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晓饭馆里觥筹交错，只是一场非常普通的同事聚餐，但却是陆久和V经历的第一次正常的社交。
在轻松的气氛中和酒精的推动下，他们也像普通人一样交流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至少对陆久来说是这样。他第一次知道人的心情，竟然可以不只是沉重的浅灰色，而是如此色彩斑斓。
-
谢振开车、雷蒙在副驾，而V则坐在谢振后面，留给陆久的只有副驾后边的位子。这是领导席吗，陆久心想。虽然不知道后面这两个位子是怎么分的，但陆久知道社交中座次是非常有讲究的，雷蒙和谢振一定是把上座让给了他。
第一次坐后面啊，陆久心想。在战区的时候他的位置在副驾，因为便于观察。而在上海……
陆久轻轻摇摇头，停下了自己正在回忆的事情。他现在不想想起曾经和他同乘的那些人。
谢振踩下油门，汽车朝西驶去。陆久有点意外，因为他还以为他们会朝东边的市区而去呢。
“不是去市区吗？”陆久问。
“市区里喝了酒可不敢开车了，嘿嘿。”谢振说着一笑，“被抓住了不仅驾照没收，搞不好还要蹲半年大牢。”
“啊。是吗。”
陆久可不知道酒后驾驶是如此严重的事情，他以为最多被口头教育和罚款呢。不过要是喝酒的，话让V把车开回来不就行……
但陆久还是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还好没说出来，陆久心想。要是在战区，他支派支派V倒是无可厚非的，不过这里已经是新的单位了。
刚上任就使唤女同事，那可是官僚作风；要是解释说他和V很熟悉，那就让人生疑了。
陆久忽然意识到他也学会组织话术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经意地就开始琢磨起来。这就是社交吗，陆久戏谑地心想。想不到自己上手得非常快呢。
汽车一路颠簸，似乎是走在山路上。V一声不响地望着车窗外面，而因为陆久看不到前方，渐渐感觉有点困。但他努力支着脑袋不让自己打瞌睡，因为他害怕自己万一要是靠在V身上睡着了，可要出洋相了。
开了大概有三四十分钟，汽车停了下来。陆久下车一看，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下的一座农家院式的饭店。
不过说是山脚下，其实距离真正的山脚还有至少二三十公里，因为这里的地势并不怎么崎岖。他觉得山很近，不过是因为远处的山脉十分巍峨罢了。
“那边是燕山？”陆久问谢振。
“是啊，陆主任来过？”谢振说。
“哪里，地图上看见的。”
“说起来我也算是在燕山脚下长大的，我家在张城……敢问陆主任是哪里人？”
“这个，呵。也算是北方人吧。”陆久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过去。
问他是哪里人……可惜他也不知道。
几个人走进了饭店，里边的装修颇有山户风格。房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菜和谷物、院子里堆满了木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用这些烧火做饭的。饭店的伙计一看到谢振，立即摆手招呼，显然谢振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
“几位贵宾里边请。”小伙计把几个人让进了偏房，安排了一个小小的雅间。
雅间里有张小小的圆桌，谢振拉出对着门的椅子请陆久坐下，又让V做在陆久右边。然后他让雷蒙坐在陆久旁边，但雷蒙让了让，坐在了陆久对面。
小伙计拿来了菜单递给谢振，谢振又把菜点递给陆久。
“你来你来。”陆久摆摆手，“我不行。我怕这个，一看菜单我就眼晕。”
“姑娘有什么想吃的？”谢振又向着V询问。
“随便。”V看也没有看一眼菜单。
“那我就点些家常菜了。”谢振说着，对着菜单指点了一番。小伙计抄下了菜单，一溜小跑着向厨房送了过去。
“不知陆主任，能喝酒吗？”趁着菜没上来，谢振问道。
“啊……喝一点。”陆久说。
谢振拿过陆久面前的玻璃杯，把从车里带来的酒给陆久倒满。
“姑娘呢？”
“喝。”V淡然说道。
陆久微微扭头瞥了V一眼。她也喝酒？
人形能喝酒吗，陆久不知道。不过V既然说喝，那么也许喝一点也没什么？
陆久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了解V。虽然对她的性格有所体验，但是她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陆久完全一无所知。
“哎，我……”
“你什么你。”
谢振又给雷蒙倒酒，雷蒙想要推辞但没推掉，还是被谢振倒了满满一杯。然后谢振也把自己的酒杯倒满了。
“今天欢迎陆主任大驾光临，各位同事也凑齐了，正好熟悉熟悉。这里我年龄最大，所以我来组织一下，但我不是主客，还请各位努力发挥。”
几道凉菜上桌，谢振首先开口说了酒词。
“就咱们四个，就别什么主任不主任的了。”陆久说，“我这个人当不惯官，愿意和我坐在一起的都是朋友，没什么上下级的分别。”
“那怎么行。职位有高低，不能不分啊。”谢振说。
“是啊，您本来就是我们的上司，我们不能装不知道啊。”雷蒙也附和着说。
“可以，那就自便吧。”陆久脸色一沉，把酒杯朝前微微一推。
“这……”
陆久的这个动作谢振知道：推开酒杯表示不喝了，但刚入席就不喝了显然是不愉快的表现。谢振马上明白了，陆久是个不吃溜须拍马那一套的人，过多的恭维只能让他厌烦。
“好，陆老弟性情中人，果然名不虚传。”谢振把陆久的酒杯轻轻推了回去，“那我们就兄弟相称，这倒正合我意。”
