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奇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他没有形体,却能看见和听见。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纯白的大地之上。直到视线的尽头,无数光柱拔地而起,支撑起天地,一个类人的存在悬浮在空中,千万道光羽是祂的冠冕,耀眼的虹晕仿佛彰显权威的绶带。
晓奇不认识祂,但是却能本能地知晓自己所直面的是何等高贵而不可企及的至高存在。
凡人无法看清祂的容貌,却能从辉光中窥见那双冰冷的视线。祂高高在上,俯视着匍匐在大地之上的卑微之物——三个冒犯自己神国的人类。
其中一个披着紫红色斗篷的人取出一本青色的书籍,书页翻动,泛起阵阵青色的涟漪。刹那间,碧蓝无云的晴空暗淡下来,无数散发耀眼青白的光弹如雨点般坠落,精准地击打在那顶恢宏的羽冠上,然后泯灭于突兀出现的光幕之中。
渺小的凡人,拥有那扭曲神明权能的邪道。纵使这点程度的攻击没有丝毫的效果,此等冒犯的行为依然令其震怒。
无瑕的大地被喷涌的熔岩覆盖,洁白的光羽被怒火点燃,高耸的光柱化作深红的利剑,要将不敬之人粉碎。
紫红的斗篷与青色的道袍飞向空中,翻动的书页上亮青色涟漪阵阵翻涌;刻有天干地支的卦盘上勾勒出这个神国的样貌。四色的肉柱与触手簇拥着令人疯狂的苍月;森罗万象的先天八卦自无形中浮现。两种不同的力量同时撕裂了这纯白神国的一角。苍月在四色中变换,无数异形自扭曲中诞生,用亵渎的血肉之躯挡下千万道利剑;四象八卦在五行生克中流转,六十四种卦象的变化从概念上抹去了剩下的神怒。
然而至高之神的怒火岂会就此停歇,微尘的反抗只会掀起更为恐怖的灾祸。
大地在咆哮,天穹在颤抖,自幽深的宇宙中传来歌颂的圣歌,那是庄严的交响乐,却突然折转,以躁动而震慑的旋律唱响神之怒火。神明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球,神国已是一片熔岩末日的狂欢。
深红利剑是纯粹的能量,是祂心中光的体现。这股能量此时更加狂暴,更加凶悍,碾碎空间,焚尽时间,似乎就连概念都会受到干扰。
新生的异形已经不能补足血肉之墙的缺漏,篡改概念的万象八卦阵也在扩张的裂痕中宣告着倒计时。
然而就在此时,第三个人动了,白色大衣之中飘出一页纸,在他眼前崩解。在纸张完全消失之前,晓奇分明看见,上面写着这样一行汉字:
于是,阿托珀斯受到了多元的承认,在这片无限的穹宇中得以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时间,天地失色,万物静止,唯一无异的白衣男子从同伴的阵列下走出,在无穷的光雨中信信踱步。
同样是无穷宇宙的深处,此刻却传出另一股歌声。不以人声修饰的纯音乐,时而似野兽狂乱的嘶吼,时而如同风铃清脆的摇曳。
晓奇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枯萎的大地,紫黑色的岩石腐蚀出一个又一个无尽的深渊,枯木和荆棘之下隐藏着异形怪物的恶意窥视;又仿佛是一片色彩缤纷的乐园,珍珠般洁白的沙滩,流淌着虹光的泉水,独角兽和妖精在树丛间嬉闹。
自幻想中脱离,晓奇看见白衣男子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
他踏空而行,背后浮现出一道双色圆环,紫色的部分杂乱地生长着扭曲的几丁质,白色的部分点缀着透亮的晶体。
男子缓缓抬起手,一柄朴素的长弓兀的显现。
“存在之上,固太初以有形。”
纯白的光轮转动着,环中吐出神圣的光芒。落在箭羽,化作庄严而肃穆的单调诗唱。
“变化之极,蚀万物以无形。”
扭曲的肉环抽动着,其间渗出腐朽的气息,缭绕箭头,爆发溃烂与黑暗的死亡哭嚎。
明明是绝对对立的正反两股能量,却能以这种独特而又精巧的形式共存。
不,已经不单单是共存了。它们就像舞台上一对默契的舞者,在灯光下演奏出一支既有牵制又是促进的绝妙舞蹈。
“识白守黑,乃复归于无极。”
箭在弦上,双色光芒在此交融。秩序与混乱,神圣和腐败……对立的二者此消彼长,浑圆一体,好似万古之初那一点混沌。
