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2月初,广州港,凌晨,多云。
敖兴身上穿着一套简单的玄色外衬,藤条编制而成的木制行李箱左右各一个,被他提在手中。
鬼和路山彦分别走在他身前,提着各自的行李缓缓走上艞板,不远处的舷梯逐级放下,以供旅客踏步。
“呜呜呜……”
声劲十足的哭声响起,敖兴好奇地止步回身望去。
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牵着妇人的手,在岸边哇哇大哭,出声没多久就妇人被抱起。
敖兴身后,浩浩荡荡的人潮洪流中,一名精壮的汉子高举右手,挥舞道别。
这是一艘即将驶向欧洲的客轮,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谈生意的商人,有去求学的学子,有为谋生计背井离乡的劳苦大众。
但是大概没有路山彦那样的混血种吧……
敖兴摇了摇头,见到已经踏上舷梯的二人,当即加快脚步追上。
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和路山彦一起去汉堡。
“倒不是因为想尝尝德国菜什么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你不是说那什么卡塞尔伯爵家里巨富么……我跟着你过去怎么过得也比在这强吧……”
路山彦此刻站在甲板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正在登上舷梯的敖兴,莫名地想到那晚后者的解释。
他对敖兴的选择并不意外,已经觉醒的混血种,根本无法忍受在普通人类中的孤独日子。
当然,敖兴不这么认为,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怎么也算是个神功小成,天下之大无不可往,就算这1900年的轮船寄了自己如今也丝毫不虚。
“可以啊……。”
刚一踏上甲板,最高处的头等船舱就映入眼帘,看得敖兴忍不住感慨。
如今的路山彦放在21世纪,怎么也是个社会精英阶层起步,这次相当够意思,直接上了三张头等舱船票。
与普通船票不同,头等舱里有床,照明装置、些许乐器以及相当丰富的盆栽景观。
这在1900年的大清已经是相当可以的配套了。
将行李摆放好之后,敖兴莫名地想到了前世那部《海上钢琴师》,里面的主人公好像就叫1900,平时在船上没事就给旅客表演弹琴。
“可惜这船上没有表演……”
微微叹息了一下,敖兴很快就释然。
1900所在的Virginian号游走在美利坚和老欧洲之间,上面的乘客大多是贵族和经营有道的商业巨子,广州港的这艘普通客轮可没得比。
“要不你先给我讲讲秘党是个什么组织?”
看到路山彦二人相继空闲下来,敖兴无聊之余当即准备怂恿前者开始讲故事。
“额……”路山彦被敖兴这么突然一招打得有点摸不清头脑,仔细想了想秘党的规定,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忌讳的,毕竟连超过临界血限这种事情梅涅克都不在意。
“卡塞尔家族果然是纪律克星……”
微微腹诽了一下友人,路山彦想了想,挑选了一些不算重要的事项开始说与敖兴。
“秘党是以屠龙为宗旨的混血种组织,真正的起源我也说不清楚了……不过怎么也得有个几千年了吧。”
“我先给你说说秘党里的几个主要混血种家族吧……卡塞尔家族之前已经给你说过了,你这次去就是跟我一样,由梅涅克以卡塞尔家族的名义举荐你。”
“剩下来的几个……先讲讲加图索家吧,这个家族是意大利名门……”
安静的头等舱内,路山彦滔滔不绝,听得敖兴一愣一愣,心说这真是对内我一无所知,对外我了如指掌。
本来想吐槽几句,不过看到路山彦讲着讲着来了兴致,也就将刚刚燃起的吐槽之魂压了回去。
一旁的鬼右手托着脸,静静地望着口若悬河的路山彦。
与敖兴不同,现在所说的这些秘党情报她早就清楚,根本没必要再听一遍。
她只是单纯想听路山彦说。
……
紫禁城内,某处小筑。
哗啦啦的流水声打破了幽深的寂静,极尽奢华的厢房里,兽脚环拱的漆金香炉悠悠地吞吐着云气,给凄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在厢房正中央的是一张枣红色的木制伏案,一双虬劲有力的手在其上腾挪倒转,两沏香茶就这样缓缓自壶中流淌进杯内。
“你确定么?我是说‘卵’的下落。”
少女的脸上依旧蒙着黑色的薄纱,裸露在外的光洁额头让人对隐藏在面纱下的姣好容貌想入非非。
然而对座的男人却不为这一切所动。
“‘卵’就在秘党手上,毋庸置疑。”他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单纯陈述某种事实。
一杯倒好的热茶被端送至少女面前,轻轻放下,然后男人不紧不慢地继续言说:“我已经通知他们,接下来只要按照事先计划的就足够了。”
“你似乎很笃定他们会上钩?”
少女没有理会递送至身前的茶水,明亮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清冷地盯着对面。
“秘党承平日久,早就已经忘掉了‘君主’的威仪。”虽然好意被对方无视,男人却仍旧不恼,神情寡淡,小小地抿了一口茶,“而且他们对……”
说到这里,男人倏然止住,抬起头看了对面一眼,见到女人神色如常,方才继续说道:“总之不少辛秘他们都尚不了解,不像大清境内的那些家族,传承有序。”
“整个秘党为了这次的货物准备了数年之久,这样的大好机会可以一窥全貌,谁又舍得放手呢?“
“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
听完此言,少女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案的男人,雄浑且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一下子盈满在整间厢房内。
男人被这暴起的压迫领域一下子压制住,一个踉跄,手上的茶水都洒落出来,整个人也不负先前的淡然。
这是上位血统对下位血统的天然压制。
“我王当年,也碰到过似你这样的人类……“点燃的黄金瞳中勾勒出了男人有些佝偻的身形,少女维持着领域,瞅着对面,眼神冷峻,”你很有野心!“
说罢,领域在一瞬间撤去,男人顿时瘫倒在地,起坐不能。
少女转身背对。
“我王已经归来,不日将随行出发。“
语落,迈步走向厢房门口。
“嗬……那个人……后来……”
男人咳嗽了两声,尽管感觉呼吸有些不通畅,但他还是勉强问了一句。
“后来死了,一个叫张继先的人杀了他。“说完,少女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于是叩开房门,大步迈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只余下一句话随风消逝。
“此间事太后已经知晓,我王出行之日,自会有人带你去统万城。”
男人望着大开的房门,静坐良久,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唉……这茶凉了就是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