“名不虚传”？陆久眉头微微一皱。他可没有在酒桌上传过什么大名，谢振怕是用错词语了吧。不过陆久没有计较，伸手把酒杯重新拿到自己跟前，算是接受了谢振的提议。
“那我们就开始吧？”谢振端起了酒杯说，“两位同志都是初次见面，幸会幸会。请！”
说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雷蒙也抿了一小口。
陆久喝了一口，V则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直到陆久碰了碰她示意，才跟着喝了一口。
“吃菜，吃菜。”谢振说着，几个人都动起了筷子。
按照北方的规矩，前三次要一起喝，在谢振的倡议下大家都喝了三次。觥筹间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陆久不知道这都是什么菜，因为他对烹饪没什么心得。他只知道如何安全卫生地把食物弄熟，但是什么菜和什么菜配在一起他就完全不懂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好几盘子蔬菜炒肉——只不过菜是山里的野菜、肉是山里的兽肉，不是市场上常见的东西罢了。
而V的注意力则一直放在着离她最近的菜上，完全不在意自己到底在吃什么。
“诸位，我老谢有几句话想说。”酒过三巡，谢振的杯子几乎空了，于是他又把杯子倒满端了起来。见谢振发言，几个人都看向了他。
“二位同志初来乍到，我老谢招待不周，没能趁早好好安排。”老谢说，“特别是姑娘到来的时候，我的表现太差了，简直丑态百出。我深刻地反省。这杯酒是我向你道歉的，请一定原谅我。”
说完，谢振一昂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烈酒。这让陆久有些吃惊，倒不是因为谢振的酒量，而是因为谢振态度的转变。
前一天他还一幅和人形不共戴天的面孔，为何今天忽然如此恭敬了？
但V却完全没有被谢振打动，只是淡淡地说：“不要紧。”
听到V的话，谢振愕然地端着空空的酒杯呆住了。
陆久相信V是根本没有在意谢振的无礼，但她太过超然的姿态让陆久有点坐不住，因为V根本没动酒杯。
“老谢干杯了，你也应该喝点表示回应。”陆久轻声提示V说。
无论她能不能喝酒，对喝酒的礼仪看来是完全不懂啊，陆久无奈地想着。
“嗯。”V说着拿起酒杯，也一口喝了下去。
“咳。”陆久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虽不知V酒量几许，但她至少一点都没有谦虚。可是这不成拼酒了吗。
“好啊，二位真是海量，海量。”一旁的雷蒙急忙边说边给两个人填上了酒，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谢振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了V一阵，然后笑了起来。
“好酒量，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佩服。”谢振竖起大拇指对V说道，“敢问姑娘芳名？”
“陆薇。”V说道。
“姑娘也姓陆？”
“是的。”
谢振看了陆久一眼，陆久感觉如芒在背，于是默默伸手夹了一口菜。谢振又笑了笑。
“幸会、幸会。我叫谢振，你叫我老谢就行。”
“好。”
“那个，既然是同志们第一次聚餐，我也……敬陆哥一个。”雷蒙忽然端起了酒杯对陆久说道，“其实……我也想向您道歉。您那天问我我是不是不喜欢人形，我没对您说实话。请您原谅。”
说完，雷蒙举杯一饮而尽。陆久一愣，随即也举杯致意、跟着干杯。
“没事。”陆久说，“谈不上什么原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全都……”
“不，您误会了。其实我呢，嗯，谢叔作证，我不是不喜欢人形……”放下杯子，雷蒙接着说道，“相反在我眼里，人形是和人类一样的。虽然有点不同，但我从来没有把人形当过物品对待。真的。”
说完，雷蒙在陆久和自己的杯子里又添上了酒。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道歉的呢。陆久纳闷了，搞不懂雷蒙到底什么意思。
“哦，那就好。”陆久说，“其实人形和人类在我看来也是一样的。在我身边的都是朋友，我都当做一样的朋友对待……”
“是吗。能和陆哥这么意气相投，真是太好了。来，再喝一个。”
说完雷蒙再次端起酒杯朝陆久示意，然后把刚倒上的酒干了
“……你喝慢点。”陆久说道。不是说雷蒙不能喝吗，可是一喝起来，这劲头丝毫不输谢振啊。
眼见无法推辞，陆久只好再次跟着干了。他看了一眼谢振，看到谢振正赞许地看着雷蒙，显然是对雷蒙的表现很满意。
他俩是想联合起来灌自己酒吗，陆久有点纳闷。没有理由。虽然自己喝这点还不至于醉了，但为什么呢，这里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纳闷，想问您但又怕唐突。”放下酒杯，雷蒙说道。
“没事，你问吧。”陆久说。
“要不再喝一个……”
“再喝就醉了。”陆久忙说道，“有话尽管说，不用顾虑。”
“那我就说了。您和陆小姐都姓陆、而且很熟悉，请问是有……什么亲近关系吗？”
“……哎。”陆久不由得苦叫了一声。这个问题太尖锐，真是该来的躲不掉啊。该怎么解释呢，说旁边这家伙太任性，非要也姓陆？实在是不可理喻。
“没有。”陆久说，“我和陆薇……确实是认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朋友。”
