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霁在洗脸。
洗面奶打在掌心揉搓成细腻的泡沫,抹在脸上。
清水很快洗去泡沫,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庞。
按照人类审美的普适性审美来说,夏霁绝对和英俊,帅气,俊美之类的词汇无缘。
虽然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他是普普通通的两只眼睛,平平无奇的一个鼻子,以及无甚特别的一张嘴。
五官组合在他脸上,只能用不丑来形容。
相较于夏霁的路人脸,江烬就属于世俗里所公认的帅哥了。
在今天,普通似乎要成为过去式了。
夏霁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今天的自己好像变得顺眼了一些。
如果让他硬要形容哪里变了,又说不出来,像是某些地方产生了极微小的变动,又像是脸洗得干净了些,室内灯光明暗所产生的错觉。
他拿起毛巾擦着脸,将这件无关痛痒的事放下。
……
辰时,天光早已大亮。
夏霁睁开眼睛,看着破旧的屋顶。
自今日醒来,冥冥中他知道了一条禁忌。
无法说出超出己身所知之事。
比如说,他无法说出现世的一切事物,从影视剧得知的剧情发展,以及超过柳念安此身所知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里,他便只是柳念安。
动了动身体,是早已习惯的疲惫乏力。
夏霁强撑着坐起来,刚下床就看到对面的桌子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啊!”
猝不及防的一惊,他忙用双手捂住口,不使出声。凑近了看才发现,那团东西竟是一个人,此时正趴在桌上睡觉。
“莫大叔。”夏霁话语中透着欢喜,“你来找我啦。”
他的说话声实在不大,莫沧桑睡得正沉,浑然未醒。
夏霁本想把人拖到床上,让他好好睡一觉。但看莫沧桑睡得正惬意,而且这高大的身子看着就重,自己怕是抬不动,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穿好一身厚衣服,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莫沧桑,夏霁轻手轻脚地将房门打开,走出门去。
今天是个晴天,但看天上积云未散的模样,估计还要再下一场雨。
赤脚走在街上的感觉并不好,凹凸起伏的石子硌得脚掌不太舒服。他对这些不适早已习惯,较于身体的虚弱,这种疼痛倒更能让他感到活着的感觉。
莫沧桑是被香味唤醒的。
他看了看日头,微向西斜。
“差不多有未时了吧。”
“未时过一刻了。”一个轻轻的声音回答了他。
莫沧桑靠在椅子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啊,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他起身走到外屋,桌上摆着几道小菜,以及两碗热气腾腾的白饭。
“你醒啦,我做了饭,快来吃吧。”见莫沧桑睡醒,蹲在地上烤火的夏霁露出一个笑容,“我早就饿了。”
莫沧桑坐在凳子上:“饿了先吃便是,你身体本就不好,不必等我的。”
“来者是客,哪有主人先吃的道理。”
“我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的。”莫沧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嗯,滋味不错。”
夏霁打水洗过手,又喊着他:“吃饭前要洗手。”
“哦!”莫沧桑又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走到门口随意拿水冲了冲。
这是两人第二次同在一桌吃饭了,嚼着微苦的青菜,莫沧桑竟感到一种舒适的老朋友的感觉。
“菜有些凉了,我应该拿去热热的,怎么,是不是不太好吃?”吃了几口青菜,夏霁忽然说道。
“我很少吃这种蔬菜,倒是感觉有些新鲜。”莫沧桑笑着又夹了一大块青菜放进嘴里,“我还挺喜欢的。”
大口咀嚼着,被调味压不下的苦味泛上味蕾,莫沧桑皱着眉头,努力把它们咽下肚子。
“你爱吃就好。”夏霁有些开心,“这些都是卖菜的老李头从山上挖来的,一大捆才要五个铜子呢。”
“是吗,那还真不贵。”一向花钱如流水的莫沧桑,并不知道这个价格究竟算不算贵,但看到眼前人的笑脸,他的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
连吃了五碗饭,才觉得吃饱的莫沧桑本想跟着收拾,却被夏霁拒绝了。他只好蹲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夏霁低头洗着碗筷:“是啊,我一出生就住在这里,小时候这里还不像现在这样,满街都是做这一行的。”
“是吗……”莫沧桑心情有些低落,他见过许多悲惨,但每次听来心都不由一揪。柳念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知道其中蕴含了多少辛酸,更何况桌上那尊灵位,木料犹新。
但他是个天生开朗的人,很快就振奋道,“没事,等我做完手上这件事,我就带你搬离这里。”
“我……”
夏霁话未出口,莫沧桑就打断了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你贫穷,而我恰恰有钱,咱们正好互补。”
夏霁低头继续洗碗,莫沧桑看着他的侧脸,分明看到眼角有一滴晶莹。
“最近这里不是出了血案吗,我给你说说,我是怎么处理这件案子的吧。”
莫沧桑说起了自己从黑刀那里出来,是如何一步步追查线索,又是如何从尸体身上找出蛛丝马迹,又有哪些人是栽赃陷害,被人故意杀死的。
“说起来,有一具尸体很奇怪,我一直找不出头绪。”
“哪一具?”
莫沧桑摩挲着下巴:“是最早那一具,我查过这具尸体是最早出现的,就在阴鹿街,想必你也听过这件事吧。”
夏霁把碗筷放进木橱:“确实有所听闻。”
“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其他死者都是死于刀剑之类的兵器,而此人的脖间有一道勒痕,与别人死法不同,所以我断定此人之死另有蹊跷。而且最奇怪的是,别的死者都是穿着衣服,而他……”
“他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赤条条的是吗?”
“确实如此,你也见到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凑这热闹也是正常。”莫沧桑继续说道,“别的死者都是死在街道巷子里,但是这个人却死在……”
“死在街口。”
“是。”
“他是不是有些瘦,手掌有茧子,胃里还有酒水。”
“是……”
莫沧桑看着眼前人,心中一个他不愿去证实的念头愈发清晰,他艰难地问道:“你,你是如何……”
“我是如何知道,这些只有验尸人才知道的细节,是吗?”
夏霁回头看着他,语气仍是那般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