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不知道鹿鸣城内有一个高大的露天钟楼。
楼上吊着一口青黑色的古朴大钟。
鹿鸣城内。
商贾正在听书,妇人正在谈笑,小贩正在吆喝,孩童正在打闹。
可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
铛——铛——铛。
古沉的三声,慢慢在鹿鸣城内蔓延开来,悠扬回荡。
同样没有人不知道,这是有大事发生了。
钟楼之上。
何贵人两手负在身后,紧闭着双眼,眉毛紧蹙,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请城主三思。”身旁一位男子开口。
见何贵人没有回应,男子旁若无人地继续说道:
“城主,如果真的封城七日,不仅会损失上亿两银子,还会搞得人心惶惶,如果只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猜测,最后没有结果,民心涣散之下……”
“何贵人,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见何贵人还是默不作声,男子的语气锐利起来,直呼起他的名字。
可能是说到了痛处,也有可能是下定了决心,何贵人终于睁眼了。
那是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过了人间百态与沧桑的眼睛,那是一双蕴含了担当与责任的眼睛。
此时那双眼中有火。
“王向柳。”何贵人开口了。
他看着眼前身着紫色华服的男子开口了:
“你跟了我有几年?”
名为王向柳的华服男子弯腰拱手,道:
“禀城主,已有二十九年。”
何贵人道:“我当了这个鹿鸣城城主几年?”
王向柳道:“二十九年。”
何贵人又问:“那你当了这个城知有几年。”
城知是协助城主处理政务的副手。
王向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禀城主……也是二十九年。”
“鹿鸣城能有现在的光景与繁荣,是我们整整二十九年的心血。”
“而我想要的,是鹿鸣城能有第二个二十九年,第三个二十九年,能有千百个二十九年!”
何贵人目光灼热,声音激昂。
好像真的是他的心声。
“而不是我头上这顶,名为城主的帽子。”
“当年我众望所归当上了这个城主,就没想着把这顶帽子带进我的棺材!”
听完何贵人的话语,王向柳知道没法再劝。
他俯身埋头,没有人能看到他现在脸上的神情:
“城主大义。我等钦佩。”
何贵人转身挥手。
“胡安!”
“在!”
“敲钟!”
铛——铛——铛。
钟声回荡。
几辆马车想要出城。
铮。守卫的刀戟交叉,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这,这是干什么呀。”马车的帘子被掀开,肥头大耳的商贾探出身子。
几位年轻的城守没有回答。
大地轰鸣的声音传来。
商贾瞪大了双眼。
此刻,鹿鸣城数十年因为通商没有关闭过的青铜古旧城门正在缓缓收拢。
砰——尘土溅起,城门轰然紧闭。
乌云笼罩,鹿鸣城已成为囚笼。
天空中有声音传来。
所有人侧耳倾听,他们认出了那是城主何贵人的声音。
“某为鹿鸣城城主何贵人。
听闻妖魔作乱,绸缪民不聊生。
三日前,匆忙搜寻未果。
现今,城中监天已掌握详细线索与证据,誓要捉拿妖人。
今日起,鹿鸣城闭城七日。
现作出以下悬赏:
一青衫男子,郎中打扮,姓名未知,相貌特征为眉目细长。
若有发现任何痕迹者,皆可前往监天领十两白银,协助找获者,赏黄金百两。
同时,周遭若有任何昏迷,失踪,行为异常的人,皆可向监天禀告,如有收获,皆有重赏——”
城中哗然。
——
前一天晚上。
何青楚风风火火地闯入了何贵人所在的大堂。
“爹,郎中,那个郎中。”少女酥胸起伏,大口地喘着气。
她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们得找到那个郎中!”
本在扶额沉思的何贵人被自家女儿的话语惊醒。
他也曾想到过那个一直来看病的郎中。
可他并没有在意,在他看来,那可能也只是个被魍兽控制的可怜人,现在或许已化为一具白骨。
他知道那种魍兽异变的源头。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能召唤出那种魍兽的人。
他们将自己调开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没有那个姓张的公子,会发生什么?
他缓缓摇头,似又要闭上眼睛去思考。
这些才是他现在需要去思考的问题。
“知道了。你先去歇息吧。”
见何贵人似乎没有在意,少女的声音带着焦急:
“我刚刚去问了与阿大一起打长工的阿宝与阿财,他们说阿大在昏迷几天前似乎有些偏头痛,结果没到一天的功夫就兴高采烈地说遇到了一个神医,几下子就把他的病治好了。”
“然后我再问他们还记得几天前老林请来的郎中的模样么,他们居然都摇头说忘了,说只记得那个郎中的眼睛很细长。”
砰,少女的拳头砸落在案几上,震得茶水一阵晃动。
“爹,这种模糊他人记忆的事,只有联系到轮回或者因果权柄的人才能做到!”
何贵人猛地睁眼,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还有,在那天晚上,被控制的阿大在我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攻击了我。”
“他明明可以一击将我杀死,却只是将我砸飞出去,才让我有机会和张公子一起击杀阿咬的本体”
“我百思不得其解,思考了很久,才得到了一个让我心慌的结论——控制魍鬼的人一定给他下了不能杀我的命令。”
他的目的是活捉何青楚!
不然他大费周章地让魍兽混入何府,骗走自己是为了什么。
何贵人听懂了女儿话语背后的意思。
他有些气恼。
坐在鹿鸣城最高位置已二十九年的中年男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他气恼自己居然能忽视这么明显的一种可能。
他也感受到一阵心悸。
如果没有张若虚,是不是幕后的人已经得手了,可能何青楚会被他们带出鹿鸣城……
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人发现。
所以这个本来还算镇定的中年男人有些慌了,他望着眼前水灵少女的眼眸,好像是在看眼前的人儿,又好像是要透过那漆墨色的瞳孔望向另一个能给出答案的人。
何贵人的眼神透露出迷茫,他颤抖着嘴唇,道:“楚儿,我该,怎么办呢。”
少女没有发现自己爹爹的异常,她只觉得自己距离成功只剩下了最后一步,她薄唇轻启,说出了自己埋在内心许久的那两个字。
“封城。”
“什么?”何贵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倏地站了起来。
“爹爹,我说——。”
“封城。”
灯火摇曳飘摇。
光下少女嘴唇轻抿,面目上透露出决然。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活捉我,但他一定不会甘心的。”
“那个人,一定会再次对我下手!”
“以我作饵,鹿鸣城为瓮。”
“我们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