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遇上天敌的小动物一样，趴在地上，抬着头的赫乌莉亚神经紧绷，一动都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对于弱者而言，面对强敌时最好的方式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表明自己完全无害。
这是她在这么长时间里得出的一个略显残酷的结论。
一直抬着头的姿势并不是很舒适，眼睛也逐渐变得干涩，但是她却不敢有任何动摇。
她的子民还需要她。
如果她在这里死去的话，一群没有魔神保障的普通人根本难以在这片满是危险的大地上行走多远，就连生活保障恐怕都难以为继。
运气好一点，他们可能找到下一位魔神，然后再好运地被对方收留，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半路上遇到一头魔兽就要损失惨重。
相比之下，她对自己的死亡反而看的很开。
魔神战争迟早会结束。
这片大地上将没有魔神的容身之处，只有那七位神明。
作为没有任何角逐神座机会的弱小魔神，她的结果早就已经注定。
她能想的，也就是在自己死去之前，为自己的子民创造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
……
安静而紧张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持续了一会，才在一阵缓缓接近的脚步声中打破。
一个温和的嗓音响了起来。
“你也别吓她了，影。”
一位黑发的年轻男性，出现在了赫乌莉亚的视野中，在草地间向着两人走来。
男人的身上穿着精致的黑色锦袍，容貌俊秀白净，言行间都透着在常人身上难以见到的从容和贵气。
这在这个时代几乎就是魔神的象征，只是以她的眼力却完全没法从对方身上看出任何端倪。
这样的结果，反而让赫乌莉亚更加提心吊胆了起来。
“先从地上起来吧，你也不想趴在地上和人说话吧？”
令赫乌莉亚意外的是，走到紫发的少女身边的男人，居然俯下了身形，主动向她伸出了手，语气中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和煦。
“呃，”
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面前的紫发少女，见到对方依旧只是面无表情地没有反应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放到了男人伸来的手掌上。
女性白皙的纤手上沾着些许草地间的泥土和水珠，和男人干净的手掌放在一起，顿时让赫乌莉亚脸红了一下。
没等她把手缩回来，对方已经握紧手掌，一股柔和的力道顺着手臂传来。
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对方也非常适时地松开了她的手掌。
这样带着和善的举动，让赫乌莉亚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看了看面前英俊美貌的两位，再偷偷瞟了一眼自己身上糟糕的状况，她尴尬地向着两人笑了笑。
在见到男人的脸上依旧只是挂着笑容之后，她才小幅度地抖了一下自己身上青白色的长袍。
沾在女性身上的各种污迹顷刻间全都化作细碎的盐花，唰唰地从赫乌莉亚的身上飘落。
转眼间，一位美丽的白发女性，就这样站在了罗沐的面前。
“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来这里找刚刚那个家伙的麻烦，马上就会离开。”
见到赫乌莉亚依旧一脸犹豫地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样子，罗沐笑了笑主动说道。
只要是魔神，就没有长得难看的，就算是一只鸟或者蛇也不例外。
站在他面前的赫乌莉亚，容貌亦是如同人偶般精致，令人忍不住感叹，不过更加引人关注的却另有别处。
虽然看上去有些像是白化病人，但是在女性的长发与眉毛间泛着的细腻光泽，却会让任何第一眼看到的人杜绝这样的想法。
面对罗沐的说明，也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所表现出的善意，赫乌莉亚终于是松了口气。
“那个，我刚才和尤利塞斯，就是刚才那位魔神达成了协议。既然他用不上的话，那就交给你们吧。”
“虽然不是很多，但是应该还是能派上些用场用。”
赫乌莉亚斟酌着字句说道。
即使尤利塞斯已经退场，她依旧没有默默地顺势将之前的协议隐藏起来。
小心无大错。
她确实已经大致相信了面前两位，或者说一位陌生魔神的善意，但是小心谨慎却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虽然看上去有些繁琐和累赘，但这却是弱者必须的生存方式。
只不过，
在听到这话之后，罗沐顿时爽朗地大声笑起来。
“哈哈哈，放心吧，我还不至于挂念你这点东西。”
赫乌莉亚这么小心翼翼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看了一眼身边一脸平淡的影，他好笑地摇了摇头，也没有对少女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多说什么。
影确实是把赫乌莉亚吓得不轻，不过除此之外，她还是有好好注意分寸。
虽然带上了一点点个人情绪，但如果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给老师添麻烦的话，她自己就无法接受那个愚蠢的自己。
不过这样透着少女气息和略微不成熟的行为，反而让罗沐觉得平日里一向淡漠的影更加可爱起来。
果然是自己最可爱的徒儿呢。
“说起来，赫乌莉亚你和你的子民是在迁徙途中？”
一边愉快地想着，罗沐兴致盎然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是的。”
赫乌莉亚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我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个能够让即使是我这样的魔神的子民，也能够安居乐业，或者至少是能够生存下来的地方。”
只不过从结果上来看，赫乌莉亚显然还没有找到目的地。
而且，在这样的不断迁徙中，她和她的子民过的都十分凄凉。
这个时代的人类本就几乎没有长途跋涉的能力，即使是有魔神的护佑，但是因为赫乌莉亚的实力过于弱小，
每次遇到拦路的魔神，他们所积攒下来的那一点点微薄的积蓄，最后也全都要交出去，始终维持着一个一穷二白的状态。
