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云层不断向外推进,像是行进的军队,侵蚀着整片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轰——”
随着一声暴雷,像是天河的堤坝被黑色的军队冲垮一般,成千上万吨水向着大地坠落。
灯火的光芒被无穷的雨幕遮挡,整座京都如同置身于名为黑夜的猛兽喉中,不剩任何其它亮光。
高速站前,唯一奔向京都的越野车停在早无人烟的站前,打开了门。
倾国倾城的美人从车上走下,雨幕就像避开了这位美人一般,为她留出了一片驻足的空间。
响指过后,她身上那与气质相称的巫女服变在光芒的笼罩下,变成了利于行动的蓝色道袍。
“我就在这里下车。”玉藻前回过头,看向车上的两人,“雷云已经布满半个东瀛,已经无法管控,但瘴气还未脱离千年京。”
“我没能力参与正面战场,降低瘴气的扩张就交给我吧。”
仅剩一尾的她并不足以留在正面战场,而要与祟神的瘴气对抗,她必须留在外围,为整个京都布好法阵。
这是她能做,且只有她能做到的事。
哪怕这需要连通始源的力量。
“我已经在车上设好加护,接下来的路程它会自动执行的。”玉藻前接着叮嘱道,“它可是我好不容易挣钱买来的爱车,别弄坏了。”
“我会注意的。”朱离说道,“外面就麻烦你了。”
玉藻前的笑容里再无之前的狡黠与诱惑,此刻的她没有了巫女服,却像极了真正的巫女,专注和美丽。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难道不是一边的吗?”玉藻前笑着说道,“伊吹那家伙才是需要麻烦你呢。”
“那家伙性格你也知道的,喜欢酒,喜欢热闹,喜欢美人...瞧瞧我都在说些什么,这些你可比我清楚多了。”玉藻前拍了拍自己的脸,认真地说道,“我倒不是说让你留手什么的,毕竟现在的她可没有值得留手的空间。”
“虽然现在说有些晚了,但是那个,就是吧...”玉藻前纠结了片刻,认真说道,“我希望你能让她少点痛苦!”
“好。”
“那就行了。”
玉藻前欠身行礼,郑重地说道:“祝君武运昌隆。”
朱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告别过后,越野车再次启动,逆着不断向外流动的水流,朝着祟神的诞生之地发起冲锋。
冲过高速路口,千年京内漆黑如墨,原本应该亮到让人难受的路灯也微弱如萤火。
雨水如洪流,不断地击打在车顶之上,声音密如擂鼓,却震不散弥漫在千年京内的紫黑色瘴气。
明明雨声如擂鼓,车内的两人却能听见阵阵蠕动与嘶鸣声,潮湿又扭曲,仿佛在布满青苔的沼泽之中回荡。
朱离看向后视镜,数个扭曲的黑影正在靠近高速行驶的越野车,光蛇般的闪电在天空响起,照亮了那些身影上金属般泛光的鳞片。
它们飞速地逆着水流不停蠕动,用尽全力跟潮水搏斗,模样有的介于人与蛇之间,有的又有鱼类的特征,相似的是它们都有着锯齿般尖锐而冷硬的爪牙,长相也丑陋到令人恐惧,仿佛深海之内的怪物。
它们是是蛇妖,是人鱼。
伊吹童子是蛇神,祂的眷属也本该只是蛇妖与恶鬼。
可无穷的瘴气汇聚在京都之内,就连本属于海神的眷属也跟着无穷的雨水一同涌来。
它们本该是只存在于神话和传说中的生物。
直到今天,它们却侵入了人类的领地,将整个京都变为了真正的千年魔京。
妖魔的浪潮冲进车道,沿途冲碎无数本该明亮的灯柱,整座京都漆黑一片,所有在暴雨前躲进避难所的人们根本看不见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只有朱离和两仪式在承受着来自神话的追袭。
“捂住耳朵!”
