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也不会承认,他的故土早已不在,他的国家早已消弭。
他永远也不会承认,他的故人早已逝去,他的一切都被毁灭。
他或许只是不想遗忘吧,不想遗忘那些铭刻于心的过往。
他或许只是想回到过去吧,回到他仍真正活着的时间里。
他或许只是……
——以上节选自《岁记·逝者》
……
少年猛地坐起身,冷汗直流。
“怎么了?哈夫丹?”
熟悉的声音让少年松了口气,抬手擦去汗水,他笑了笑。
“没什么,刚才做了个噩梦。”
戴因忽然来了兴致,在少年身旁坐下。
“什么噩梦会让你怕成这样?”
少年沉默片刻,沉声道;
“是……关于坎瑞亚的。”
“我梦到……众神降临,毁去了坎瑞亚的一切。”
戴因愣了愣,笑了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哈夫丹忽然抬起头;
“坎瑞亚不会灭亡,对吗?”
戴因摇了摇头,没有给出答案。
……
黑暗中,他缓缓睁开眼睛,沉默许久。
最后,他也只是轻笑一声。
……
记忆中的坎瑞亚,是个很严肃的国家。
机械的重复着每个步骤,机械的重复着每个今天,整个国家就像个机器一样,只有不断的突破与创新才能继续向前走。
若中间哪个步骤出了差错,或许,整个国家都会在顷刻间覆灭。
坎瑞亚就是这样,走在无法回头的钢索上,止步便是灭亡。
可他喜欢这样的国家。
他出生在这里,他在这里长大,这个国家孕育了他,也只有这个国家会孕育出他。
他会与这个国家一同走到最后,无论是登上顶峰,或是迎接灭亡。
无法回头?那又如何。
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理由。
坎瑞亚,不会灭亡。
……
与那少年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新的黑蛇卫队组建选人时,在来此寻机会的人山人海中,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清秀少年。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没有看错。
名为哈夫丹的少年,只一次便通过了选拔,成为了黑蛇卫队候补人员。
——黑蛇卫队毕竟是护卫宫廷的皇家卫队,不可能直接就进入的。
当年他也如同这少年一般,一步步的从底层爬上来,爬到现在这个万人敬仰的高度。
他在那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过他毕竟还只是候补,想要加入黑蛇卫队,要经历的考验还有很多。
——
所幸那少年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变成了黑蛇卫队的一员。
他负责训练这支新兴的卫队。
那少年看他的目光中充斥着一些他早已失去的东西,似乎是叫……“憧憬”?
少年啊,你要走的路还很远,加油追赶吧。
……
他走出黑暗,凝望着那座倒悬的宫城。
层岩巨渊下居然有着这种地方吗?
他无视了路边徘徊的丘丘人,向那里走去。
……
“戴因前辈,早上好。”
名为哈夫丹的少年礼貌性的向他问好。
他抬手示意,正准备离开,脚步忽然顿住。
“哈夫丹,什么时候处理完家里事?”
少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等我处理好就投入训练。”
“应该?”
他的眼中带着莫名光彩。
“我们做事,不应有应该二字。”
少年下意识站直身体:“明白。”
他拍了拍少年肩膀,大步离去。
少年眼中满是憧憬,向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
……
在倒悬宫城下站定,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甩了甩头。
怎么忽然想起来那时的事了?
没有停留太久,他动身向深处走去。
……
正如外人所看到的那样,正如外人所熟知的那样,坎瑞亚是没有神明,也不需要神明的国度。
这里不需要对神明的信仰,这里唯一信仰的只有一个——人类本身。
坎瑞亚的理念,是外面那些被神明庇佑下的人类永远也不敢想的——
人在上,神在下,或——神不在。
……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看着他。
是错觉吗?还是……
总觉得暗中那道视线很熟悉,仿佛……在数百年前,在故国仍在之时,也有人如此注视着他。
……
“早啊,戴因前辈。”
“早,哈夫丹。”
“戴因前辈,能问您个问题吗?”
“可以,问吧。”
“您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不要在意别人眼光,做自己就好。”
“……嗯!谢谢戴因前辈。”
……
“戴因……前辈?”
黑暗中的巨大身影无意识的扭动着,覆于脸上的面具下传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一道熟悉身影曾站在自己身前……就如现在这般。
“戴因……前辈?”
“……哈夫丹?”
——
“戴因前辈……我会死吗、”
“不会,你还要留着命去看所有你想的东西,别在这里轻言放弃。”
“你说过吧,你还有许多想看的风景,想去的地方,还有许多没做过的事……想想这些,想想那些等着你回去的人……”
“戴因前辈……”
——
还记得那时是自己第一次执行灭杀魔物的任务,一着不慎,险些死去。
也是自那时之后,自己真正的成长了许多。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
“早啊,戴因前辈。”
“早,哈夫丹。”
那之后,自己一如往常那般向戴因前辈打招呼。
不,还是不太一样的。
……
“哈夫丹?你是哈夫丹吗?”
那巨大阴影沉默着,却在缓缓后退,似乎并不想与他交谈,又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哈夫丹?”
他向前一步,那道身影转身飞速离去,只留给他一个……在颤抖的背影?
……
“戴因前辈,你会害怕吗?”
“会。”
得到意料之外答案的少年似乎有些诧异。
“戴因前辈也会害怕吗?”
“会,没有人不会害怕。”
“戴因前辈会害怕什么?”
