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过的倒也真快,当初铜雀你刚来的时候,还是愣着脑袋什么事情都埋头单干,可没让我们少操心。”
方形的茶桌边,四位夜叉围坐成一圈,随意闲谈着些往日琐事。
浮舍来的最早,年龄也最大,因此说起和他们几名夜叉有关的事情,样子是头头是道。
“呵,别只说我们俩,浮舍你自己也有过一个人独闯魔神老巢的光辉事迹吧?”
弥怒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举止儒雅地调侃道。
“嗨,那不是为了救人嘛!”
浮舍说的轻巧,一旁的铜雀却跟着补充道:
“当时归离集以南一带的疆域还没有靠近天衡山,那里是被一位雄踞一方的强大魔神占据。”
“结果一队猎人遇上了暴雨与泥石流,被迫深入了那位魔神的领地。浮舍大哥当时听到消息就一个人冲了进去。”
“那……然后呢?”
听到这样的故事,伐难的脸上也稍稍露出了些许探询和在意。
这样的境遇,和她跟应达现在的情况恰有些相似。
以夜叉的力量身陷强大魔神的险境之中,究竟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浮舍和弥怒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容,铜雀也是嘿嘿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你想想为什么归离集现在的疆域覆盖了那位魔神曾经的领土?”
“当时归离集众仙家几乎倾巢而出,半日之内就踏平了那位魔神领地内的所有反抗力量。”
伐难呆呆地张了张嘴,对面的铜雀就像是早有预料般哈哈大笑起来。
“我可没骗你,很多人都知道当初这件事情。你去城里随便找个说书的,都能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
“这也是我唯一一次听说罗沐大人动手,但具体什么情况,只有浮舍大哥见到。”
这么说着,铜雀也将目光转向了浮舍。
“你别看我。”
浮舍这么说着,但看了一眼旁边新加入的小妹探询的目光,还是只能无奈地继续说道:
“这件事我说过很多次了,罗沐大人就是穿过裂隙到了我面前,然后那位魔神就被一片黑暗吞没没了踪影,再然后我们就跟着罗沐大人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浮舍摊了摊手。
难怪别人会不信,这也太简单了!
伐难也有些哑然。
不过听三人这么说,她的心里确实有些动摇起来。
要是罗沐大人真的有这么神通广大的话,那应达是不是也可以……
浮舍三人确实察觉到了他们的这位小妹,心里藏着些事情。
但是他们并没有直接把问题挑明,而是在这段时间的闲谈中,一直以各种故事和各自的亲身经历向伐难说明一件事——
你背后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
夜叉因为一向独来独往,所以在刚刚加入这个家庭的时候,通常都会一时有些难以转变原本的思维。
浮舍处理起这样的情况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
浮舍三人在伐难的家里停留了大约半小时,就再度一起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他们也仅仅只是临时请假来欢迎一下新的同胞,各自都还有岗位要坚守。
望着三位同族夜叉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站在院落大门前的伐难,眼神也不禁变得有些迷茫。
“家人……”
这个令人向往的词语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面前,或是让她见到那份切实存在的可能。
她已经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出现的那份动摇。
不想与他们为敌,想要依靠他们,想要向他们倾诉……
只是,她依旧没能将这些付诸行动,她不敢拿应达的性命做赌注。
***
恢宏的大理石大殿。
披散着火红色长发的应达,蜷缩在大殿一角的地板上,四周被半透明的光罩笼罩。
……已经三天了。
蜷缩在地板上的应达,默默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大殿内的景象。
一直盘卧在大殿内的翼蛇神这时已经不见了踪影,似乎是离开大殿不知道去干什么事情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那些魔神的具体计划,但是她却很清楚留给自己和伐难的时间并不会太多。
尤其是在三天之前见到伐难的样子时,她就更加清楚地确定了这一点。
“呼——”
轻轻呼了一口气,应达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笼罩在大殿一角的光罩剧烈地波动着,随后忽然燃起了一道火光。
一个狭小的洞口逐渐从燃烧的光罩中央浮现出来,被困许久的夜叉少女立刻化作一道火光向着大殿外飞去。
也许是因为夜叉的力量对于翼蛇神来说过于弱小,也或许是因为这几天以来应达表现的一直都很老实。
翼蛇神确实没有在应达的封印上花太多心思。
而应达也确实没有辜负就连魔神也承认的天赋上佳的评价,牢牢地把握住了这一丝微渺的机会。
……必须尽快离开。
心中焦急地想着,来到大殿外的应达迅速环视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翼蛇神的子民所搭建的神殿,神殿位于山顶,向下就能望见山脚下的一片广袤聚落。
应达还在辨认方向的时候,四周的天色却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庞大的阴影出现在了天空中,很快从云层间探出身影。
“你,你没走——”
应达睁大了眼睛。
“我等的威能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夜叉所能理解。”
翼蛇神的眼睛中十分人性化地透出了嗤笑,“你对我的封印动手脚时,我便已经有所察觉,等你出来,我便从千里之外赶到。”
这样的消息,令应达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接下来,大概只能靠伐难你一个人了呢。
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火焰般耀眼的夜叉少女,神色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炽热的火光骤然腾起,覆盖少女的身形,如同一个小太阳般悬挂在空中。
但望着这一切的翼蛇神瞳孔中依旧只有嗤笑。
然而,祂的目光很快变得冰冷下来。
“你想自裁?”
