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
两道流光在大理石铺就的广场上落下,露出阿萍和伐难的身影。
“归终大人和罗沐大人就在屋里,我们直接进去就好,不要让两位大人等太久。”
“好的。”
从平台之外繁荣的城市景象回过头来,伐难乖巧地点了点头,清秀的脸庞上还带着些许没有散去的震撼。
和她以前在其他地方见到的人类聚落相比,这座位于归离集中心的庞大城市,完全不像是同一个维度的东西。
走向阁楼,站在门口的守卫,面带笑容地向着两人打起了招呼。
“哟,萍姐怎么回来了?您不是应该去荻花洲值守了吗?”
“说过别用您喊我的吧?这不是带着新人来见两位大人嘛,我一会就得赶回去了。”
抱着手臂的阿萍,十分有大姐派头地示意了一下身后安静的少女。
“啊,这位是夜叉大人?”
“如果在这附近有什么事情的话,您随时都可以找我们。”
“您初来乍到,有任何需要,我们护卫军的人都能帮忙,您见到和我们穿同样制服的人直接喊我们就行了,大家都很想为众位大人做些什么。”
几名守卫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接连向着夜叉少女说道。
几人脸上的真诚与话语中发自内心的热情与尊敬都无法作伪,但是对于伐难来说,这些话语却有些难以回答。
“那个,那个——”
少女有些困窘地嗫喏着嘴唇。
明明是力量足以比肩一般魔神的夜叉,在面对几名热情的普通守卫时,伐难却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好了你们,知道你们有力气没处使,要发泄自己找地方去,别吓着人家了!”
然后,还是阿萍魄力十足地站在了身材娇小的伐难面前,背影直接将严实地掩盖在了后方。
“呃,抱歉!”
“我们错了,萍姐!”
几人也反应过来,立刻低下脑袋陈恳地认起了错。
阿萍忽然看向了她这边。
“欸?”
伐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依旧低着脑袋,抬起视线向着这边瞟了一眼的几名守卫。
“夜叉大人!刚才是我们太过鲁莽了,想要怎么处罚我们您请随便说,我们都能接受!”
对方坚定地如此大声说道,仿佛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不用了不用了,”
伐难迅速摇着脑袋,然后才想起了什么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萍,“刚才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已,他们也做错什么。”
“哼哼,听到了没有?还不快谢谢人家,以后行动之前都多考虑考虑!”
阿萍一边训着几人,唇角却微微翘起了些许。
就她看到结果来说,似乎还挺令人高兴。
“感谢夜叉大人的宽宏大量!”
一旁的几人已经在大声向伐难道谢。
经过了这么一点小插曲之后,两人才正式走进了阁楼的大门内。
没走几步路,两人就遇到了一位穿着青色衣裙的侍女。在见到她们之后,脸上也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阿萍姐怎么回来了?”
“念巧啊,我找归终大人和罗沐大人。”
阿萍也轻轻笑起来。
“两位大人就在四楼主厅,阿萍姐直接上去就行。”
“好嘞。”
伐难继续跟在阿萍的身后。
在路过被称做念巧的少女面前时,对方还向她露出了一个盈盈的笑容。
有些慌张地同样微笑回应,她很快经过了少女的面前。
“萍姐姐,”
“阿萍姐!”
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遇到了好几位侍女小姐,阿萍都熟稔地和对方打着招呼,侍女们每次也都不忘向着跟在阿萍身后的她头来善意的笑容。
她也有些公式化地挂着微笑回应。
但是她很清楚,
就和之前大门前的守卫们一样,这一切善意、好意、爱戴,都不是因为夜叉‘伐难’,而是因为她即将要加入的那个群体。
这是归离集的仙人们努力至今所赢得的热爱,但是,这一切不会属于自己。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阿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回头看向了她这边。
“说起来,我们这边也有三个夜叉,不过他们现在都不在归离集。等会我向两位大人问问,给他们请个半天假让他们来给你开个欢迎会吧!”
