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蟹能有多大?
子古良本以为,之前看到的那种近一人高的已经算是庞然大物了……但是此时从地下出现的这头家伙却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差不多有一层楼那么高的寄居蟹,就连合拢起来的螯肢尺寸也不亚于一扇厚重的大门。
或许是因为体型过于巨大以至于根本找不到可以躲藏的螺壳的原因吧,这头庞然大物背后背负着一块看起来像是三角龙一样生有颈盾结构、却又于鼻端顶着一支如犀牛般硕大独角的怪物头骨——刚刚从地下破土而出,差点儿就将他们做成肉串的独角就是这个东西。
嗯,就差一点儿。
这也是此时子古良还能对着这头庞然大物进行评头论足的原因。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错觉,之前在躲开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轻盈,就像是顺风而行一般……
而且,他好像又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花香。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虽然刚刚他们全员都安然无恙地躲开了那将巨大独角从地下猛刺而出的突然袭击,但危机并未解除。
此时此刻,庞大的偷袭者已经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坚固的肢爪与甲壳随着动作不断发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碰撞声,张牙舞爪的狰狞外表与那极具压迫性的体型毫不掩饰地彰显着它的凶猛与危险……
无可匹敌。
无力阻挡。
那,就逃跑。
随着阮青那一把沙子被撒向巨蟹那竖棒形状的眼睛,子古良条件反射地也撒出了之前抓在手里忘记丢掉的沙粒——当这些微不足道的攻击被如门板一样竖起的螯肢阻挡之时,甚至不需要有人提醒,四人立马开始朝着深入陆地的方向狂奔了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道。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头怪物。
这头看起来笨重无匹的巨型寄居蟹速度其实相当地快,而且尤其喜欢跳跃——就是那种几条腿从地上一撑,整个儿蟹就违和地像是弹射起步一般高高跳起,然后“轰”地一声砸落下来,让脚下的大地都止不住地发生震颤。
跑?
根本跑不过。
只能依靠着那诡异莫名、时至此刻人人都能察觉到不太对劲的风的助力,一次又一次险之又险从怪物的攻击下进行着躲避。
但是不行,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的。
以一个向前飞扑连滚带爬的动作狼狈地躲开螯肢的攻击,感受着从皮肤蹭伤处传来火辣辣的痛觉,子古良脸色难看地想着。
而且他这还算是好的了。
阮青那边才是真的艰难……或许是因为她第一个泼沙、又或许是因为她的泼沙有一小部分命中了螃蟹的眼棒而自己后发紧跟的泼沙全都被螯肢阻挡了去的原因,这头怪物一大半的攻击都是朝着她招呼过去的。
要不是这女人出乎意料地身手矫健……
要是换做自己的话,大概是很难从这种仇恨性的针对之中支持到现在的吧。
可即便如此,子古良也看到阮青的状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从巨蟹攻击的优先级来看,自己身上拉扯的仇恨是仅次于阮青的,也就是说一旦她倒下去,压力马上就会来到自己这边——而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有能耐承受得住那对热情的大螯。
所以,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从地上翻滚着爬起,子古良将目光看向四周的情况。
此时的他们已经跑出了沙滩,但是以平坦为主的地形上根本找不到什么足够结实狭小的藏身之处,附近也没有像是树林这样可以有效阻拦庞然大物追击的环境,有的只是一些突出地面的岩石……
岩石。
子古良的脑筋突然一转,有了点儿想法。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根尖锥形的岩石上——想来一只喜欢跳起来自由落体的大螃蟹遇上这样的一块石头,定能碰撞出一些美妙的火花吧。
这么想着。
从地上一个翻滚爬起来的子古良转向之前闷声不响地抱起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石头冲上去想要替阮青解围,结果被反震的力量撕裂了手掌的皮肤,这会儿退下来以后满手是血的哈木宰——
“我有一个计划!”
