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的尽头被远方的群山遮挡,早已看不清薄暮的颜色,头顶的重金属云甚至让人以为来到了傍晚。
在昏暗的世界里,时不时会亮起不详的磷光,然而目睹它降临的人,却往往在一瞬间便被数千度的高温烧成了漆黑的焦炭……
战况焦灼到这种地步,是谁也想不到的结局……
原本樱花高层结合樱花弟国军及斯卫方面的战术分析还以为自己能顽强抵抗个几年,然而面对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樱花本土的BETA,提前设置的数道防线却大多在瞬间便被击溃。
沿途的一切,无论是民众还是军队,都被这种措手不及的打击所淹没……
京都最终防卫线的战局在现实意义上陷入了溃烂,甚至来自前线指挥部的联系业已经中断了很久,通过广域战术数据链最后传来的信息进行分析,京都最终防卫线已然宣告破灭。
随着上级最后的命令,广域数据链业已被切断,如今与前线指挥部进行通讯业已成为中队以上指挥官才有的特权。
如月绮华从接收到最后命令的那一刻便意识到,所谓的联络基本上已经不会再有了,而刚刚的指令,便大概是所谓最后的命令……
“坚守阵地等待后援什么的……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私下动用了中队长级别的权限,重新联络前线指挥部的她,所得到的回应也仅有胜于无声的杂音。
临时设置的防卫阵地,位置大概是京都最终防卫线后方20公里处,在这边驻扎并维持防线的卫士部队,普遍都是来自斯卫军,也就是之前匆忙从山百合卫士训练学校毕业的新人!
刚从学校毕业,连老带新都没有完成,既没有磨合,也没有完成战场适应性训练,便被一纸命令强行派遣至此。
如果真的按照樱花高层制定的号称万无一失严防死守的防御计划,原本这部分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战术机部队单纯作为预备队也没什么,毕竟有后备军的存在对于前线来说更能稳定军心。
事实上,按照计划,作为后备军的她们大多时候只需要驻扎在防卫后方的后勤补给基地。
除此之外,后备的战术机部队在少数精英卫士的指挥下,更多的是负责清理掉从前线渗透至此的BETA集群的漏网之鱼。
但这只是理想化的情况,或者说,事情真的这样发展就好了……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包括京都最终防卫线在内,提前设置的防线在短时间里便纷纷陷入崩坏的境地,超大规模的BETA集群虽然被正规军阻拦了相当一部分,但仍旧有绝对数量的BETA撕裂了防线的阻拦来到了后方!
“必须要拖慢BETA前进的脚步,至少要为后方赢得更多的时间才行!”
如月绮华明白这么做可能导致的结果,但……既然选择成为卫士,那就必须肩负起军人的职责!
想要保护自己的学生,想要为樱花的未来留下种子什么的,在这些想法之前,如月绮华自己首先要做的是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
相较于手无寸铁的国民来说,即便是派不上大用场的新人战术机部队,至少我们的手中还有瑞鹤作为反抗的武器!
在彻底崩溃以前,必须要再努力一把才行!
“这里是SNOW战术机中队中队长,以中队指挥官的名义命令,SNOW中队全员坚守临时防御阵地,直到接收前线指挥部撤退的命令为止!以上!”
“收到!”x12
量产型的瑞鹤是偏重于防御类型的机体,这种机体的重心稳定,动力相较于一代机有了明显的进步,不过在机动性方面虽然有所提高,但灵活性相较于不知火还是差的太远。
对于这台机体,来自前线部队的评价和回馈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优势和特色,胜在易于操作,性能稳定。
实际上,即便是战术机预备队也要执行清理BETA光线属种的任务,前提是广域战术数据链的联络还健在的话,而事实上,在广域战术数据链失效的如今,这项需要高机动,强调渗透和突破能力的任务对于这些新人已然无法完成。
坐困愁城的她们,无可奈何下才不得不执行本应由机械化部队执行的阵地防御任务。
作为参加过大陆战场相关战役的如月绮华,别看她平时在学校的时候只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图书管理员,但实际上相较于刚从卫士训练学校毕业的菜鸟而言,她一个人的战力便能抵得上这样的一个小队。
但如今,在这种烈度的战场上如月绮华能够做到的也仅仅只有自保罢了。
她尽可能掩护手下不被如潮水般涌来的BETA集群摧枯拉朽般的淹没,但即便是这样,对于她的能力来说,也相当的勉强……
“A小队!注意保持队形!不要慌张!不要被情绪支配行动!另外,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提升飞行高度!现在BETA集群已经进入了目视范围,超过30米的高度都有可能成为光线种的瞄准目标!”