“哎?”
伐难一怔,“不用这么麻烦了吧。只是为了我一个人的话,影响大家工作也不好。”
“没事的,”
阿萍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们这里要招到新人还是挺不容易的,你们都是同族,交流起来也方便一点。”
伐难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阿萍已经带着一脸十分可靠的表情最后说道:
“这件事情就放心交给我吧,你不用操心。”
“……那,谢谢……”
“嘿,小事而已。我说过的吧,等见过两位大人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阿萍的语气依旧轻快。
看得出来,归离集内部的关系和氛围很好,否则阿萍也没法在说出这些话是表现得如此自然。
这让伐难的心里感到了一丝羡慕。
家人啊……
如果自己和应达没有遇上那种事的话,现在应该很高兴地站在这里吧。
她正想着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阿萍已经在一扇敞开的大门前停下。
“归终大人,罗沐大人。”
“啊,阿萍已经到了啊,辛苦了哟。一起过来喝口茶水吧。”
一个好听的女声从屋里传了过来。
落后两步的伐难也有些忐忑地迈过了最后两步,来到阿萍的身边,一同向着屋里望去。
宽敞而雅致的屋内,一男一女的两人正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
女性那位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裙袍,如墨的云鬓在脑后挽着一个精致的发式,在发式下方披散开的长发堪堪垂落至腰间,散发着绸缎般柔和的光泽。
这个时候,对方正挂着一脸的笑容向站在门口的她和阿萍招手,另一只手拎起了摆在桌上的茶壶,似乎打算亲自给她们倒茶。
从女性温婉美丽的脸庞上,确实看不出任何身为归离集如此庞大疆域统御者的威严以及神明的压力,反而让人忍不住心情放松下来。
即使同为魔神,眼前的这位归终大人,却和自己之前所见到的那些,蕴含着截然不同的特质与魅力。
伐难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坐在归终对面的男性,在伐难将视线转移过去时,才发现椅子上一身黑色锦袍,坐姿随意的男人,同样正在看着自己。
那双漆黑的瞳孔,仿佛时刻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让人心情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这位就是我们的新人夜叉吗?”
罗沐微笑着问道。
“这是伐难,罗沐大人。嘿嘿,谢谢归终大人。”
一边说着的阿萍,已经笑嘻嘻地从归终那里接过了递来的茶水,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夜叉少女。
脸上露出一个带着鼓励的笑容,阿萍就像是示范一样自己端着茶杯喝了起来。
“不用太紧张,我看上去应该没有那么可怕吧?”
倒着茶水的归终满脸笑意地调侃着说道,“至于那边那位,伐难你倒是确实离他远一些更好。”
“呵,我就有那么可怕了吗?”
罗沐挑了挑眉毛,“小萍儿,你来说说。”
阿萍笑嘻嘻地附和道。
瞥了一眼对面站在一起的两人,归终拉着面前的夜叉少女的手腕,把对方拉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再把倒好的茶水塞进了少女手里。
“你看看,要是离罗沐大人太近的话,最后就会变成阿萍那样,完全被骗的团团转了。”
“呃,”
看了看对面的两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伐难,只能捧着水杯也跟着之前阿萍的样子开口,“谢谢归终大人,”
两位魔神之间的气氛和之前聚集在旷野上的魔神有着鲜明的不同,不得不承认,她更喜欢这里的氛围。
一身素裙的归终,此时就毫无防备地坐在她身边,刚刚放开了她的手腕。
她能察觉得到,带着温婉笑容的女性身上,力量确实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强大。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意图不轨的话,就算有另一位魔神在场,也有可能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
这是对方向自己所表达的善意。
这位归终大人,确实如同阿萍所说的那样,是一位很好的人,和她之前所见过的魔神都不一样。
但是,
自己现在却要将对方导向死亡的道路。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了一样,就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她赶紧学着阿萍抬起手里的茶杯,掩饰着自己的神态。
“独自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了这么久,伐难应该也过的很辛苦吧?”