“要是那样，我就放心了。”不知道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激动，雷蒙的脸通红通红的，“其实我想告诉您……我第一眼看见陆小姐，就……喜欢上了。所以我要是说我想追她……您，不会反对吧。”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落雷。不仅陆久呆住了、就连谢振都呆住了，餐桌上顿时陷入了沉默。
谢振看了看雷蒙、又看了看V，最后目光落在了陆久身上。
“我，这个——”陆久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这得问当事人的意见，你别问我啊。我哪能做得了主。”
“那，陆小姐……？”
“什么？”V淡淡地说。
“就是……那个，我刚说的那个……”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他说他想追求你！”谢振终于忍不住大声说了出来。
“什么是追求？”V不解地望向陆久。
她这是要我解释解释吗，陆久心想。
我为什么要解释这种事情，这与我何干？陆久有点想抓脑袋。不仅谢振，他感觉雷蒙、甚至V都是在故意针对他。为什么每个人要问问他呢的意见，这里面有他什么事？？
简直就是鸿门宴。陆久感觉这三个人，是在故意联合起来难为他。
“意思就是……”陆久在肚里搜索着词汇说，“他喜欢你，对你有好感。”
“嗯。”
“所以希望和你的关系，能有进一步发展。”
“哦。”
“发展到以后，能一直在一起的地步……之类的。”
“不行。”
“咳、咳咳……”
正佯装吃菜、实则侧耳的谢振呛住了，一脸期待的雷蒙也呆住了。
当然这是难免的，这拒绝实在是太直白了。一般人就算不愿意，也会说考虑一下，然后私下再说不行。这当着几位朋友的面就直接说不行，肯定让人难以接受、绝对难以接受吧。
换了谁也难以接受。
但陆久反而想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到一种笑看纷争的快意。
让你们合伙拿我开涮，陆久幸灾乐祸地想着，你们这是自讨没趣。你们以为她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吗？
“为什么？能告诉我原因吗？”雷蒙紧握的双手微微发抖，面带不甘地说道，“要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我会努力改善的。你看我虽然不怎么帅，但是还有开发的空间，至少给个机会……”
“我喜欢陆久。”V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想和陆久在一起。”
噗。
陆久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别瞎说。”陆久借擦嘴之机，用纸巾掩口低声说道，“在座都是同事，乱说什么呢？”
V和陆久相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想和陆久在一起”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该算是实话。可是就算是实话也要分场合。就算是那时的命令使然……但这样说出来，只会让别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误解。
再说了，她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怎么了，不可以吗。”V不解地说道。
“别说了！”
“……嗯。”
“哈哈哈哈……”谢振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这种事我可想不到。反转得太快了啊。哎呀。真他妈的神了，啊哈哈哈……”
“老谢，别跟着瞎起哄！”陆久尴尬地说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不行。”谢振捂着肚子说，“不行不行不行，陆老弟。姑娘在问你呢，你不能这么糊弄过去。问你可以不可以呢，你倒是说呀！”
“说什么说，唯恐天下不乱……”
“没事，陆哥，你说吧。”雷蒙幽幽地说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懂的。所以不用顾忌我。你说了，我也就死心了。”
“你们是合伙的吗？”陆久叫道，“你们这是在车上商量好的吧？”
“没有。在车上我们什么都没说。”V依然是淡淡地说道。
“我没问你！”陆久气得快要七窍生烟了。
“啊哈，哈哈哈……”谢振笑得快趴下了，“管你问谁，这姑娘可不说假话！哈哈哈……就算不信我们，你也得信她啊，陆司令？”
“我……嗯？”
陆久忽然愣住了。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已经有些遥远的称呼。
“就是你们吧。”谢振依然笑着，但脸上的调侃已经不见了，“‘老兵归营’。”
“什么？”陆久有些茫然。谢振好像说了点他有点熟悉的东西，但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
“看看这个。”
谢振拿起自己的手机拨弄了一番，然后递给陆久。陆久接过来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幅照片。那是两年前的一张照片，当时曾经在军报之间广为流传——。
那是神色坚定的V，正扶着目光焦灼、浑身是血的陆久走下直升机。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群举手敬礼的战术人形。
那张照片的名字，叫做《老兵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