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缘站在谢家庄外,他的脖颈处已经绑上了一圈绷带。
现在是傍晚时分,夕阳下,那些被夕阳渲染成金色的云雾,呈漩涡状缓慢转动。
远远看去,谢家庄四处燃烧起火焰,火舌缠绕上一间间房屋,贪婪地蚕食这些房屋,噼里啪啦的声音到处响起,到处都是火焰的领域。
谢家庄,与其叫这个名字,不如将它称之为“旅者墓地”。
大概半年前,原本谢家庄的村民被侵入边境的一小伙妖魔杀死,借体而生,伪装成原本的村民,诱骗、猎杀借宿和经过的旅人。
消失的旅人数量少还不会被发现,人一多就产生问题了。
大陈有一套完整的户口统计系统,汝南郡的户口统计机关比对近半年登记的旅者、商贾和原住民数量。
一对比,发现将近上千人失踪,半年来上告各县县衙的案子数量多达几百案,将近三分之二的案子都被县衙压了下来。
汝南郡郡守慌忙上报,得亏上报及时,不然,再晚一点他这脑袋就得丢。
朝廷震怒,罢免了汝南郡郡守,郡守丢了乌纱帽,但好歹保住了脑袋。
朝廷责令兖州州牧彻查这些案子,兖州州牧也是气愤异常。
上千人啊,别说是【铸身境】的妖魔,就算高两个大境界的妖魔也不敢在大陈境内杀害这么多人。
他是贫民出身,被当今丞相荆楚提拔上来,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面对这些勾结在一起,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也一直缺少借口收拾他们。
如今,逮着这个机会,兖州州牧狠劲猛锤汝南郡各地联手压下案子的豪强。
兖州州牧先是去兖州的州镇魔司挂了任务,并暗示要削减镇魔司今年的拨款。
再亲自下场,到汝南郡督查各县县衙处理案件,给汝南郡的官员系统来了个大换血。
所谓镇魔司,这是大陈帝国特设的机构,专门负责清剿给地方辖地内的妖魔,处理涉及妖魔的案子。
可谓双管齐下。
一是警告了各地辖郡的官员,“都得给老子听话,乖乖的做你们的官,不然不仅乌纱帽保不住,项上人头都不一定能保住。”
二是隐晦的支持镇魔司扩大规模,虽然明面上是在警告镇魔司,以削减经费为由头敲打镇魔司。
但兖州州牧心里面贼清楚,没了镇魔司他拿什么查这种关于妖魔的案子。
靠府兵?那还不如靠地方豪强来得靠谱。
明面上要削减镇魔司经费,处理镇魔司。
实质上却是给镇魔司站了台。加油啊小老弟,扩大规模,干死这群狗娘养的玩意。
兖州镇魔司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汝南郡镇魔司。
宁缘作为汝南郡镇魔司在【铸身境】能打的头牌,本着不浪费高境界战力的原则,就把清理谢家庄的任务派给了他。
宁缘一路风尘仆仆,从金陵赶到谢家庄,伪装成旅人,想给这群妖魔来个出其不意。
这群妖魔也不是省油的灯,宁缘原本的计划是在谢家庄停留几天,暗中下毒弄死它们。
仅仅是一晚上,他察觉到自己被怀疑了,可能身份没有暴露,妖魔只是怀疑自己可能不是什么商贾。
但这群妖魔也不会和自己玩什么斗智斗勇,估计现在就想着怎么弄死自己。
果断改变计划,别下毒了,来拼刺刀吧。谁刀快,谁能活。
这才有了他屠戮整个谢家庄的事情。
不过,都是些妖魔,也没必要怀有什么怜悯心,装什么悲天悯人的圣母,哦,是悲天悯魔。
烟尘滚滚,谢家庄的木质房屋不耐烧,不消一刻,遍地灰烬,在夕阳下,大片的灰白色余灰飞扬。
宁缘看着这飘飞的余灰,开始思索这次任务的不妥之处。
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这群妖魔要特意摆一个漏洞百出的婚礼,装模作样的分食他。
这并不符合情报上给的信息。
其实,宁缘是赶了巧。
妖魔们觉得千篇一律的引诱、猎杀没什么意思,想要搞些花样。有个女妖魔提议,模仿人类举办婚礼,在婚礼上分食这个人类血食。
这个建议得到了无聊的妖魔们的一致同意。
老大阴鸦亲自去出马,去附近的人类村庄侦查学习。
但可能这头阴鸦的脑袋不太好使,看漏了好几个环节。
导致婚礼实在是……一言难尽。
但也多亏了那个脑残妖魔的提议。
不然,有所怀疑的妖魔们可能会连夜对他发动偷袭。
在雪夜战斗,厮杀难度不止提升一个档次。