在如月绮华的指挥下,三支战术机小队分别组成了可以在前方形成交叉火力的防御阵型。
即便应对BETA的各种战术早就铭记于心,但第一次踏入战场领受实战的新兵们,仍旧承受着远比想象要大的多的巨大的心理压力。
“突击级要来了!注意节约弹药!各小队……攻击开始!”
随着如月绮华的一声令下,新兵们操纵着机体死死扣下87式突击炮的扳机。
嗵嗵嗵!
36mm机炮密集发射的声音化作闷雷般的鼓点,前端顶着带有鹦鹉喙部似的弧线,同时以一定倾角存在的墨绿色盾甲的突击级带着滚滚烟尘从地面穿过。
突击级头部覆盖的厚实甲壳,正面仅凭36mm突击炮弹的火力难以应付,所以只能从头顶以及侧面攻击。
由于突击级没有对空能力,作为BETA集群当中的前卫,所以最常规的,最简单效率的应对方式便是跃上天空,一边维持着低空飞行,一边从空中投射火力。
87式突击炮所配备的是36mm钝化钨芯高速穿甲弹(HVAP),同时备弹中以10:1的比例加装了曳光燃烧弹。
HVAP弹药拥有足够强悍的穿甲能力,突击级那肌肉虬扎的肉体在机炮炮弹的轰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便被破开了巨大的血洞,紧接着,被血肉骨骼所带来的阻力改变了穿透方向的弹芯无规律的在巨型怪物的体内翻滚,直到将它们体内的器官与结构彻底粉碎,化作狰狞血腥的空腔。
“确认目标失去行动能力就可以停止攻击了!注意不要在突击级身上浪费太多弹药!”
如月绮华的神情颇为凝重,因为眼下的新兵们正犯着初上战场时最容易犯的通病——死扣住扳机不放……
普遍位于各种型号战术机腰部的预备弹舱中一般会配备6个36mm机炮炮弹弹夹,以及2个120mm滑膛炮炮弹弹夹,而这样的预备弹舱每台机体一般有两个。
36mm弹药弹夹备弹数为2000发,而120mm弹药弹夹备弹数为6。
目前SNOW中队瑞鹤的武器配置是87式突击炮x2,92式多目追加装甲(盾牌)x1,74式近距离战斗长刀x1。
也就是说,每台机体的备弹数不过才28000发36mm机炮炮弹,以及36发120mm滑膛炮炮弹。
虽然看上去很多,但经历过实战的老兵们都知道,这么点弹药对于高烈度持续作战并且无法得到补给的战术机部队来说,如果不加以节制,很快能会消耗的一干二净。
等到那时,没有弹药的枪械甚至可能还不如一根烧火棍,而到时就必须掏出来74式,也就是所谓的近战长刀来。
“弹药消耗的速度比预想当中的还要快啊……”
如月绮华忍不住咬了咬自己单薄干涩的嘴唇。
原本有效杀伤/瘫痪突击级所需的弹药差不多是3-4发/头,对付这种笨比,120mm的大口径弹药禁止使用,因为那是在浪费火力。
但新兵们对付一头突击级普遍需要开6-10枪,弹药的消耗量提升了一倍还不止。
“继续这么下去的话……”
她几乎可以预见到遭遇到有塞级压阵的BETA后方部队的时候,自己这边却失去了所有的远程火力,只能上刺刀的可悲场景了。
而她更加怀疑的是,自己真的能带领她们活着走到那一步吗?
作为前卫的突击级眼下只不过是开胃菜罢了,真正需要考验卫士心理素质的还是面对作为中卫,即BETA主力部队的要击级与战车级混合集群的正面冲击。
虽然这二者也缺乏对空能力,但战车级却能够跳的很高,在光线级威胁的情况下,作为新手的她们恐怕很难幸免。
从人类驾驶战术机与BETA展开战斗以来,已不知有多少卫士死在光线种高能激光的照射之下了,一边努力思考着对策。
而醉着地面上的突击级的消失,第一波接触的BETA已然被消灭在原地。
“少校,BETA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了8分钟哦,我们,我们居然都越过了8分钟的死线,我们……一个都没有死啊!!!”
公用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某个少女有狂喜,又带着一丝啜泣般的声音,她好像在发泄着某种早就积压在内心某处的压力,不住的在那里碎碎念一般的自顾自道。
只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下一刻,异变徒生……
“等等……SNOW 5,你现在的高度非常的危险!”