……
……
蒙德,这是一座依托于风神的力量而建造的城市。
在这个世界上一共有这样的七座城市,分别有七位神明进行庇护……但,神明所能做到的也仅限于这样的程度了。
没有人会感到不满足。
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失去了什么而堕入偏执的人会深恨如此强大的神明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多,比如清除掉这个世界所有的怪物——但大多数人还是清醒且充满了感激。
而据说,若是神明与禁忌的怪物无所顾忌地展开争斗,整个世界都会毁于一旦。
不过,这些都与安柏无关。
她只是如今蒙德城中隶属于西风骑士团的一名侦察骑士而已。
作为最近被恶劣黑天气候笼罩的蒙德城里不多的依然有能力继续离开城市庇护进行野外调查的骑士,她背负有艰巨的使命——
调查暴风雨的源头。
这是一脸忧色神态疲惫的骑士团代理团长琴单独交给她的秘密任务。
而根据西风骑士团的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透露给她的小道消息,这段时间导致蒙德城被漆黑暴风雨所笼罩的罪魁祸首,很有可能会是一头传说之中的古龙!
古龙!
古龙诶!
她接下来要调查的可能是一头古龙……
很厉害吧?
这样想着的安柏于三天前自信满满地离开了蒙德城……然后,在经过第一天从踌躇满志到傻眼的转变以后,她才冷静下来发现了一个苦涩的事实:那就是自己完全没有思路去寻找一个百分之八十五的印象来自于神话传说、百分之十五的印象来自于骑士团语焉不详的文字记录描述的存在。
出发第二天,她很聪明地灵机一动,试图通过追踪暴风雨的方式来寻找据说是引发了暴风雨的古龙。
然而,依然只是浪费时间。
天空被均匀的黑云笼罩,黑风的方向也没有固定的来源,漆黑的暴雨无论到那里都是一样的滂沱,完全没有什么迹象可寻。
出发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安柏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吟游诗人。
她本来是好心去劝那名吟游诗人的,想要劝对方不要在这种天气里到外面乱晃,最好尽快回到蒙德城里去……结果那个吟游诗人完全不为所动,在笑吟吟地听她劝了半天后,莫名其妙地开始拨动怀中里拉琴的琴弦,然后为她唱下了一段描述“暴风雨之神的死与新生”、名为《库沙欧·达奥拉》的诗篇。
安柏当然不是笨蛋。
她立刻意识到这个故事似乎与如今蒙德正在遭遇的事情有些相似——抱着宁错杀不放过的想法,她试图向神秘的吟游诗人寻求更多的帮助,然而对方只是摇头,笑而不语。
最后,离开前的吟游诗人突然告诉她,之前在从这里向东的海岸见到过几名因为船只失事而流落到蒙德的普通人。
于是暴风雨中的安柏修正了自己的方向。
左右寻找古龙什么的也是毫无头绪,而琴团长交给自己任务又没有规定的时间……作为侦察骑士的她当然知道这里正东的海岸是大名盾蟹的领地,而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是极度危险的怪物。
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的话,见死不救可不是安柏的风格。
所以。
——愿风神护佑那些陌生的旅人。
抱着这样想法的安柏祈祷着,然后违反条例地在暴风雨中打开了背后的风之翼,以奔跑加低空滑行的方式勉强于这狂风骤雨中提升着自己的救援速度。
……
……
子古良的计划说不上复杂。
甚至操作起来多少要沾点儿运气……但是他的运气很好,或者说,至少在他们这一群人中有着运道很好的家伙,因此这个多少带着点儿死马当活马医的计划被他赌成功了。
高高跳起的大名盾蟹狠狠砸在了尖锥模样的岩石上。
倒不是说它蠢。
只是因为蟹类的眼睛是由大量单眼组成的复眼,虽然对光暗的变化极为敏感,但是却无法看清物体的形态——
成了!
子古良看着那似乎陷入死机模式的巨型寄居蟹,要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但现在他还没有失去最后的理智,依然保持着距离没有毫无戒心地直接跑上去就近查看。
并非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只是担心……担心会死而不僵。
就像是被踩扁后依然可以垂死挣扎一会儿的虫子,亦或者据说被剁下了依然可以咬人的蛇脑袋。
“呋……搞,搞……定了?”
