你该知道,我只是为了维持住你的血压,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保持清醒。”陆久说,“你总能看透我的心思,真让我羞愧。”
“没什么,毕竟比我更优秀的人太少了。你很有自知之明,这点也很好,要继续保持哦。”
“谨遵嘱咐。不过安洁的人在哪?”
“继续往前走然后左转,再走30米有个向上的井盖,接你的人就在上面。去吧。”
“知道了。”
帕斯卡没再说话,陆久明白,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能够继续保持联系,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几分钟后,陆久来到了那个下水道的出口。他用一只手艰难地向上爬去,推开井盖,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了上去。
陆久闭上眼睛稍微缓了缓,好让自己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好,又见面了。比想象中更快呢。”陆久面前的少女说道。银色长发、蓝花发卡,以及背后的HK416突击步枪。是她,不会错。
“我听说你受伤了,不过看起来你的状态还不错,不知道是哪里受伤——”
少女的话没说完,忽然微微睁大了杏眼,因为她终于看到了陆久袖子用捆扎带绑着起的左臂,那手臂子明显比右边短了一截。
“你的左手……?!”
“卡在塌方的地方拿不出来,只好丢在下水道里了。”陆久强装镇定地微微一笑,却感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昏暗。体力透支的效应,在意志放松之后,正在开始全面显现出来。
终于,陆久膝盖一软,倒了下去。
“安洁,我找到陆久了,他受了很重的伤!他的左臂断了……不是骨折,是截肢!在肘下两寸的位置截断……伤口进行了缝合处理,但肯定流了很多血,而且有冻伤痕迹。准备最近的医疗站,要保暖被、血浆和高热量食物……还有葡萄糖,他可能无法进食。还有强心剂……什么,没有飞机?!我驾驶的是摩托车!该死的,知道了……赶快,用最快的速度!他已经开始休克,很可能挺不到那里……”
416在对着通讯器大声呼喊,但陆久已经听不到。他印象中最后的画面,是银发少女急切的面孔,和铺天盖地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