刹那间,箭矢射出,圣歌调转,狂乱与欢快的言语随着光轮中的幻象远去,现在要奏出无可言状的宏伟篇章。
一颗新生的世界就在那里,乘着箭矢,飞向光辉的凝聚。
因为那光芒便是它的食粮。
圣躯破碎,神格溃散,伴随着神国的泯灭,圣歌的淡去。
晓奇唯有惊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足以破碎星辰的力量被肆意倾泻,哪怕是号称人形天灾的苏拉大师也会于此黯然失色。
在神国破碎后的虚无之中,晓奇将视线停留在此处仅有的三个人身上。
突然间,晓奇本不存在的躯体打了一个寒颤。
视线对上了。
明明是在梦中,晓奇却与那白衣男子四目相交。
在那双棕黑色的眼瞳中,敌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的情感,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
“我了个去。”
男子的口型分明是在说这四个字。
阳光透过眼皮传达到视网膜,耳蜗中的液体因远处鸟叫而震动。晓奇沉睡的意识逐渐苏醒。
他睁开眼,然而正午的日光穿过来不及收缩的瞳孔,令他感到不适。晓奇下意识地想要别过脸,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不只是脖颈,全身上下除了面部肌肉以外没有一处能够执行大脑的指令。
于是他只好眯着眼,等待瞳孔能够收缩到足够的大小。
“叔叔你的表情好奇怪喔。”
稚嫩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晓奇转动眼珠,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正蹲在自己旁边,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好奇地眨着。
“不是叔叔,是哥哥。”哪怕是隙间的妖怪也不喜欢被叫老,晓奇没好气地回应道。
小女孩歪了歪头,说:“但是叔叔你看上去不像小孩子呀?”
“我明明才刚满十八岁,要叫哥哥!”
“唔呣呣……十八减八……等于……”小女孩低头掰起手指,接着神气地说道,“你明明比我大好多!姐姐说过,要叫年纪大的陌生人叔叔的!”
“……算了,不和小朋友计较。”晓奇叹了口气。
“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八岁啦!”
“好好好,那么……呃……你叫什么名字?”
“梓衣。”
“梓衣么……”晓奇察觉到了什么。他顿了顿,接着用兰诺瓦语问道:“那小梓衣你姓什么呀?”
“早芽。这是妈妈的姓。叔叔你叫什么呀?”
“这样啊。哥哥我叫晓奇哦。”晓奇笑了笑,心中却飞速地思考。
也就是说这里大概率是日本。而且,一个八岁的孩童会中文可能是天赋异禀,但是兰诺瓦语是苏拉那个世界几百年前才新诞生的语种。现在却是不论中文还是兰诺瓦语都能无障碍交流。
传送法阵根本目的是为了送我回自己的故乡,苏拉不太可能会添加自动翻译的术式组。
那么,这是否和我那不知原因的穿越有关呢?
“那么小梓衣,帮哥哥一个忙好吗?”
“是什么呀?”
“能帮哥哥把衣服左边口袋里的一个小盒子拿出来吗?是一个绿色的小铁盒。”
“欸~叔叔你不会自己拿吗,姐姐说过,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这样啊,我知道了。不过我现在连手指头也动不了了,能请能干懂事的小梓衣帮帮忙吗?”晓奇笑了笑。其实他不太擅长和小孩子相处,但是微笑表示亲切这件事还是知道的。
“唔呣,真拿叔叔你没办法呢!”梓衣站起来叉着腰,语气里藏不住的高兴。
或许这孩子挺喜欢被人夸的?
梓衣走到晓奇身旁,小手在上衣口袋里翻了翻,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铁盒。
“对对,就是这个!不愧是小梓衣!可以请你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一块饼干放我嘴里吗?”