阮青气喘吁吁地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问道。
她整个人都汗水涔涔的,一头长发此刻也凌乱地粘黏在一起,而随着她缓过气来,将脸上的发丝拨开到一边,便能清晰地看到大滴大滴的汗珠正顺着脸庞向下滑落,然后自她的下巴尖处坠下去摔成粉碎的一片——
“……算了,不管结束不结束,我这口气已经泄了。”
不等回答,她直起身子。
摇头,踉跄着,脸色苍白地笑了笑拒绝掉子古良搭把手的搀扶以后,阮青跌跌撞撞地走去一边,然后揽住了百里易子的肩膀——
“……妹妹,借我撑一下。”
揽住少女肩膀的手臂搂得紧了紧,身体却软绵绵的挂在那里——贴在百里易子耳边的唇瓣轻轻开启,阮青微弱的声音伴随着有些灼热的气流,轻轻呼过了少女那那稚嫩而敏感的耳廓。
于是,百里易子的脸蛋霎地一下飞上了红霞,低下脑袋,咬起嘴唇,就连脖子和耳朵也都熟了个通透。
她细弱蚊吟地“嗯”了一声,然而此时的阮青已经挂在她身上昏迷过去了——就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之前不过是一直在撑着口气罢了,这会儿心劲随着那口气儿一泄,人的精神便也再绷不住了。
事实上,不止是阮青。
就算是其他人,此时也都放松了下来,然后在精神松懈后立刻如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与伤痛中状态迅速下降……
而就在这时。
原本已经不动了的大名盾蟹突然又摇晃了两下。
如同一具休眠的机器再启动,四条粗壮的肢爪又一次支撑着那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重新爬了起来……
螯肢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巨响,就像是摔懵了的人爬起来后,拍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清醒。
而那一双眼棒则滴溜溜地转动着,然后很快便锁定到了子古良——
大名盾蟹发出了不可名状的声音。
口器周围咕涌着大量的白色泡沫,一对儿长须愤怒地摆动起来,紧接着,它张来了那双巨大的螯肢。
说时迟那时快。
粗壮的足爪奋力,向前推进其身躯。
土砺向后扬起。
只见,那整具蟹如同一枚轰然出膛的炮弹般快速激突而至!
一双赫然张开的大螯完全封死了向两侧躲避的空间,后如闸门般向内闭合,其势之快,若迅雷不及掩耳!
——!
骤然放大在眼前的阴影,让子古良的脑海顿时变成了一片空白。
眼前没有走马灯。
却像是电影里的子弹时间。
他的思维可以清晰地确认大名盾蟹此时的动作,甚至可以完美地做出一套预判与躲避的设计思路。
但与此时加速的思维所相反的是,他的身体缓慢到了近乎凝滞,仿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无可更改的命运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一点点碾碎自己的生命。
冰冷的绝望从心底里生出。
恐怖的阴影正将跳动攫获。
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支箭矢从侧上方以一种肉眼可观测的速度飞入了他的视野。
箭镞上聚拢着明亮的火光。
修长的箭杆如一条纤细柔韧的鱼一般左右摆动着。
然后,整支箭矢,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坚绝而稳定地贯穿了大名盾蟹那有意识地想要紧急缩回藏起、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未能躲开这一箭的眼棒——
不可名状的痛嘶开始响鸣。
让子古良脑壳“嗡”地一痛的同时,也从那种无能为力、缓慢等死的状态里猛地脱离了出来。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相当麻利地就地往下一滚,从那双由擒抱抓取的动作因中箭至此时已然完全变形失势了的螯肢底下所露出的空隙里逃出。
随后,也完全没有想着利用那瞎掉的一侧眼睛来卡视野玩点儿什么操作的念头,只是单纯地趁着这只喜欢记仇的庞然大物此时必然已经被那夺目箭射来方向吸引走仇恨的功夫,本能地脚底抹油——
“哈木宰带上大姐头,快走!”
忍着刚刚滚地起身跑时崴到的脚踝处所传来那钻心的痛,一瘸一拐的子古良一边狼狈不堪地半是踉跄跑半是单腿跳着,一边大声对其他人喊道。
与此同时,一道其中混杂了大量泡沫的粗壮水柱伴随着“噗哗”一声巨响喷射而出。
狂暴的水流裹挟着独眼盾蟹的仇恨,毫不留情地向着远处高地上的安柏碾压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