就连罗沐看着都有些可怜这位弱小又努力的魔神，还有她的子民。
他抱起手臂，挑了挑眉毛：
“要我说，与其像你现在这么辛苦，还不如来给我当宠物……不，属神。你考虑的那些问题全都能立刻解决。”
赫乌莉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你刚才说的是宠物吧？
绝对是宠物吧！
她张开嘴，正准备委婉地说些什么，罗沐却先一步继续开口。
他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神情：“别着急拒绝。”
“我们来打一个赌如何？”
“你的赌注我现在就可以支付给你。”
罗沐不急不缓地地说着，脸上依旧带着他自始至终的那份从容，但是赫乌莉亚却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符合你需求的地方，让你的子民在那里建立家园。”
“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们提供足够支持你们抵达那里的食物，交通。确保你们不会遇到任何危险和损失，平安抵达那个地方，作为完成我们赌约的基础条件。”
赫乌莉亚的表情终于逐渐变化了起来。
作为魔神的她自己可以不用在意这些常人难以忍受的艰难，但是她的子民却早已疲惫不堪。
如果是一位强大的魔神，以及归离集的保障，她的夙愿也许真的有切实实现的希望。
只是，
“我需要做到什么？”
赫乌莉亚望着眼前微笑着的男人，有些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这片满是苦难的大地上从来没有什么凭空得来的收获。
当宠物什么的……光是听着就已经足够能联想到很多糟糕的东西了。
只不过，
即便如此，
如果真的有希望的话，只要有任何实现这份愿望的可能，她恐怕都无法拒绝摆在眼前的这份赌约。
“你不需要做到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罗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嘴角勾起了一丝透着恶意的弧度。
“我只是认为，即使是给你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你所建立的国度也没法坚持超过十年。”
“你的国度将会分崩离析。不需要侵略者与天灾，你的子民会亲手将你推下神坛，背离他们长久坚持的信仰。”
“你的子民会向你举起刀刃，你所存在的痕迹与名字都将会被抹除。”
“你不是需要做到什么，”
“而是，你不需要让这一切发生。”
赫乌莉亚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有想过自己可能会失败，会倒在寻找终点的半途，在家园建立起来之后，也有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被摧毁。
因为片大地上的苦难与危险她已经见过太多，而她又如此渺小。
但是，
唯独有一件事情——
她对她的那些即使是在漫长的艰苦中，依旧坚定不移地跟随在她身后的人们，抱有不输于任何魔神的信赖。
赫乌莉亚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
“我同意这份赌约。你说的那些可怕的景象，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的人们身上，我会让你看到的。”
“我十分期待。”
罗沐也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所诉说的，是一段真实的历史。
他并不清楚在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之后，他所了解的那些背景还是否能成为真实。
“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了，那我也要回去安排一下。”
罗沐语调轻快地说着，一边随手在半空打了个响指。
一道小号的裂隙在赫乌莉亚的面前打开，落下一块小巧的玉质符箓。
赫乌莉亚赶忙抬手接住。
“归离集的人应该半天之后就会到这里，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用这个和他们联系。”
罗沐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
一道紫色的流光从远处天坑般的战场中飞来，落在他的手里，然后被他顺手抛向赫乌莉亚。
“至于这半天时间，你就暂时先用这个应付应付吧。”
赫乌莉亚把扔过来的东西接住，然后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居然是被封印在掌心大小的紫色晶体中的尤利塞斯。
即使被封印之后，残缺不全的玉石魔神依旧散发着滔滔神威，看上去令人生畏。
但是一想到就算是这样的尤利塞斯，依旧轻而易举地就被眼前的紫发少女封印了起来，赫乌莉亚立刻明智地将对方放到了绝对绝对不能招惹的对象中。
“这东西的气息应该能暂时让其他魔神不敢轻易靠近。没什么事的话，赫乌莉亚你已经可以去找你的子民了。”
罗沐最后说道。
拿着东西的赫乌莉亚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那个，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嗯？啊，抱歉抱歉，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罗沐不由笑了一声。
仔细想想，他还真没有自我介绍过。
他的风格本就主动，在和赫乌莉亚见面之后就一直牢牢地把握着话题的主导权，赫乌莉亚也完全不敢打断他的话来询问一些题外话。
结果就干脆地给忘了。
罗沐带着几分调侃说道。
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话当真的，赫乌莉亚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离开了，罗沐先生，还有这位女士。”
最后看了看罗沐没有什么要交代的，赫乌莉亚转过身，向着远处走去。
并没有急着离开，站在原地望着赫乌莉亚的背影走远，罗沐转头看向了身边目光幽幽的少女。
“老师——”
影幽幽地看着罗沐。
宠物呢。
她才不管赫乌莉亚对她的子民有没有信心，既然是老师说的，那就肯定会成为现实。
果然，
刚才就应该直接一刀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