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不会说话这件事让婶婶心里略微有些平衡,原来是个残疾孩子,否则以她的样貌,看衣着又是富裕家庭的孩子,看礼仪从小就是当白富美来养的,怎么看得上路明非?
尽管这样佳佳在绘梨衣旁边坐着还是有种被光芒淹没的感觉,婶婶不由得猜度路明非最近怎么混得这么好,搭上了日本白富美,来这么贵的餐厅吃饭,勤工俭学可能只是个幌子,莫非是来日本入赘?又莫非乔薇尼又找路子帮儿子搭上了有钱人家的女孩?她这辈子步步都比乔薇尼慢半拍,连帮儿子找媳妇都落在乔薇尼之后,不禁又很沮丧。
路明非正待继续胡说八道,忽然觉得绘梨衣在桌子下面用手指戳他的腿。
小本子悄无声息地递到他眼皮底下:“今晚是不是要好好地招待大家?”
路明非在下面写了“是的”给绘梨衣看,绘梨衣点点头,又写:“我会听话。”
可就在他微微出神的时候,却发现这边绘梨衣居然向着叔叔端起了酒杯,她竟然是在给叔叔敬酒,虽说脸上的表情仍旧像是女王把手伸给臣下,赐他吻手礼一般。
还真的很听话啊,路明非心里悄悄说。
他确实想好好地招待叔叔婶婶一家,也许能借着这个机会跟婶婶和解。婶婶确实说不上好女人,但也未必是个坏女人,就是个有点自私的、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可路鸣泽是她儿子,她偏心路明非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要是路明非嘴甜一点婶婶没准会对他好些,可他以前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熊孩子,学校里的人也都不喜欢他。毕竟他在叔叔家住了六年啊,六年里婶婶围着灶台给他做了不少饭吃,如果不跟叔叔婶婶和解他暑假寒假都无处可去,只能在宿舍里独自发呆,连芬格尔那种败狗假期都要回德国乡下的老宅。
叔叔一眼看见路明非放在桌上的崭新iphone5,不禁拿起来好一顿把玩说:“明非在用iphone5呀!这是美国版的么?”
“对对,美国版,签合约就送。”路明非心说不能显得自己用的手机比叔叔的还高级。
他一眼看到叔叔手边的iphone4s,下意识想说不定可以趁机用叔叔的电话给学院打个电话,没准叔叔的电话能打通......可他脸上的笑容忽然便僵住了。
之前他们逃难的时候凯撒还跟他念叨过,说每个人的社会关系其实整理出来不过是几页纸的表格,那么叔叔婶婶小胖子版的路鸣泽必然都在那张列表上,从他们进入日本开始,便必然已经置于辉夜姬的监控之下了。
说不定在他跟叔叔婶婶见面的那一刻开始辉夜姬就已经追踪到他了,若是放在其他时候路明非自然不会担心,可现在他的叔叔婶婶们都在他旁边,路明非相信源稚生没胆子动他婶婶一家,可是那些该死的底层喽啰不会懂这些,他们就是一群胆大包天的亡命徒!
这时经理过来特别歉意地说:“对不起各位客人,今晚我们可能没法为各位提供厨师长菜单上的主菜了,请问能否换成普通菜单?”
婶婶一下子就不乐意了,她本来就对这位经理有意见,这时候抓住经理的把柄更要借机发发威,怒说:“你们这么高级的餐馆怎么搞得这么不专业?我分明要的是高级套菜你非要把我换成普通套菜,你觉得我吃不起还是不愿意给我们中国游客提供服务?我给你说中国现在很强大,我们在国际上已经站起来了!”