“真是的,叔叔你都那么大了还要人喂!我可是三岁就会自己吃饭了!”梓衣嘟起嘴,但还是把一块饼干放进晓奇嘴里。
“抱歉抱歉,毕竟我现在动不了嘛。”晓奇说罢,便把口中的曲奇嚼碎,一股温暖的能量从碎片中散发而出,顺着消化道向全身各处流淌。
得益于能量的补充,晓奇终于恢复对于身体的掌控。他从碎石堆上坐起,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肢体。
这不是普通的饼干盒。符文·树莓曲奇饼干盒,一种特殊的人造符文。它会自行收集周围飘荡的无主生命能量,并通过特殊的质能转换术式组凝聚成树莓味的饼干。进食后可以快速补充身体流失的生命能量,顺便加速伤势的自愈速度。
注意到这个小女孩时不时飘到饼干上的视线,晓奇说:“你要是饿的话,剩下的你都吃掉也没事哦。”
谁知女孩只是摇头,说道:“姐姐说过,不能接受陌生人给的东西。”
虽然她是这么说,但是两只手却一直抓着饼干盒没放。看着这样的情景晓奇不禁笑了笑,说:“怎么能这么说。你想想,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我也告诉了你我的名字,现在我们可不算陌生人。”
梓衣看了看晓奇,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盒。
“谢谢晓奇叔叔。”说罢,便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塞在嘴里。
毕竟是魔法造物,味道还是有保障的。梓衣两眼似乎闪烁着光,三两下就把它咽下肚。
但是接下来她只是把剩下的饼干取了出来,然后用一块手帕包好放了起来,再将饼干盒还给晓奇。
“我看你挺喜欢吃的样子,怎么不吃了呢?”
“姐姐还没吃过,我要给姐姐留着。”
“真是懂事的孩子,看来你很喜欢姐姐呢。”
“那是当然!”梓衣重重点头,“姐姐从小就一直照顾我,给我吃的,哄我睡觉。我最喜欢姐姐了!”
“这样啊。”晓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接着问道,“等一下,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谁知梓衣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姐姐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爸爸……唔……我没有见过爸爸。”
晓奇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他接着问道:“……那你姐姐呢,她现在在哪里?”
“姐姐她去找食物了,要太阳快落山了才会回来。姐姐让我在这附近自己玩会儿,等她回来。”
晓奇注意到了“找“这个动词。但他依然保持着微笑,说道:”小梓衣,悄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哥哥我啊,其实会魔法。“
梓衣半信半疑,说:“真的吗?说起来叔叔你的穿着好奇怪喔。为什么要穿着斗篷啊,不热吗?”
“哼哼哼,因为我是魔法师啊。你看好,给你露两手。”说着,晓奇打了一个响指,这件斗篷竟仿佛有了生命。在空中飞舞的同时也在缩小着,最后变成一条轻薄的围巾。
“哇!叔叔你还真会魔法,好厉害!”梓衣眼冒金光,怦怦跳跳地围着晓奇转了好几圈。
“别急,还有能。”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簇五色的花束,从中飘出五个闪烁的光球。它们有的冒着火,有的电流缠绕,有的吹起微风,有的散发着绿雾,还有一个结出冰霜的外壳。
晓奇一个一个的向梓衣介绍着:“它是维萨,它是艾特拉,它是奥拉,它是德里亚,还有这位是娜雅。它们都是会变魔法的小精灵,来陪你玩的哦。”
“妖精先生!好厉害!”梓衣好奇地看着这五个飘动着的小妖精。
“那么,拜托各位照顾下这个孩子。”晓奇向着精灵们说道,“顺便也给她清洁一下吧,灰头土脸的对健康不好。”
几只精灵用闪烁打出摩斯电码表示知晓,接着便领着梓衣一边玩去了。
此时原地就剩下晓奇一人,他收敛起笑容,神色严肃。
“动物特征,强大的自愈能力,黑色石碑,排斥,废墟,孩童,血红的眼睛……这里是什么地方大概有点数了,就等小梓衣的姐姐回来一锤定音。”
“除此之外,不知缘由的自动翻译机制,穿越……有必要回去一趟,传送点留下的法阵术式或许有线索。”
“另外,还需要找到一个能够暂留一段时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