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离开家乡,坐上通往大城市的火车。
窗外的景色从目光中逝去,一根根电线杆摇曳着从列车窗的一端划到另一端,如车水马龙的时间般奔流不息。
意识在困意中飘走,回过神来时,窗外已然是陌生的霓虹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就是新的开始啊。
看着令他眼花缭乱的新世界,男人有些感慨。
……
男人找到了份工作。
男人失去了这份工作。
没关系,第一次难免会失败的。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走上前往便宜出租房的夜路。
……
男人又找到份工作。
男人再次失去。
做好的文件被甩领导甩在脸上,明明并不坚硬,脸却火辣辣的疼。
“你看看你写的是什么鬼东西?你……算了,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男人很无能。
他自己知道。
【那么只要靠努力就可以补平了吧?】
他这么想着,好好收拾好掉落在地的文件,将其整整齐齐叠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办公桌上。
走上回出租房的路,男人啃着馒头努力下咽。
……
第一份工作做了一个月,第二份则是做了整整三个月。
男人从心中鼓励自己,做的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努力。
“我工作量没完成。”
“我也是唉。”
同事间的谈话吸引了男人的注意,不等他开口,对方就已从身后凑了过来。
“哇,你做了这么多唉!”女性的那个同事讲道,“真厉害啊,我也想这么有天赋。”
傻笑两声,第一次被人夸奖的男人感到拘谨。
看着对方恳求的眼神,他经不住之下只得答应。
领导对一个小组的人反馈都很好,因为男人在完成自己的作业量后同时帮他们也完成了工作。
这样就好了吧。
看着其乐融融的所有人,他由衷地感到开心。
“那下个月的也拜托一下你吧?”
“唉?”
“唉什么唉啊,这不是应该的嘛。”
那个人悄然和同伴说了几句话,同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不是同事嘛。”
无法拒绝别人的请求,男人最终答应了下来。
……
被裁了。
在他因为劳累过度躺在出租房的时间里,邮递员把信塞进门缝底。
因为小组需要加入领导的关系户,资历最浅的他被踢了岀去。
躺在床上读信的男人捂住脸,不争气地啜泣起来。
明明最努力的是我啊?
起身喝水时手背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的相框,他拿起老旧到用胶布粘起来的相框,一眼就看到了照片里妹妹的笑脸。
里面的自己刚刚高中毕业,正抱着刚上初中的妹妹傻笑。
要努力啊。
他放下相框,找到拖鞋站起。
【我一直都想上大学,然后去城市里啊】。
她经常这么说呢。
打蛋的时候不小心把蛋壳也打进锅里了,笨手笨脚的男人直接伸手去拿,又被爆开的油狠狠地烫了一下。
明天再去找下一份工作吧。
他吮吸着刺痛发红的手指,这么想到。
……
路上遇到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四处朝人说些什么。
男人靠过去,倾听她的话。
来城市里看望丈夫的母亲钱包丢了,想要找人借钱坐火车回家,她急迫地搭话每一个路过的人,可大家都行色匆匆,连话都不听她说完,一脸冷漠。
得知事情原委的男人走到母亲面前,把手中所剩的散钱全部给了她。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攥住纸币的母亲笑靥如花,连声道谢。
男人回以一个温暖的微笑,目送母亲转身离去。
……
男人准备前去面试新的工作。
这次的路以前从来没走过,好像离家尚有一段距离。
路途中,他听见身后传来别人的吆喝声和骂骂咧咧的追打声。
“抓小偷啊,抓小偷!”
在看见穿黑衣服的人跑过身边时,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滚蛋!”对方反手就是一拳,手上的拎包一晃一晃,“别多管闲事!”
男人的鼻梁骨吃了这一下后肿了起来,好在不远处的交警及时赶到,把那人控制住后拉了开来。
“你没事吧?”
对方边询问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边伸出手拉他。
男人摇头,在用手碰鼻子时感到一阵胀痛。
留下的鼻血弄脏了面试时的正经衣服,脸上的淤青估计也十分吓人。
来不及受对方的关心,他连忙赶回家再换上唯二那套正经衣服前去面试。
面试最终还是没赶上。
他长叹一口气,重新从面试现场往出租屋的方向迈步。
【我是不是闯个红灯就赶上了呢?】
根本不像自己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男人连忙拍打额头,警醒自己。
【不能这样,我要给她做一个好的榜样。】
回想起自己送妹妹上下学时等红灯的画面,男人再次有了动力。
……
很快就有一家新的公司录用了他。
大城市什么都不缺,不管想要什么,它都能够满足。
但是大城市满足人,人却永远满足不了它。
无论加入多少燃料都不嫌多,永远是一个吞进人吐出钱的怪物———也许这样说能稍微形容一下它的模样罢。
“明天去喝酒吗?”
面对新同事,其他人对男人做出了邀请。
“我就不喝了,有点……”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对方接下来的词噎住了。
“不去多扫兴啊,小心被大家排挤哦?”
