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放在桌上,二人相视落座。
“龙泉剑庄?”姬霓裳看着秋余风放下的剑。
“嗯,出门前,家父送的鉴别礼。”秋余风颔首,随即又有些疑惑,“外头套着剑鞘都能看出来?”
“哦,剑柄的造型挺眼熟。”姬霓裳收回了视线,与昨夜那左手剑客的剑是同一款制,只是细节有所不同。
“虽然称不得绝世,但也是好剑。”秋余风轻拍剑柄。
“剑穗好看。”姬霓裳指的是挂在剑柄处的玉环,和玉环之下整齐的蓝色流苏。
“师妹送的。”秋余风轻笑。
你原来不是面瘫啊......
“二位官爷,您点的早茶来咯~”
“多谢。”秋余风对着店小二微微颔首,收回视线之后,看向了姬霓裳,“一大清早来找我,应当不止是为了邀我吃个早茶吧?”
“嗯......我要说是呢?”
“那我吃完可就得回去了。”秋余风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捻起一个肉包,掰开。
“想问问你的感受,入职大理寺,合适么?”
“我,还是你?”秋余风看了一眼姬霓裳。
“都是。”
“咱们是武人,一身武艺若想在官场上派上用场,不是参军,便只能选三法司衙门,你又是驸马,参军不合适,六扇门中,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只能选其一。”
“于我来说,刑部官味儿太浓,得和官场要员打交道,我不喜。”
“御史台,纠察、弹劾官员,比起武力来说更看重嘴皮子,武学反在其次,我不合适。”
“只剩大理寺可选了。”
姬霓裳目瞪口呆的看着侃侃而谈的冷白龙,“居然有这么多讲究?”
“你入仕之前,不曾提前考察?”
“完全没想过这些个问题。”姬霓裳老老实实摇头。
“……你的师傅,挺随性。”
秋余风还记得姬霓裳说过,她参加武举的理由是师命二字。
“确实。”留下一封信和五位除了彼此再无人生牵挂的师兄妹相依为命,就消失在了茫茫天涯。
理由居然还是【江湖那么大,想去多看看,不带你们这些拖油瓶了】这种连敷衍都不走心的理由。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随性的人么!
“那你觉得我应该加入大理寺呢?”
秋余风咽下嘴里的包子,一脸冷漠的看着武状元,“你该来问我么?”
“我觉得没什么不妥?”姬霓裳皱着眉,与秋余风面面相觑。
其实陛下看人非常精确,作为被陛下御前殿试中果断弃招认输,而得点称“冷白龙”,秋余风为人进退有度,而且与自己相处的时候,一直也都是真心相待,所观想之意为君子王道。
此王非帝王,而是道德之尚,品德之优的那个王道。
这人,能处,是个好人。
秋余风看着姬霓裳那不似作伪的疑惑,和清冽的目光,心底微微触动,收回视线,“你该去问湘阳殿下,你来问我,我也不会给你任何建议,这不是我该做的,于我的身份来说,这是僭越。”
“好吧。”姬霓裳叹了口气。
“其实若非要我说……”冷白龙看着姬霓裳,“与湘阳郡主成婚之后,去湘阳落脚,生活,做什么都好,长安不适合你。”
“为何?”姬霓裳感觉得到,这是冷白龙的肺腑之言。
“你是纯粹的武者,该在江湖,官场于你来说是个泥潭,言尽于此。”
“……”姬霓裳沉默了一会,“这样啊。”
姬霓裳的心中颇为感慨。
她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除了那日在长香阁中对着自己发了脾气的师兄荆谷以外。
只有秋余风这个谈不上多熟悉的男人的话,切中了她心底最触动的部分。
她也想逃,但是逃不掉。
昨夜见了那个自称玉衡派中的左手剑客之后,她已经嗅到了,自己遵循着师傅公孙开阳的安排参加了武举,一路打到殿试的时候。
她已经身在漩涡之中了,马上就要身不由己了,最近两三日就是她最后逃脱漩涡的机会。
她其实有逃避的选择。
就像师傅离开的信中交代的,【去野蛮的生长吧,去自己做出选择,去自己承担结果,武者本该如此】
可是,有些桎梏,不是那么轻松就能甩掉的。
特别是来自那个女人的桎梏。
“我吃完了。”秋余风见红衣女子陷入沉思中,轻轻呼了口气,“先告辞了。”
“哦,好,慢走。”该说的也说了,姬霓裳也没有多留秋余风,只是看着男子提剑走远。
先前瞧见秋余风的剑,其实姬霓裳有心试探一下这家伙会不会是昨晚那个剑客,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王道剑,锋锐无双,这两股气劲是完全不同的性质,除非秋余风是个精分,不然昨夜的人一定不会是他。
见秋余风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姬霓裳放下了银子,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回皇城的宅邸里收拾一下,然后就按秋余风所说,去和秦谷兰商量一下自己接下来要怎么走吧。
不过,如果事实真的是如秋余风先前分析的那样,自己应该也会如他那般,选择大理寺了。
秋余风这个殿试第二入了个监察之职。
那自己作为三甲,难不成直接给个少卿之职?
姬霓裳不知道,但是确实,从某种程度上,她可以依靠秦谷兰。
但是问题来了……自己应该怎么联系到秦谷兰?
总不能等她专门来找自己吧?
思索着这些问题,在皇城禁卫恭敬的目光中,女驸马踏入了皇城之中。
依旧是脚走,依旧是那宅邸。
“姬大人,姬大人!”刚刚走过拐角,远处传来的呼唤让姬霓裳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女驸马的视线看向了前方穿着官府的中年人。
“这位大人,你是?”
“下官,礼部主簿,在此久候多时了,姬大人这是……从外面回来了?”
“是……有什么事儿么?”
“是,章侍郎和曹公公正在找您,您接下来,不会出门了?”
“嗯,暂且不出。”
“那还请姬大人在家中候一会,曹公公身上是带着圣谕的,可万万不可怠慢。”
“多谢大人特来告知。”姬霓裳露出笑容,对着这位中年人拱了拱手。
瞧着中年人健步飞奔而去,姬霓裳的视线转向了站在自家门口的另一个中年男人。
“您又是?”
“殿下,在下宗正寺寺卿,潮涛。”
“哦~宗正寺啊,刚好等会还有人来,咱们在这儿一起等一会吧,可不能怠慢了。”
潮涛,“……自然。”
如果他的声音能不那么咬牙切齿,就更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