而随着警示声的出现,如月绮华知道自己所遇见到的一幕果然发生。
“白痴!你已经被光线种瞄准了!!快点调转机体使用盾牌……!!”
极为罕见的,平日里温柔可亲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擅长去说的图书管理员小姐此刻气急败坏的透过公共通讯频道对B小队的某一位成员大声怒吼起来。
但SNOW 5眼下却根本没有精力去听如月绮华在说些什么了,随着警示音的响起,乐极生悲的她已然慌神……
随着极为耀眼的光线从地平线的尽头跨越漫长距离照射在瑞鹤腰部附近的位置,等作为驾驶员的小姑娘回过神来,尽管这一过程只有几秒钟,但一切已然来不及了……
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激光束只用了不到3秒钟的时间就把金属制造的机体加热至近乎于融化的地步。
紧接着,在管制单元内部的少女脸上刚刚从茫然过度到恐惧的时候,从表层到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已然被烧蚀破坏,而机体也在下一瞬膨胀起来,化作一团剧烈燃烧的火球。
剧烈的爆炸撕碎了人类柔弱的身体组织,强烈的高温刹那间便蒸发掉了空气中残留的咸涩湿润的泪水。
而随着温度的上升,机体携带的弹药,跳跃单元引擎灌注的燃料一同被殉爆,那爆炸的威力甚至堪比大口径榴弹炮射出的弹药。
“呀!”
与SNOW 5机体距离最近的同属于SNOW中队B小队的队友们也受到了波及,原本应该执行的下降动作被丶干扰,更有甚者被突然间的变故,被队友的阵亡给吓慌了神,彻底失去了冷静与方寸。
“别!不要……我,我不要死啊……”
“SNOW 8!立刻停止你的动作!SNOW 8!给我停下!”
但如月绮华越是这么说,她就越是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半空中飞溅的碎片,燃烧的火焰是如此的骇人,就如同本能一般的控制着机体迅速的后退,这样的操作直接狠狠的跟她身后的队友的机体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为,为什么……机体……机体已经失去控制了,要坠毁了!我要掉下去了!”
撞作一团的两台机体几乎同时失去了平衡,无法继续维持飞行姿态的她们就这么相互纠缠着朝着地面坠去。
“冷静!SNOW 8!不要惊慌!配合机体的自律操作系统!不要擅自行动!这种高度没问题!掉下去也不会死!相信我!”
杂乱的情绪,被加大了剂量瞬间注入的药剂,以及因为刺激彻底崩溃变得歇斯底的精神,一切的一切叠加在一起的时候,混乱与时空亦犹如潮水般爆发开来。
“我不要死!不要死!!都给我去死吧!BETA什么的!去死吧哈哈哈……给我动!给我动起来啊!为什么不受我的控制!给我动起来!动起来啊!废物!给我听话的……动起来啊!我……绝对……绝对不要死在这种地方!我一定要活着回去才行!所以,给我动起来!动起来!为什么不动!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瞪大的眼睛,扭曲的表情,最初收缩到极致,然后立马又开始扩散的瞳孔。
随着歇斯底里的呐喊,少女像是疯了一样疯狂扭动着操纵杆,用力的拍打机体的操作界面,但这一切的后果却是与自律控制系统不断对抗,不断争夺机体的控制权。
这种只在学校训练时才会发生的低级错误,就这么被无限的放大,直到彻底无法挽回。
砰!
随着一声闷响,两台机体一同撞击在地面上,山间湿润的泥土被犁出了一道浅沟,而四周在地面上分布的BETA也朝着那个方向汇聚而来。
“可恶!全机!降落至地面迎敌!”
如月绮华咬紧了牙关,她命令中队的所有机体立刻降落在地面上以坠落的二机为中心展开队形。
“SNOW 8,现在立马恢复机体控制!听到了吗?现在立刻回复我!”
她一边在通讯频道里面大声的叫喊着,另一边则丢到了一直配备在机体左臂处此刻显得有些碍事的盾牌。
“呜……呜呜呜……我好害怕……他们都死了……我也会死在这里吧?我也会死……我就要死了……”
赤红色涂装的瑞鹤弹出了肩膀的武器担架,金属机构解锁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机体的左手也顺利的从武器担架上抽出了上面配备的74式近战长刀。
砰!
