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的梁超有很多奇怪的习惯，比如坚称可口可乐要比百事的甜，比如每年都往同一个DNF账号里充钱，自己却从不去玩，又比如毕业时力排众议以全年第一的分数报考首都师范，超过分数线五十多分，让一众招生办老师惊得目瞪口呆。总之这个男生就像是抱着什么遗愿不断向上，仿佛小镇做题家这个词就是他的全部，牛逼得足以让一众后来者仰断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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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未来将出人头地时，这个男生却将一切弃如敝履。
博士毕业后，男生去了一所不知名的沿海小镇，放弃了在北方优渥的工作条件。
在大城市打拼多年的父母虽然颇有微词，但因为儿子已然成年也不好干预。大概是当年做题家的基础，又或者高考状元的噱头，他的补习班很是受到家长的欢迎，看到儿子事业起步，父母终于不再多言。
在小城市当过几年老师，总有一些家长将调皮的学生交给他管教，他也来者不拒，尽可能让这些学生考入更好的大学，渐渐的，他更是有了名师的头衔。
补习班的经营上了正规，他看着手里的名单，刚刚被送来的是个常见的问题学生，不读书，逃课上网，抽烟打架。名满当地的年轻老师看着对方的父亲，脸上是了然的神色，他实在教过太多这样叛逆的小孩。
他看名单上离异两个字，心底明镜似的。这样的小孩家庭阴影只会伴随一辈子，放任下去，无非是读个职高或者辍学的命运，将来成为社会上的垃圾。
男人一边堆笑，一边将那个小孩子推出来，说要请老师多管教，有什么管不了的，也不用手软。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鬼，可以看出平时就没少挨过打，眼神颇有些畏缩。
那个瞬间，他微微一愣。
“关于收费的事…？”对方谨慎问。
“跟前台说这个名字，会打五折。”他扯了张名片，写下自己的名字，男人千恩万谢，没想到这位三江名师这么好说话。
“好好听老师的话，把你那些臭脾气收起来，不然回去有你好看的！”临走之前，男人一如既往地呵斥。
监护人走了之后，他看着这个小孩，知道自从教育部发了文件，中考分流严格执行后，这些被学校放弃的差生很多都会来找他们机构补习。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送你来补习班么？”他惯例问。
那个孩子沉默了很久，低声道。“他有了别的女人，懒得带我。”
——预料之外的答案。
“你们还包饭？”
“嗯，你可以吃零食，但不许再抽烟。”他严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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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无非是他一直拆分公式，补充考点，混熟了过后，小孩话多的本质就开始显现，在得知自己过去是当地的高考状元后，更是缠着他问过去的事。
“老师你当初这么厉害，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小地方教书啊？”
“编制。”
像是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坐在课桌上的学生晃荡着双腿。“哪有当老师这么回答的。”
“难道我要说报效祖国，心系家乡比较好？”
“太假了！”
“这道题的答案是怎么求出来的？”他拿着一片红叉的卷子。
“我不知道。”
年轻的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不厌其烦地重复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听了半天，根本不想理解的小孩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大声道。“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梁老师，我跟你打赌你信不信。”孩子不屑地跳下桌子，指着自己。“我以后长大了，这些东西一辈子都用不到。”
“你不用和我赌。”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但如果你想离开你那个爹，以后不用看他的脸色生活，这是最好的路。”他沉默了几秒。“学会这些，它们以后会成为你人生的力量。”
“老师你好中二……”孩子道。
“好好读书。”他轻轻敲了敲对方的头。
“我学会了这些，以后能去见我妈么。”良久之后，孩子忽地问。
他愣了愣。“你妈在哪？”
“北京。”
他点了点头。“你可以考北京的大学。”
“那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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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闲聊后，这丫头明显用心多了，他教多了这些小太妹，知道怎么让她们在最短的时间适应中考的节奏。那个单身父亲大概没想到补习班的老师竟然比学校老师更加用心，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每天放学都让小孩到补习班上课，晚上再自己回家。他担心路上出事，所以总是开车送这丫头回去。
那是一次路过别的学校，这座临海小镇有两所初中，私立二中显然比差生聚集的一中要漂亮得多，蓝色的校服，黑色上衣，学生们聚集在一起，就像归巢的鸟群。
“原来是二中的校服。”他忽地恍然。
“他们的衣服真好看。”小女孩也趴在窗户上。
“你以后也会和他们一样。”
“我穿上也不会好看。”孩子撇嘴。
其实这丫头实在不像个女孩子，大概是缺少正常家庭环境的原因，她矮矮瘦瘦，头发长度还够不到耳朵，没胸没屁股，穿着天朝学校常见的肥大校服。
“为什么？”孩子困惑。
因为我看过你长大后的样子。年轻的老师沉默良久，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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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下车前，那个孩子忽地道。“梁老师，如果这次模拟我考及格了，老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是你爹么，你考好了要我给你东西。”
“那个男的送的我才不要呢。”
他心底微微一动。“那你想要什么？”
“等你回去就知道了。”孩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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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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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去，看见了泪流满面的男生。
“下雨了。”十五岁的梁超面无表情地答。
少女又好气又好笑，却不防有水珠落在手边，她擦了擦脸，觉得那水珠滚烫。
那个叫谢必安的男人（ren）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把伞，迎着夜晚的天空撑开。
“下雨了，就走吧。”
“梁超！”她忽地回头，大喊。
那个男生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她。
“下辈子，你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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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道题的解答下，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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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