朱离怒喝着,两仪式立刻用手捂住了耳朵,紫色的闪光瞬间从车内奔涌而出,霎时间无穷的哭声与嘶鸣交织成群,在车后不断地奏起一段段诡异的合唱。
烧焦的味道连雨水铸就的洪流也无法冲洗,越野车却未在这次雷击之中停下脚步。
雨水、泥腥与铁锈味不断刺激着两仪式的感官,撩拨着潜藏于她体内的退魔之血,即使是根源皇女在此刻也无法保持平静,这种氛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现在可是公元二十世纪末,神明已经离去千年的时代。可即使如此,她依然感觉到了神话般的战场。
若是在真正的神代,这样的惨烈而血腥的战场到底会到何等程度?!
两仪式不是没有观测过历史上的战场,可纸上得来终觉浅。
血液在沸腾,身体在颤抖。
见识到真正的战场,感受着体内退魔之血那快要冲破心脏的搏动,现在的她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两仪式看向车窗,镜片内本该无悲无喜的脸上早已带上嗜血的弧度。
她能使用自己的权限压过如此令人亢奋的退魔冲动,但现在的她却丝毫没有这种想法。
近乎无穷的权力着实令人艳羡,可活着的实感却比这份权力更为珍贵!
“这就是真正的讨鬼吗?”
两仪式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中涌动的欢喜,大声对朱离问道:“讨鬼人先生,前方还有多少妖魔等着我们处理!”
“我不知道,但这只是第一波!”
“我们来得早,瘴气还没有改造整座千年京。”朱离大声说道,“现在还只是鱼蛇所化的妖魔,更深层的就该是人类变成的鬼种了!”
“鬼种...”两仪式即使不用再看车窗,也能明白自己的嘴角已经咧开笑容。
“到达祟神的领域前,就由我来帮讨鬼人先生阻挡杂兵吧。”
“你能顶得住吗?”朱离问道。
“您以为我是谁?”
“我可是两仪家现任退魔者,两仪式!”两仪式难得骄傲地说道,“弑神的工作我做不了,但是退魔可是我的份内之事!”
朱离没有多话,他走上前排,将安置于驾驶座的式神扯下,自己开始了操作。
刚才释放的雷光影响到了这座被玉藻前过度改造过的越野车,更是伤及了开车的式神。若不进一步提升速度,祟神的眷属将会追上这辆受伤的铁马,将他们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潮水中。
“讨鬼人先生,您有驾照吗?”两仪式大声问道,“我没记错的话,汽车在五百年前还没有吧!”
“我在上辈子考过驾照,不过已经过去很多年没开车了。”朱离说道,“不用担心,油门和方向盘我还是会操作的。”
“东瀛的驾照有效期只有三年啊,您这是超了几千倍的期限了啊!”两仪式难得激动地吐槽道,“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源赖光】有『骑乘』这项技能,而且是A+!”朱离一脚猛踩油门,震声道,“只需要激活一下状态,我就能装载这项技能!”
在朱离的说话之间,紫色的闪电从他的身上窜出,整台已经受损的越野车竟然像活过来的烈马,不断地发出暴戾的嘶吼。
若是平时的京都内,如此嚣张的引擎声早该引来路人的叫骂和交警的警笛,然而此刻整条道路只有这一辆跑车,它铆足了劲,以超越极限的速度不断前进,像是游荡在海面的鲨鱼,划破汹涌而来的洪流。
一只只闻声而动的怪物朝着越野车追袭而来,但逆着洪流的它们根本无法跟上这头铁鲨鱼,只能被越甩越远。
远在跟前方的怪物们互相交缠,织成金属色的渔网,显然它们有着相当程度的智慧,懂得互相组合的方式来进行捕猎,如同海内结群而行,连鲨鱼也能在瞬间就能撕碎吞噬的食人鱼们。
然而,这头铁做的鲨鱼并非只有速度和冲击力。
“轰——”
雷鸣的威光再度划破漆黑的雨幕,结成渔网的怪物们在瞬间就被撕开了一道足以游轮通过的缺口。
就在怪物们再次堆积,想要堵住缺口的时刻,红莲一般的火焰竟顶着雨水的冲刷附着在越野车上,将本可阻挡的人鱼与蛇妖们燃成焦炭,一撞即碎。
火焰熄灭,车上的焦黑的血渍在暴雨的冲刷下消失不见,只留下浓腥的焦臭味。
整台越野车在讨鬼人的操纵下成了战争机器,他们就像待在地狱之中。
人鱼与蛇妖们再次哀嚎着,讨鬼人的座驾已经超越了它们可以对抗的范畴,它们只能不断地紧跟其后,等待着美味的猎物精疲力尽。
“这次出现的眷属竟然已经有了结群织网的智慧!”两仪式大声说道,“接下来的魔物不会都有这种程度吧?”