只见如月绮华抬起了机体的右臂,120mm滑膛炮像右前方射出了散弹,散弹的弹头飞跃在半空中发出空爆,密集的弹片自上而下,化作从天而降的弹雨。
金属弹片泼洒之处,战车级赤红色的表皮伴随着噗呲噗呲的让人觉得牙酸的切割声,在地面上激起了腥风血雨。
被弹雨覆盖的范围,所有的BETA小型单位都无一例外化作了几乎无法辨认的血流与碎肉。
而这时,赤色涂装的瑞鹤背后的引擎也短暂的迸射出蓝白色的尾焰,自下而上的斜斩犹如弦月划过了夜空。
随着雪亮的刀光闪过,面前逼近的要击级也被迎面剖成了两半。
“恶醉的状态么?”
理智已经知晓了那孩子的结局,但内心残存的温柔却不愿意相信……
虽然从一开始就料到了类似的结局,但……居然连这样的还未成年的小孩子都不放过!!!那是愤怒,是悲哀,是软弱,亦是无能为力的哀嚎与呻丶吟……
“SNOW 8,我命令你,立刻从SNOW 7身上爬起来,恢复战斗序列!”
但如月绮华的命令注定已经得不到回应了,不过在这么说的同时,她也叹息着开启只有中队长级别以上的指挥官才能启用的后催眠暗示模式。
清脆的女声在中队成员各自的机体内部响起。
因为战斗而变得激烈的情绪被彻底压制,少女们的眼神一瞬间失去了灵动与高光,只下冷静、理智与对命令的彻底服从。
“但……果然……还是不行么……”
只是这样的手段同样对精神彻底崩溃陷入恶醉状态的人无效……
“抱歉了……小雪……但是为了大家……为了让她们能够继续在这个战场上活下去所以……”
清理了一圈BETA的如月绮华这是终于有机会回到阵型的正中央,然后她也提起手中的近战长刀,然后倒转了刀锋,深吸了一口气,最好毫不犹豫的朝着管制单元的位置捅了进去。
那一刻,无论是呢喃的自言自语,还是精神恍惚的呐喊与尖叫都彻底消失。
推开了被处决的SNOW 8的机体,随着之前被限制住的SNOW7回归战斗序列,战斗重新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但令人遗憾的是,之前二人的牺牲,却并不是所谓的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端罢了。
如月绮华中队的少女们原本在山百合的时候就不算是出类拔萃的优异者,她们当中没有所谓的天才,固然如月绮华本人的战斗力异常强悍,却也无弥补中队本身在实力乃至经验上的缺憾。
面对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BETA,如月绮华的队员们逐渐顾此失彼。
在死亡的刺激,加上长时间高度紧张的条件下,先不提接近告罄的弹药储备,甚至就连自身的注意力都难以集中。
之后,第一个牺牲者被忽略掉的战车级爬上了机体破坏了管制单元,最后在尖叫声中被如月绮华用数发36mm炮弹无奈介错。
随后是第二个连打空了弹夹都不自知的家伙。
直到要击级举起墨绿色的螯肢走到了眼前才想起拔刀,但却被要击级挥舞着螯肢左右开弓驾驶舱连带着机体被砸成了血花四溅的番茄罐头。
最后拼光了弹药的机体纷纷选择了拔刀近战,只是,先不提技术,她们的心理素质便不足以支持残酷的白刃战。
如月绮华已经明白,而今的自己……还有自己所率领的战术机中队,已然陷入了穷途末路,继续坚持下去的话,恐怕只能落得一个全灭的结局。
“撤退……吗?”
盲目的撤退是不行的,不留人断后的撤退只能变成狼狈的溃败,除了自己,恐怕最后根本没人能活下来,所以,能做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了……
“以SNOW中队指挥官的名义,我命令你们向后方撤退,SNOW9,接下来指挥权由你接任。”
说着,如月绮华丢开了被打光了所有弹药的87式突击炮,然后背对着自己的队员们,用极端理智的口吻,不容拒绝的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中队长!”
“如月老师,你……”
“不要婆婆妈妈!这是命令!”
“您……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听到了这样天真的话,如月绮华反而并不觉得生气。
“如果我走了,你们都会死,但是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们却有可能活着,所以就这么决定了,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
原本如月绮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叹了口气的她却还是没有说出来,就这样,在后催眠暗示的状态下,中队仅存的几人含着眼泪,在朝如月绮华坚守的方向敬了一礼后,便朝着后方利用仅存的燃料加速离开了。
“真是的……我也不想死啊,但她们还年轻,比起我来,她们才能代表樱花的未来,所以说未来啊……真是……残念……明明我连男朋友都没有交到过,实在是……可惜了呢……”
已经逝去的,还在战斗的,死去的,活着的,总有人挣扎着战斗,也总有人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