在她面前的归终,忽然温声向她问道。
女性那双琉璃般通透的眸子中,泛着让她难以直视的柔和。
“都已经习惯了,也没什么的……”
依旧咬着茶杯的伐难,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
夜叉并非群居生活。
拥有力量,在这个魔神横行的年代并不意味着一件好事。
夜叉们聚集在一起生活的唯一结果,就是某一天被觊觎他们力量的强大魔神一锅端了,用在各种可能的目的上。
能够强行控制他人的魔神也并不在少数。
因此,在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以后,夜叉通常就会离开自己的父母,独自在外闯荡。
“其实我之前也答应过浮舍他们,如果可以的话,会尽量接纳在外游荡的夜叉,帮你们建立自己的家园。”
“虽然这个目标现在还有些遥远,不过有伐难你加入的话,至少又离我们的目标近了一步。”
女性轻声地如此说道,伐难却只能用力咬住了自己嘴边的茶杯。
明明清香的茶水就在喉咙中淌过,她却依旧觉得干涩的感觉正在不断从喉咙深处涌现出来,让人说不出话。
“啊对了,”
好在,这个时候另一边的阿萍忽然提起了之前说的,给另外三位夜叉请假的事情。
事情很简单地就得到了许可,用去的时间并不长,但却让伐难得以缓过了一口气。
……从自己内心的责难中。
“我会努力的,归终大人。”
伐难放下已经空掉的茶杯,然后被归终亲手从她手里接了过去,放在桌上。
“呵呵,这件事情,我们都会和你们一起努力的。阿萍和其他人和浮舍他们的关系也都很好,这件事大家都很放在心上。”
归终拿起茶壶继续向杯子里添着茶水,注视着茶杯的侧脸上,在说话的同时泛着柔和的神情。
但她只能无言以对。
在倒好茶水以后,归终继续将茶杯放在了靠近伐难的桌边,向她笑了笑,就继续说起了其他话题。
让伐难感到惊讶的是,归终对夜叉的了解比预想中的还要深刻许多。
那件要为夜叉建立家园的事情,似乎在女性的口中并非只是一纸空谈,而是对方切实在做着努力。
有意无意的问询得到了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期待的结果,反倒让伐难的心情更加压抑起来。
反倒是之前令她在意的罗沐一直都只是坐在另一边和阿萍小声闲聊着,似乎没有太过关注两人之间的谈话。
“伐难要是有什么心事的话,也可以和我们说出来哦?大家都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坐在她面前的归终,忽然微笑着这么说道。
她瞬间感觉到心脏骤然停顿,遍体生寒。
“那个,我,这个只是我的一点私事,不用劳烦归终大人……”
伐难艰难地解释着。
大脑中却一片空白。
自身的性命与挚友的安危,过于庞大的问题在刹那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没事的,要是伐难现在不愿意说的话,那就留到以后好了。”
“诶?”
她的视野重新恢复焦距。
面前的美丽女性,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对方微笑着继续开口说道:
“就算是家人之间,也会有不愿意互相倾诉的小秘密。等到伐难有哪一天愿意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我们了,那就放在那时候说好了。”
“放心,无论是什么时候,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愿意听你说那些话的。”
伐难逐渐张开了嘴。
嘴唇嗫喏着,最后却只吐出了一句干涩的疑问。
“您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嘛。”
没有任何迟滞地,归终给出了和阿萍一样的答案,一边轻轻笑了起来。
“我能感受得到伐难心里的善良,也看得出来你对美好的向往,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毕竟——”
气质端庄的女性忽然有些俏皮地翘了翘唇角:
“伐难你可是很不会骗人呢。”
也就是说,对方明知道自己心里藏着问题,却依旧选择了相信自己。
这样的事实,让心中一直备受煎熬的伐难刹那间陷入了崩溃。
她的脸上不能做出任何表情,心中却在恸哭。
请不要对我那么好。
——
(补两张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