“伊吹不过苏醒不到半天,被祂刻意控制过的瘴气不可能这么有效率地赋予眷属这种程度的智慧。”朱离认真说道,“这里不止祟神,还有其它帮凶!是祂的帮凶在指挥!”
“要不要我去解决指挥?”
“不用管那个指挥,若这种家伙真的有力量,就该主动现身,而不是在背后纠集这群杂兵来消耗我们的力量。只要解决祟神,帮凶也就失去了捅刀子的机会!”
“你的魔力支撑得住吗?”两仪式担心地说道,“对方的计谋就是在您到达祟神之前,尽可能耗费异乡人先生你的力量。”
“这种程度的战斗,不及与祟神战斗所需的百分之一。”朱离大声说道,“坐稳了,我们要冲进瘴气中!”
越野车以最大的加速度冲了出去,撞进紫黑色的瘴气之内。
雨幕被隔开,讨鬼人与退魔者能够清晰地看见,在那云雾缭绕,有如城中城的异界之中伫立着的庞然大物...
一座布满龙蛇浮雕,山般巨大的神殿!
在那模糊视线的瘴气之中,只留下一条微微发亮的通道,通道两侧点着红色的杯蜡,上方则是挂着数十米高的鸟居,鸟居上的红漆透亮如新,仿佛刚刚建成,未曾受到时间侵蚀一般。
整个空间一片寂静,全然没有其他声响。
巨大的鸟居,缠着纸编白绳的石雕,供奉着香火的神龛,刻满祝福的绘马。
如果说外面的雨中世界是魔物的聚集地,那瘴气内的异界则干净而神圣,像极了神的领域。
“这里是...伊吹的世界?”
得不到作弊权限能获得的解答,两仪式只能看着这片与外界完全不同的空间感慨道:“这真的是祟神应有的领域吗?”
“这只是后人为祟神供奉的香火和信仰集合而成的表象罢了。”朱离停下了车,说道,“再往前走,就是受邀之人才能进入的领域了。”
“我明白了。”
两仪式点了点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九字兼定。
虽说这把两仪式佩戴的宝刀远远不及蜘蛛切一成威力,但对于依然可以借助根源获取力量的她来说却十分够用。
若要继续走下去,她反而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个人。
可留在这里,她却能借助自己的力量,阻拦其他敌人的袭击!
“就和之前说好的那样,我留在这里清杂。接下来的就交给异乡人先生您了。”
“也麻烦你了。”
朱离点了点头,独自朝着往更深处前进。
穿过一座座巨型鸟居,再次触碰到一层薄膜般的壁障后,朱离终于来到了这个异界的深层之中。
鲜血与瘴气是这个世界的底色,而在鸟居外看着庄严神圣的巨型神殿此刻也早就腐烂破败,不复神圣之气的魔窟。
朱离认得这里,这是京都的地下神殿,是他与阴阳师们封印伊吹童子的设施。
虽然此刻的地下神殿已经不在洞窟之内,但他依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他已经到达了祟神诞生的核心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