也许是玩笑吧,但是男人在那瞬间还是感到胆怯。
灿灿地,他开口答应。
酒局比想象中平平无奇。
几个人坐在街边大排档外面,边吃烧烤边喝酒,也没忘记一直唠嗑。
男人努力咽下口中苦涩的啤酒,明明大家都说这是“麦芽的香气”,可喝完后嘴巴呼出来的却永远是令人不适的臭味。
也就这样了吧,忍忍就过去了。
强迫自己喝完烫喉咙的啤酒,他强压下想吐出来的感觉。
“……然后我和你们说啊,她又来烦我了!”
同事继续闹腾着,嘴边沾着啤酒的白沫。
“你老妈子?”另一人问道。
“对啊,真的烦人。”同事抱怨着,大口喝酒,“天天催着我回去看她,不是已经给她找了保姆了嘛?”
他放下杯子,放出哐啷一声。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老了就别碍事了,乖乖躺着就好了嘛。”有人附和着举起杯子,与那人碰在一起。
也许是被这番话调起,关于母亲的回忆把男人从酒精带来的恍惚中叫醒。
【妈病了,有空来看看妈。】
记忆中的母亲用苍老覆满皱纹的手抚摸男人的手背。
【妈老想你啊。】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这样不太好吧?你妈也只是想你了而已,孝顺一点呗。”
气氛突然间冷却下来,突兀的沉默降临,另外几个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真扫兴。”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声,大家重新回归正常,该吃吃该喝喝。
只是在那之后,没有人再理过男人。
……
有老人在路边摔倒,他去将老人扶起,居然反遭到对方的污蔑。
老人嘶哑着嗓子,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为什么要这么对老人家啊!你自己心坏就要害别人吗?”
男人嘴巴笨,怎么都解释不清,在被警察批评赔钱后,又被听闻消息的公司开除。
“我们不需要对老年人撒气的混蛋。”
上司威风凛凛,充满正义感地斥责他。
张开的嘴被不知名的东西堵住,男人伸出手又再次放下。
“……我明白了。”
许久,只有这句话回响在自己的耳边。
……
妹子,哥真的好累啊。
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夜路上,男人低下头,看着刚刚踩到口香糖的旧皮鞋。
他坐去路边的长椅上,把手伸进口袋却没有找到想找的纸巾。只能摸到一堆皱巴巴的散钱。
于是他捡起别人扔在街边的烟盒,开始费力地用烟盒清理黏进鞋缝中的口香糖。
为什么要把口香糖吐在地上?明明再走一会就有垃圾桶了。
男人费解地离开长椅,走过路边的榕树把带着口香糖的烟盒扔进垃圾桶。
“不好意思,请帮个忙吧。”
再回头,看见的是母亲抱着小孩。
男人睁大双眼,对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还在继续说。
“我们出来看城里打工的孩子父亲,但是钱包丢……”
接下来的话男人已经听不到了,他只能看着,看着。
看着母亲怀中孩子那双麻木不仁的双瞳。
……
…好累啊。
身体就像灌了铅一样,只要躺在床上就没法再起来。
大脑也像灌了铅一样,思绪停滞转动不了,所保留的部分全在感受经历疲惫到极致后现在这一刻的安宁。
伸出手,在够到水杯之前先够到了另一样木制的东西,男人拿起那东西,放在几乎不再起伏的胸口。
真的,好累啊。
【值得吗】这种想法从来没有在脑海中出现过哪怕一瞬,因为男人早就从这个临时的家里得到了遥远的,肯定的答案。
只要有你在的话,多少次我都无所谓。
疲劳席卷而来,男人傻笑着合上眼。
……
“砰砰砰,砰砰砰。”
再次睁眼已经是大半夜,送件员毫不留情地拍打出租屋的房门,全然不顾四周邻居睡着与否。
这么晚了还有寄件吗?
男人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简单在背心外套上一层外套后便开了门。
“你的信。”
对方冷着脸递给他一封惨白的信件,接着掏出笔以简直是命令般的口吻让他签名。
男人签完名,把信放在餐桌上对送信的人道;
“这么晚了还送信,你也怪辛苦的吧?要不要进来坐一会,我泡杯茶。”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亮出身后的一箩筐信。
门关上,他找到冰箱底部只有一点点的小瓶装茶叶,拿出放在桌上。
茶是招待客人的,但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迎来过除他以外的人,男人决定今天犒劳下自己,喝掉这点从街边小女孩那买来的茶。
水壶烧开了,滚滚热水流进水壶中,男人感到有一股暖流与其一起流入心中。
浅咗一口烫嘴的不知名茶,男人拿起信封细细端详。
是妈寄来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透过微弱发黄的灯光确认信封中纸张的位置,然后轻轻撕开,把信抖落在桌上。
男人把信封放进垃圾桶里,拿起信。
妈妈说……嗯……
……?