“害怕很多,以前害怕一辈子碌碌无为,现在害怕所有努力前功尽弃,再往后就害怕……”
害怕坎瑞亚不复存在。
少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然起了玩笑心思。
“那戴因前辈,如果我变成了怪物,戴因前辈会害怕吗?”
记得那时戴因前辈说了什么来着……?
似乎是……沉默了很久,但没给出答案。
……
那怪物的声音是如此熟悉,哪怕已经过去数百年,他也不会忘记。
“哈夫丹,是你吗?!”
他追上了那个怪物,抓住它的巨大手臂迫使它停下。
那怪物从始至终都背对着他,似是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哈夫丹?”
他听到了低声呢喃,以及……
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
“为什么要哭泣?哈夫丹。”
“戴因前辈……我没能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我眼前……”
那是少年第一次无可抑制的痛哭,他没能做到守护子民。
“但你还在,不是吗?”
“哭泣是懦弱者的逃避,收起你那无用的眼泪。”
“哀思与苦楚,背负着他们的全部,好好的活下去吧。”
他拍了拍少年肩膀,起身离去。
少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泪水渐渐消弭。
背负着他们的全部,连带着他们的那份一同活下去吗?
少年终于下定了决心,向他消失的方向行礼。
我会带着他们的所有一同活下去的,戴因前辈。
“……”
那……戴因前辈背负了多少人的全部?
……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戴因前辈……对不起,我没能完成你交给我的使命。”
“我没能守护好他们……”
“戴因前辈……”
……
“哈夫丹,立刻回去,告诉所有人……”
坎瑞亚宫廷卫队队长,被冠以【末光之剑】之称的,背负着整个坎瑞亚期待的戴因斯雷布,独自向神明降临之地走去,只留给少年一个决绝背影。
“战争……开始了。”
——
少年最后回头看了眼他前行的方向。
落日余晖之下,高大身影单手持剑,直面众神。
那就是少年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往后五百年,再无音信。
……
可最后也没能改变什么啊。
当年的少年畸变成了怪物,而戴因,如今背负了整个坎瑞亚的哀思与苦楚,背负了坎瑞亚所有人的全部。
“坎瑞亚仍在,是吗?戴因前辈……?”
他沉默不语。
……
漆黑压抑的天空与咆哮翻涌的云,满目疮痍。
少年将坎瑞亚子民庇护在身后,一人直面前方神明。
不,坎瑞亚已经不复存在了,在众神降临之后,坎瑞亚就已经变成了历史。
这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那神明掷出一柄岩枪,斜斜插在少年身前,似是警告,又似是在提醒他快逃。
如果是戴因前辈的话,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少年看了眼身后已无力哭泣的子民,忽然笑了笑。
根本就不用多想吧。
如果是戴因前辈,或许会说哪怕与神明为敌又如何——又或许只是一言不发的拔出剑,剑锋直指众神。
坎瑞亚,从始至终都与神明为敌啊。
……
他看着那道令人目眩神摇的冲天光柱,心神不宁。
哪怕他们已经变成了怪物,可他们仍然活着啊。
一定要让他们在痛苦中死去吗?
无力感接踵而至,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着,却也做不得更多。
复国什么的我也知道,可……他们绝大多数都会死去啊……这样的复国……真的还算复国吗?
等等……
“哈夫丹?!你要做什么?!”
它顶着压力站起身,仿佛顶起了整座天地。
“戴因前辈……当年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如今我不能再辜负他们了……”
当年少年向着一切是非起始之地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决绝背影。
如同当年他独自迎向众神。
……
“哈夫丹,想好以后做什么了么?”
“嗯……应该会去做个教书匠?我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啊?戴因前辈你呢?”
“我啊……还没想好,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或许应该会去四处旅行吧,去看看那些从没见过的风景。”
“戴因前辈很喜欢旅行吗?”
“嗯,很喜欢。”
以前很喜欢,现在也很喜欢,或许以后会更喜欢。
不过……未来谁说得准呢?
……
“戴因前辈……现在还喜欢旅行吗?”
它望着渐渐溃散的光柱,在生命的最后问了他一个小小的问题。
“还喜欢着。”
他将倒下的它抱在怀中,被阴影遮住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他在哀伤?或许是在无声哭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它笑了笑,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可它没能抬起手臂。
恍惚间,他又变回了当年少年。
那少年就只是笑着,笑啊……
笑着落下最后一滴眼泪。
……
模糊却仍记得清晰的记忆中,那似乎就是最后一次见到戴因前辈了。
“戴因前辈……一定要活下来啊。”
少年看着独自迎向众神的他,说出了最后的道别。
落日余晖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没有握剑的那只手摆了摆。
那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之后,便是漫长的五百年。
仔细想来,这辈子都憧憬着,也只憧憬着戴因前辈一个人,喊了他太多声戴因前辈,也从没改变过其他什么亲近些的称呼,有些……遗憾啊……
只是……还想再多喊他几声戴因前辈啊……
他答应下来的那杯酒……可还没喝过呢……
戴因前辈……
……
当年少年在他怀中散去,逝前有笑,低声呢喃,只有他一人听闻。
“戴因前辈……偶尔也放松一下吧,当年您仍在宫廷卫队中时就一直是这副表情,我还真想……看一下您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好看吧……”
可惜,看不到了。
就此逝去前,少年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戴因前辈……”
“坎瑞亚……没有灭国……对吗?”
……
……
ps.无聊的时候码点,有灵感的时候码点,想码的时候码点……阿巴阿巴。
没什么能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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