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木梳拿在手中,夙夜才发现自己看错了。这并非梳子,而是一个类似木梳的发饰,上面还有精致的浮雕,繁华的花纹包围之中,椭圆形的圆环内印着不知名的女人的半身像。
除此之外,祭台上还有一截看不出原型是什么的,表面长满细小眼瞳的怪异绳索。
“不像绳子,倒是有点像藤蔓。软的,还很臭,长得也丑,挤压时还会流出脓液……是某种肠子吗?直肠?”
夙夜靠近打量时被臭味熏了一脸,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一点也不想用手去碰它,连用螺纹手杖戳了几下都觉得恶心极了。
正当他苦着脸想要将这玩意挑起来丢到工坊外时,额角的血管猛地抽|动了一下,神经随即传来阵阵刺痛,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枚震爆弹,整个人立刻陷入了晕眩。眼前的光景变得支离破碎,就像是万花筒一般五颜六色的景象快速旋转着。
然而,就像灵光一闪的转瞬,晕眩感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很迅速,夙夜还未摔倒,脑海中的晕眩感便如同退潮般消退。
夙夜用拇指大力挤压着眉心,眉心下方传来一阵阵鼓胀感,熟悉而又陌生。
夙夜睁开双眼,一时间觉得有什么不对。
世界变了。
似乎又没有改变。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景色,但他就是觉得此刻的景象似乎比前一刻更加清晰了。
是视力变好了吗?
在身体被血之回响强化后,他的视力早就恢复了,一点近视都没有。
虽然无法言喻,但夙夜心里有一种感觉,他“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单纯的视力,而是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灵视涨了?
第一次进入亚楠,第一次来到猎人梦境,夙夜记忆中的人偶与旧工坊中的人偶并无不同。毫无生命的气息,倒在地上跟被丢弃的人体模型没什么区别。
可当他之后再次进入猎人梦境,他发现人偶站了起来,还一副十分自然的姿态跟他问好。
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当时可把夙夜吓得不清,简直像是做噩梦一样。
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发生变化的原因,是由于他还未能掌握的某些潜在的能力出现了变化。
第六感、洞察力、内在之眼、灵视……
形容这份力量的名词,多不胜数。
从古至今,不少天资卓绝之辈挖掘人体内藏的能力,并留下了许多相关的研究。
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他当时提升灵视时的反应一样,只不过现在的变化更加剧烈。如果说之前的灵视涨幅设定为一次一点,那么他这次一次性涨幅的灵视应该有两点。
按压了一段时间眉心后,灵视暴涨带来的鼓胀感才舒缓了些,夙夜感觉精神变得更加疲劳了,思维和反应的速度都慢了不止一拍。
在旧工坊一通乱翻,夙夜意外得发现某个箱子里存放了一套人偶小姐身上的衣服。因为被好好得放在箱子里,所以这套衣服反而比旧工坊里的人偶身上的那套更加崭新、洁净。
人偶小姐身上的衣服似乎从来不曾换过呢。
想起人偶小姐对自己的照顾,夙夜心想或许他应该把这套人偶的服装带回去,作为礼物赠送给她。这样一来,人偶小姐也有可以替换的服饰了呢。
忍着倦意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工坊四处观察,夙夜发现这里与猎人梦境相比,不同的地方都有一点相同。
那就是与信使相关的东西皆不存在。
猎人梦境中信使喜欢待的水池,在亚楠梦境中并不存在,只是一块平坦的荒地,而亚楠的工坊的路旁也没那么多的墓碑。
在亚楠的猎人工坊向远处眺望能看到的是亚楠高耸如绝壁般的城墙,以及群山之上远处错落有致的建筑群,而猎人梦境中的工坊却是漂浮在大海上的孤岛,外面全是深邃的雾气,仿佛天地初开的混沌世界,以及耸立于雾中犹如支撑天地的支柱般若隐若现的石柱。
无意间发现猎人梦境的原型,既让夙夜感觉意外,又觉得理所应当。
亚楠城镇的探索已经跑了大半了,若是猎人梦境映射了亚楠的一部分,那么迟早会被夙夜找到。
从工坊内的痕迹来看,这里已经非常老旧,设备上铺了厚厚一层灰尘,很长时间没有人使用过了。之前在治愈教会工坊看到的悬挂在半空的半成品猎人制式武器,这里面也看不到一件。
治愈教会工坊高塔应该是废弃了这个老旧工坊后才新建起来的,高塔的设备使用的痕迹明显比老工坊这边新得多。
旧工坊的后门外,夙夜发现了这里唯一的一块墓碑。它被风吹雨打腐蚀得十分厉害,表面布满了坑坑洼洼,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几乎快要融入这个环境里了。
墓碑非常小巧,与亚楠风格的墓碑相差极大,只有大约半米高。后方不足一米的地方就是旧工坊的墙壁,就算是孩子的墓,空间也显得太狭小了。
何况,谁会在自家门口竖一块墓碑呢?