经理心中苦不堪言,原本恺撒定的吃顶级的厨师长套菜,指定由行政主厨亲自烹调,但用餐的人就两个,厨师长准备的顶级食材就只够两人份的,如今赫然变成八个人的大家宴,行政主厨摊摊手说我实在没法做出那么多份厨师长套菜,只能换普通套菜。可这话说给婶婶听大概是没用的,婶婶坚信就是自己定的位。
婶婶的声音渐渐高起来的时候,一个小本子抵到经理的鼻尖下,绘梨衣在小本子上写:“叫总经理过来。”
经理刚想说这件事只是后厨的食材不够了,没有歧视你们外国游客的意思,忽然一抬头,对上了绘梨衣的眼睛。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透出极其坚定不容否定的神色,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命令在经理的脑海中下达,他不由自主地说:“是!”然后带着绘梨衣的小本子匆匆离开。
几分钟后chateaujoelrobuchon的总经理,那位在东京美食界很有名气的前任大厨出现在桌边,他是飞奔而来的,虽然努力保持风度,但是路明非发现他喘着粗气,他的身后跟着行政主厨。
总经理、经理和行政主厨排成一排向绘梨衣深鞠躬,总经理说:“上杉小姐您忽然大驾光临,令小店蓬荜生辉,这次没有让家臣提前通知,我们的招待太草率了,恳请您的原谅!”
他用的敬语并用到了“家臣”这样很有古意的词汇,路明非几乎听不懂,但阵仗他是看得出来的,难怪chateaujoelrobuchon的奢华没有让绘梨衣吃惊,因为她根本就是这间店的常客。
“用我平时吃的菜单。”绘梨衣面无表情地写给总经理看。
“可是不知道您的驾临,后厨没有足够级别和数量的食材。”总经理低声说,“只有低一级的食材,我们用能找到的最好食材为您和您的客人准备,可以么?”
“可以,不要通知哥哥。”
几分钟后屏风把这张桌子围了起来,八名黑衣侍者分别站在八张餐椅后面为客人们服务,他们的餐具全部换成带家徽的,刀叉入手沉重了许多,是纯银打造的。绘梨衣默默地坐着,听任经理亲自为她倒酒、切牛骨和铺餐巾,她显然非常熟悉这种服务,就像女王习惯于被内臣服侍着用餐一样。面如寒霜之外,她的眉间眼角又带上了一股威严之气,这才是她的真实身份,她是上杉家的主人,日本黑道中地位最尊崇的公主。几天相处下来路明非已经把她看成没见过世面的土丫头了,可她笨笨的一面其实只会暴露在极少数人面前。
“你经常来这里吃饭?”路明非悄悄在小本子上写给她看。
“食堂。”绘梨衣只回答了两个字。
她再次向着叔叔端起酒杯,亮出小本子:“叔叔喝酒。”
沉吟片刻之后,路明非说我上一下厕所,随后出去的时候轻轻拍了拍那位正在准备料理食材的总经理的肩膀,总经理不知这位年轻人的身份,但既然能跟公主殿下共同用餐,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他悄悄看了一眼绘梨衣,见她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也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虽然绘梨衣跟你说别告诉源稚生,但我想你刚刚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吧?”走到没人能听到他们对话的距离后,路明非便扭头平静地望着总经理道。
“这......”总经理一时语塞,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他实在摸不清这位年轻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站在绘梨衣这边还是站在源稚生那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放轻松,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路明非又轻轻拍了拍那总经理的肩膀,心里倒是轻松了不少,既然对方跟蛇岐八家扯上了关系,那么很多事情都好说得多:
“我只是希望你再帮我跟源稚生带一句话,就说不管怎么样,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让他自己来找我,用过这餐之后我当面跟他谈,别让他手下那群不懂规矩的喽啰扰乱我们用餐。”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总经理一眼:
“记清楚我说的了吗?”
“是,是,我,我记清楚了。”
总经理跟路明非对视了一眼,也不知怎么得,他分明没有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类似于绘梨衣那样的上位者气息,但他就是感觉心里怕得不行,腿抖得跟个筛子一样,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小的明白。”
看那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总经理,路明非也不再多言,扭头又向着包间走去,而门刚一打开,他的脸上又顿时堆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