宁缘看了眼天色,橘红色的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在大地尽头挣扎着释放最后几分光辉。
他披上那件暗红色的风衣,再次确认谢家庄的状态后,向最近的城池方向急行而去。
他要尽早赶回金陵,师尊和师姐在等着他回去。
谢家庄被烧毁的废墟上,一道虚幻的透明光点从阴鸦剩余尸体的埋骨地中飞出。
在一股空间力量的牵引下破开空间离去。
那是,灵魂碎片。
大陈西侧,是连绵不断的山脉,这些山脉被统称为渊狱山脉。
这里,是妖魔的乐园。
这里,栖息着九州第一梯队的灭世妖魔——渊龙。
这里,也是渊龙建立的渊狱崖的势力范围。
渊龙手下总共有三位强大妖魔,被它敕封为无常。
生死无常,是无常中的牌面。
比起神经不正常、脑袋有问题的阴阳无常,张口闭口人类文化的灵魂无常来说,他是最为正常的一位。
由于脑子正常,渊狱崖的日常事务都被交给了他来处理。
生死无常很忙,由于妖魔的天性,渊狱山脉经常爆发因为一点在他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产生的大规模战斗事件。
而且庞大的财务管理也令他不胜其烦。
老大渊龙每天的任务是睡觉和吃。
阴阳无常每天的任务是在渊狱山脉各处给妖魔算命。
灵魂无常每天的任务是看从人类那里掠夺来的书籍。
就他最为命苦,每天给这三个妖魔擦屁股。
今天,苦命的生死无常依然在渊狱崖深处,处理着渊狱山脉的琐碎事务。
突然,生死无常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那颗灵魂碎片陡然出现。
生死无常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经常给渊狱山脉中他觉得潜力不错的妖魔,施加灵魂印记,方便渊狱崖每二十年从他们之中招收精英妖魔。
这些妖魔死后,灵魂印记会剥离出带有妖魔生前的死因的灵魂碎片,回到生死无常面前。
不过,妖魔吗,天生好战、暴虐,作个死挑战更强的妖魔什么的很常见。
所以,基本上,每年他都会一大堆灵魂碎片。
这些带有灵魂印记的妖魔们的存活率,低的堪称丧心病狂。
生死无常倒是看得很开,也不准备帮这些妖魔报仇。
那些被施加灵魂印记的妖魔心理也很清楚,这印记仅仅代表着资格,可以进入渊狱崖的资格。
而不是什么保命符。
但生死无常对这些灵魂碎片很感兴趣。
处理事务之余,看看这些妖魔作死大集锦,是不错的消遣活动。
生死无常向往常一样,干枯的手指在虚空一点,灵魂碎片展开。
带有阴鸦与宁缘战斗过程的画面在虚空中呈现出来。
阴鸦那副身躯首先引入眼帘,接着是宁缘手持余烬与阴鸦厮杀。
他看到阴鸦使用【盘旋】时,判断出了阴鸦是要准备坑一把这个人类小子。
当看到,宁缘挥出的【血蚀】和【风痕】时,生死无常不由得在心底赞叹几句。
这人类小子的刀术还不错,但也仅仅是还不错,他的境界太低了。
不消片刻,画面静止不动,停留在黑蓝色的斩痕飘逝,大片的黑蓝色晶体碎屑洒出的画面。
生死无常决定,把这个灵魂碎片列为他今年看到的,同阶战斗中最带感的一个。
他刚想将灵魂碎片存放在专门用来储存灵魂类能力的魂匣中,突然,他的手停顿在灵魂碎片前。
生死无常再度回忆了一遍战斗过程。
那种血气,那种纯度的血气,那种熟悉的气息……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令他欣喜若狂的可能。
一种能改变渊狱崖如今窘况的可能。
生死无常猛地站起,干枯的双手撕开虚空,脚步走出。
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渊狱崖内,唯一一座通向大陈边境的传送阵旁。
在他的操纵下,传送阵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将他传送向大陈边境。
四日后,宁缘灰头土脸的出现在金陵城外。
他熟练的对守门大汉展示了自己的镇魔司成员腰牌,进入了金陵城内。
金陵城很繁荣,街道上铺设着整齐的方石,可能是近期内雪刚融化。宁缘踩在方石上,感觉到下方发软。
汝南郡镇魔司总部在于金陵城城北,高矮不一的建筑连成一片,密集分布。
几座尖塔形状的高耸建筑上涌动着某种特殊能量,笼罩整个金陵。
这是能量感知装置,可以感知特定能量,比如,魔气。