墓碑后面还看不到坟墓,光一块墓碑能干什么。
因为这块墓碑显得有些奇特,夙夜下意识多留了几分心眼,立刻注意到墓碑前的土壤与周边的色泽不太一致。
旧工坊的土壤大多偏黄,其中掺杂了不少碎石子,而墓碑前的泥土却带着浅灰色,而且比周围的泥土更加蓬松。
有人在这里埋了什么!
被翻动的泥土只有巴掌大小,用来埋一具婴儿的尸体都太勉强了,只有可能是埋了其他什么东西。
夙夜用螺纹手杖拨弄了几下,一截森白的骨茬从浮土下裸|露了出来。
见此,夙夜不禁微微皱了皱眉,显然挖出的东西与他预想有所偏差。
“不应该啊,怎么会是骨头?”
无法理解,夙夜的神情满是困惑,心想莫非是自己的推测是错的。
难道是外出狩猎的猎人惨死,尸骨无存能找到的只有一截骨头,所以造了一个小巧的坟墓?
夙夜不相信,继续拨开墓碑前的浮土,将地面挖得一塌糊涂。
一块仿佛被虫蛀般满是细小空洞的骨头,以及一封快要腐朽的信。
从骨头的形状来看,应该是成年人的腿骨,他还在骨骼上看出被折断过的伤痕。
还真是祭拜先烈的坟墓啊!
打扰死者清静和安宁一向是为人不齿的行为,夙夜心怀愧疚得打算将坟墓复原,突然意识到以骸骨的腐蚀程度,书信早就该化为尘土,又怎么可能比骨头保存得更加长久。
这封信不该属于这处坟墓。
为了找到一线生机,任何线索都不能放弃。
“抱歉,请原谅我。”
夙夜放下螺纹手杖,起身双手合十,对着无名猎人的墓碑连鞠三躬。
这是他身为一个后辈,打扰前人安宁的愧疚,以及对自己将要冒昧得一窥先人墓中信件的歉意。
祷告完毕,夙夜拭去信件上的泥土,准备将它从骨头地下抽出来。
可是,当夙夜的手指捏住信件,无意间触碰到半埋藏在泥土中的白骨时,瞬间一道清凉的风从白骨中涌出,缠绕在他的身上。
夙夜一惊,猛地后退缩回了自己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可惜似乎太迟了,无形的风从白骨的孔洞不断涌出,持续不断得向夙夜的身体缠绕上来。
清风包裹着他,没有带来任何的伤害和压迫,反而让夙夜心头渐渐平静下来,行动变得身轻如燕。他尝试着向前奔跑,仅仅只是脚下一动,人便已经出现在了两三米外的地方。
“这,好像不是陷阱。”
尽管他对现在的情况还不了解,可就结果来看,对夙夜不仅没有坏处,反而给了他一种新的力量。
他的身手本就很灵活,加上这股奇异的风,恐怕就连速度最快的怪兽也追不上他了。
最终,风似乎吹进了夙夜的躯体,慢慢融入他的骨骼之中。萦绕在身旁的细风消散了,轻盈的脚步随之变得沉重起来。可夙夜心底有一种感觉,仿佛只需要心念一动,他就能再度唤醒沉睡在骨骼之中的奇异之风,让自己再次变得身轻如燕。
血液,火焰,清风,他好像在无意间又得到了一份崭新的力量。
白骨内的风不再涌出,就像是失去了抵抗时光冲刷的力量,停滞的时光再次开始流淌,时光的作用出现在白骨之上。白骨的色泽迅速变得灰暗,细密的孔洞在其中快速增加,紧接着就在夙夜的眼前化为了一捻飞灰。
“我们斩断兽化根源,绝不屈服于心底的野性。”
打开信件,一句誓言般坚定的话语印在其上。
光是从信件上留下的文字,夙夜就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决心。
可惜,除了这句话,信件上就在再也没有别的文字了。
若非身上没有带着吃的,夙夜不介意为这位无名猎人扫扫墓,供奉一些瓜果。按理说,在亚楠用鲜血供奉或许能更加令先人满意,但夙夜对于把鲜血浇灌在前人的墓碑前的行为不能接受,认为这是极为无礼、恶毒的做法。
夙夜一直担心会有兽化者藏在工坊周围,提心吊胆得转了一圈,竟然连半根兽毛都没有找到。
看样子,治愈教会在关闭旧工坊前,特意清除里内部的隐患。这似乎预示着旧工坊对治愈教会的猎人而言,具有某些特殊的情怀或者意义。
至于究竟有什么意义,夙夜现在的大脑就是一堆浆糊,已经迟钝得没法深入思考了。
夙夜回到旧工坊,摇起了召唤信使的铃铛。
他的精神太疲劳了,实在不想使用卡莱尔符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