不说翼蛇神,就连正从虚空中看着这一幕的罗沐也有些惊讶。
随后,就是对如同火焰般绽放的少女的赞叹与欣赏。
为了挚友甘愿背弃信念,坠入深渊的少女,以及为了将挚友从深渊中解放,甘愿放弃生命的第二位少女。
两位夜叉小姐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他在这场剧目中,正见到比预想中更加美丽与令人惊叹的一幕。
那么,到了这一步,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如此想着,他将视线从虚空中移开,转向了身边的伐难。
“罗沐大人。”
伐难恭恭敬敬地来到罗沐身边。
三天时间,她除了偶尔被罗沐喊来闲聊几句,一直都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罗沐也没有给她安排任务,似乎就任她在归离集内随意闲逛。
“荻花洲以北的魔神正在聚集,接下来会有一场大战。”
罗沐望着眼前的景象,平静地说道。
两人所站的位置位于临近港口的一处高台,昔日热闹的城市内此时正一片繁忙。
妻子忙着与丈夫告别,孩子忙着与父亲告别。
时而有仙人从天空中经过,就会引起一路上许多人的祈祷。
祈祷战争胜利与家人平安。
对于这样的结果,伐难只能沉默以对。
这个时候,几个孩子似乎是注意到了高台上的两人,几个小家伙怀里捧着东西一路跑了上来。
“罗沐大人!伐难姐姐!”
几个小家伙兴高采烈地跑到了两人跟前,把怀里抱着的花束、平安符一类的东西举到了两人面前。
“罗沐大人和伐难姐姐,这个是我们的礼物!”
“呵呵,就要打仗了,你们几个小家伙不害怕吗?”
罗沐笑着接过了面前的东西,顺手摸了摸一个小女孩的脑袋问道。
“嘿嘿,有罗沐大人和伐难姐姐,还有好多仙人都会保护大家的,我们才不害怕!”
“伐难姐姐也快点收下!”
见到伐难还在犹豫,两个小家伙直接拉着夜叉少女锐利的爪子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上去。
“你们小心点啊!”
这倒是让伐难自己被吓了一跳,赶忙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双手,或者双爪,免得弄伤两个小家伙。
“看起来你和他们的关系不错呢?”
一旁的罗沐在这是笑眯眯地问道。
“哎?我,我只是前两天……”
“伐难姐姐很厉害哦!一下能跳那么高呢!”
一个男孩兴奋地跳了起来,举着手似乎是想比划一个很高的高度。
伐难也清楚,带着那样的目的,自己不应该和归离集的人们又太多交集。
但是天性善良的少女,在见到几个孩子遇到麻烦是,还是下意识地顺手帮了个小忙。
等到和几个孩子成了朋友,才忽然反应过来。
“等我长大了以后,我也要去打仗保护大家!到时候伐难姐姐也要保护我喔!”
一个男孩大声说道。
“哈哈,长大了还要别人保护,不会觉得丢脸吗?”
在伐难开口之前,罗沐先一步笑了起来。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男孩的反应却很认真。
“不会的!爸爸告诉过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男孩稚嫩的嗓音在四周飘荡,言者无意,听到这些单纯话语的伐难,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动摇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忽然发生了转变。
熟悉的大理石大殿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眼前,
除此之外,还有盘踞其中的庞大魔神,以及不知为何一身血迹,模样凄惨地蜷缩在地面上的少女。
‘应达?’
伐难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的命还留着。’
翼蛇神冰冷地吐出了话语,‘不过一个夜叉,也妄图在我面前结束自己。’
‘你们的生死早已不属于你们自己,完成我交与你们的任务,就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翼蛇神语调恢宏地宣告着自己的绝对权威,却没有注意到在祂面前的伐难,视线中早已只剩下生死未卜的挚友。
火红色的夜叉,那一向耀眼的长发,此时却暗淡无光地披散在地板上,混杂着血迹与尘土,将少女的半张脸都遮住,只留下鼻尖和嘴唇还隐隐可见。
然而,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那双枯干的唇瓣,唇角却缓缓向上翘起,嘴唇无声地嗫合着——
别让我失望。
她在顷刻间明白了挚友的决心与含义,冰冷的魔神也在此时嘶鸣着发出了最后的宣言。
‘最终的时刻即将到来,完成好你的任务!’
话音落第,眼前的画面也从伐难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按理来说,翼蛇神并不会在其他魔神在场的情况下联系伐难,但是罗沐此时就站在伐难的面前,祂却丝毫未曾察觉。
罗沐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陷入阴影中的少女。
那么,你究竟会怎么选呢?
他所做的仅仅只是确保应达并不会在这场剧目中真的发生意外,但除此之外,他并不打算插手。
这是独属于两位少女之间宝贵的关系与经历,也是一笔再珍贵不过的财富。
任何剧目之外的掺和,都只会成为这笔宝贵财富中显眼不堪的污点。
“好了你们几个,也该回父母那里去了,别让人担心。”
罗沐微笑着向几个小家伙交代着。
虽然有些遗憾,但孩子们还是一边向两人告别,一边原路返回了下方。
“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罗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异样般说道。
然而,在他的脚步踏出之前,属于夜叉少女的锐利兽爪,却牢牢拉住了他的手掌,然后是两只爪子一起。
伐难蔚蓝色的瞳孔与他对视在一起,宝石般漂亮的眸子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认真。
不再是请不要对我那么好,也不是离我远一些,而是——
“哦?”
他缓缓勾起嘴角,然后,愉快地给出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