他放下信。
……
意识回归时,自己已经走在大街上。
步伐像喝了个酩酊大醉的人一样歪歪扭扭,想要扶住什么东西,手边却空无一物。
眼前模糊不清,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大城市的天空不是黑的,反倒因为高楼大厦的光污染而泛出深深的蓝色。
心被无法消除的颜色涂上丑陋的涂鸦,想象中的沉重并没有出现,代替而之的是破了个洞似的轻。
连自己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往何方。
想要跪在地上,但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呜……”
在撞上电线杆的时候,喉咙才本能地发出了悲鸣,原以为世界已经变得无声而寂静了,没想到是自己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男人缓缓倒下,任凭被吸到只剩下黄色滤嘴的烟头铬在自己的耳朵下面,也没有任何作为。
背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传来摔倒后疼痛的信号,男人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
“为什么……?”
不知在向谁发问。
“为什么……”
只有发问的理由,是确凿无误的。
只有一个理由朝不知名的东西发问,却也有无数个理由堆积在心头。
即使伸出手,也什么都抓不住。
即使呼吸,也闻不到空气中难闻的气味。
即使睁着眼,也看不到前方。
即使发问,也没有人回答。
即使……
男人垂下伸出的手。
天空一如既往,没有下起看场合的雨,也没有刮起能吹散一切的风。
即使想要再见她一面,也不会是笑容了。
月亮连带给男人一点光芒都显得那么地不愿意,视野所及之处只有空无一物的天空,没有星星,更没有太阳,只有身边无尽不变的黑暗笼罩着他,看到光都已经变成了奢望。
我做错了什么吗?
身体明明只是躺着不动,却有种在深海中下沉的窒息感。
大脑眩晕到无法停止,世界旋转着从上方碾过来,好像是要压死自己。
“谁都好。”
声音几近透明。
“来救救我吧……”
天空在嘲笑着我,我却在憧憬他的蓝。
好人在世界上根本活不下去,反倒是坏人活的比较自如。
男人想要直起身,却没有直起身的理由。
想去死。
即使有理由,也不能现场完成。
求求你了。
救救我吧。
触及不到的地方传来虚幻的歌声。
好像有人在笑,但那也已经不重要了。
颗粒物感的东西淹没鼻腔,每一口呼吸都是地狱般的体验。
男人闭上眼。
嘘で固められた世界でも
———————————————
周海顺呆呆地坐起身,看向自己的手掌。
上面沾染着不属于自己的血迹,落地时磨破皮的伤口因为那些血迹隐隐作痛。
什么都回忆起来了。
虚假的骗局,被蒙蔽的自我,全堕入所谓【梦境】的真实中。
面前那人的呼吸声带来了他独特的存在感,刚刚他所说的话也开始在脑海中占据全部的地位。
【梦该醒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面对至的质问,周海顺什么也没有回答。
把姿势由坐着改为蹲着,血液顺着心脏重新流回大脑,清醒比昏沉更加令人难以呼吸。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莫烨?”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个难看到惨白的微笑。
汗水把额角的头发粘在额头上,眼神比溺水者更加绝望,连一丝光也没法从中脱离。
至的眼中没有任何愤怒,连责怪也不曾拥有,表现在周海顺视线里的只有那浓浓的,极致的悲戚。
唐吉诃德的故事到达结尾,当梦幻色彩褪去,所留下的只有可笑的悲伤了。
“做这种事,你的妹妹难道不会————”
轻松的像一片羽毛似的,话语从嘴中流出。
“很可笑吧?”
周海顺的声音平淡到没有一丝波澜,却和波涛一样打在至的心上。
“你想打我就打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是存在的就好了。
如果天一直不会亮,美梦就一直不会停。
云层开始变浅,可以从被渲染成湛蓝的云层中看见被藏起来的,更高的深色天空。
一缕若有若无的光从远方照亮天空,让蓝色稍微浅上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到的一丝。
细微的警笛声从不远处传来,刚刚至已经用对讲机通知了公安那边的协作者,很快他们就要到了。
“真羡慕你啊,莫烨。”
周海顺像是放弃了,低下头说着没轻没重的话。
“如果我也能像你这么厉害就好了,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至皱起眉头。
“你—————”
“你懂什么。”
一向软弱善良的男人突然抬起头,眼神飘忽,血丝爬满眼球边缘。
嘴角勾出一个陌生的弧度,男人恐怕这一生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他的癫狂,至收回手,慢慢垂下。
周海顺撇过头,被扇过的地方发红流血。
他看不到至的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只有自己鞋尖上沾到的,刚刚死去恶魔猎人的血。
他跪倒在地,抱住头。
“对不起,对不起……”
鼻子酸到难以想象,抽泣在某个节点开始变成号啕大哭。
至转身离开。
警笛声跟着人声靠近,天还是处于没有蒙蒙亮之前的状态。
但是很快天就会亮吧。
至跳下楼房,在黑夜消失殆尽前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