宁缘进入了镇魔司内部,来到提交任务的地方。
在后勤人员的帮助下,将那数百颗头颅一一交付。
后勤人员有些惊讶地看了宁缘一眼。
她知道这位爷,汝南郡镇魔司中的【铸身境】头牌打手。
虽然每次都是受伤的最重的,但也是每次拎回来妖魔脑袋最多的。
这次,更了不得,只是脖颈出有擦伤,就交了上百颗妖魔脑袋,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报酬。
宁缘将所有妖魔脑袋都兑换成镇魔司的特有奖励,积分。共计264点。
【铸身境】妖魔按层次划分,【筑脉】1点,【归命】5点,【黯身】8点,【逍遥】15点。
宁缘心情大好,拿着转账完毕的腰牌,向城东走去。
城东和其它地方相比,有些破败,16年前,这是对抗入侵到金陵城内北蛮的主战场。
击退北蛮后,当时的汝南郡郡守觉得要让后辈铭记这场战役。
索性,给予了城东住民一大笔补偿,并帮助他们挪到其他城区居住。
这片区域也就没有修复,保留了下来。
宁缘就住在城东,这是师尊江万里选的地方,没别的原因,图一个清净。
没走几步,宁缘就进入了一间经过明显修缮的院落,这是他的家。
宁缘是从地球穿越过来的,大约三岁那年,他的记忆觉醒,脑海里那个废柴集卡系统也觉醒了。
之前和阴鸦对战时,能那么快的看穿阴鸦的计谋,也是多亏了这个废柴系统提供的数据资料。
但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和师尊和师姐住在一起。
他的亲生父母什么的,师尊没提,他也没问。
有些事情,即是两人没谈论过,他也明白,自己的亲生父母多半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宁缘在院落内一间最大的木质道场前停步,他面对着道场大门说道,
“师尊,任务完成了。”
“嗯。”从道场内传来了有些冷漠的男声。
这是他师尊,江万里。
“我先回去了,上次您给的灵魂晶壁还有不少,刀术还要继续开发。”宁缘继续说着。
“嗯,回去吧。
下次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再来。”
宁缘转身正要离开,江万里声音顿了一下,又叫住了他。
“记得……去看看你师姐。”
“嗯。”宁缘离开了木质道场,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木质道场内,江万里盘膝而坐,双眼再次闭合。
他心想,回来了,就好。
宁缘刚要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
他这段时间不在,师尊整天到晚闭关,寸步不出,像个未出阁的姑娘。
很明显,嫌疑犯只有一个。
他打开门,些许阳光透过大开的门照了进来。
屋内很是整洁,看样子,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经常来这里打扫。
嗯,应该算是整洁,如果不算地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酒坛子。
宁缘皱了皱眉,对着躺在沙发上,衣襟半敞,睡姿豪放的女人说道,
“师姐,醒醒!”
这女人是他师姐,也是他师尊江万里唯二的弟子之一,郑千钰。
郑千钰没用动静,只是挪了挪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宁缘没有意外,他师姐要是能一遍就叫醒,那估计得让师尊看看她是不是被夺舍了。
他上前,先是弯腰,把师姐穿得那件半敞的月白色衣服的扣子一个个系上。
然后,把郑千钰扶起来,将她披散的头发束成剑道少女一样的高马尾。
宁缘全程面无表情,无他,习惯了。
有时候,他真想从没有过这么个师姐。
毕竟,养了个人间废物,这感觉属实不太好。
他扶着郑千钰,带她洗漱。郑千钰像个废物一样,刷牙的时候,只要张开嘴就行,洗脸什么的更是宁缘代劳。
不过片刻,她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的打着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