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骤降的气温抚平了白日的焦躁。
嗡——
一把微风模式下工作的吹风机，拂去了存积在精密构装义体内的尘土。
“你们库洛旅团没有炼金术士吗？”
路德心痛的捧着玛格丽特的脚掌，修补受损的折叠桁架结构。
他倒不是心痛跑者少女，而是心痛这具他花了不少时间才琢磨出来的炼金假体。
“是你的设计太复杂啦工坊主！我们旅团的炼金术士连检修口的位置都找不到……”玛格丽特小声替旅团的同僚做着辩解。
“检修口？他不会以为我拓印‘克拉马斯’这行字是为了好看吧？这是为了掩盖接缝啊接缝，检修前用魔力填满字体里的金属节点就行了，他没有遇到过需要用‘手势密码’解锁的设备吗？”
路德说着往鼻梁架上一片具备放大功能的单眼镜片，增强目力。他调亮了照着炼金假体的台灯光线，仔细为玛格丽特的构装义体做起了清理养护工作。
“呃，她每天都有帮我们用‘黄油’涂抹关节。”玛格丽特底气不足道。
“所以？”
路德用镊子夹出了一块沾染油污的纱布，放入边上的托盘内。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的局面。
“机电结构的假体会宕机是一件很离谱的事情，我一开始就在想是不是有线路短路了。”路德又用镊子夹出了几块金属碎片，抛入托盘。
玛格丽特的构装义体受损程度远比玛丽严重，内部破损超出了路德想象，同时给予了他一定进一步改善构装义体的思路。
盛放有清水的托盘慢慢被带血的油污弄得浑浊，少女跑者懂事的咬住嘴唇，不敢发声，生怕惊扰到路德。
“不舒服就告诉我，你不说哪里不舒服我怎么知道调整的对不对？”路德觉得玛格丽特的习惯糟透了，刚才玛丽也是，任由他随便折腾怎么也不愿意吭声。
有好几次他故意使坏在神经元件带电作业的情况下挠玛丽脚底心，她宁愿憋得面红耳赤，也不肯坦诚相告。
“不，我没事，工坊主……啊哈哈哈，好痒——”
玛格丽特的忍耐力远不如玛丽，他还没碰几下，眼角就笑出了泪水。
路德不明就里的开启系统检测界面，透过单片眼镜的掩饰，扫视了一遍玛格丽特安装的炼金假体，没有发现什么错误。他只能把原因归结于少女的受耐性不足，身体要比常人敏感一些。
“‘铁血活化之术’不是该把人练得像沙虫般刀枪不入，怎么她们一个比一个敏感。”路德心底闪过一个疑问。
他开启吹风机，调高档位，用阵阵热风清理敏感的神经元件。
“咯咯，好痒呐！工坊主，不要乱伸手指头碰我那里——”
玛格丽特身体发生了应激性抽搐。
这股突如其来涌入身体内部的热风，冲昏了她的头脑。她眼波含春的看向低头捧着脚掌的黑发青年，被他专心致志的侧颜吸引。
“莱莎小姐，工坊主用得是炼金术吗？我感觉他更像是个修补匠。”
拿着一罐高温润滑脂独自涂抹关节的玛丽，悄悄问向脚踩人力发电机的莱莎。
“所谓的机械化炼金体系是这样子的啦，整天不是在抡大锤砸铁，就是在黑漆漆的矿洞里挖煤，你不知道他平时有多脏。”
莱莎累得和条死狗一样吐着舌头，她嫌厌的瞧了眼路德，偷偷向玛丽吐槽道：“其实我一直怀疑工坊主是被史前工业遗迹的恶灵附体了，正常人类怎么会懂得那么多机械原理？”
“史前恶灵？”
玛丽看了看满屋子的机械电器，说出了一个让莱莎差点跌倒的回答：“我觉得工坊主是至善机魂的使徒，恶灵不会好心为我们检修构装义体。”
“他？使徒？除非至善机魂瞎了眼，不然怎么会选他这个又老又懒，只知道喝阔乐的咸鱼当使徒……玛丽，你不要被他的一时表现迷惑了，当年我刚来十字路口的时候也以为这家伙是个正派人士，后来才发现他的真面目。”
莱莎苦口婆心的劝告道。
“呃……你开心就好……”
莱莎见此只能讪讪闭嘴。她非常怀疑路德是不是在给玛丽喝得阔乐里施加了不可违背的咒文，要不然怎能凭借仅有的几次接触就把跑者少女迷惑的神魂颠倒。
“你说我坏话的声音可以再大点，肉腿。”
路德把擦手的毛巾掷向当面说人坏话的莱莎，精准罩住了后者脑袋，引来了一阵抱怨。
他看着覆盖在神经元件表面的破损纤维网，大部分金属碎片都是来自纤维网的剥落。
纤维网是石墨烯材质的“出土文物”，主要作用是传输神经信号，提升“克拉马斯”的足部爆发力。
理论上来讲，这部分破损不会影响构装义体的运作，顶多是爆发力稍逊。
但路德觉得跑者少女修炼的“铁血活化之术”和他认知中不同，她们并不像他见过的香波拉骑士那般是硬邦邦的铁魔像。
他启动转移指环，从设置为阵地的库房内取出一张纤维网，为玛格丽特的构装义体替换了旧有的纤维网。
“肉腿有句话没错，要不是史前工业遗迹内出土了足够多的‘纤维网’，靠我一个人攀科技树……我的意思是钻研炼金术，到达手搓石墨烯的境界，至少还得等个好几十年。”
路德把换下来的纤维网扔进托盘内，这些拆除下来的“废料”经过清洗修复后可用于二次制造他那台蒸汽动力装甲“奔腾”的部件。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玛格丽特。”
他说着拍合双掌，准备用炼成术“复原”玛格丽特的构装义体关节，强化关节强度。
“是否消耗铝合金5、铜线3、石墨1强化‘构装义体－克拉马斯’？”
一行系统提示闪过路德的眼角。
“需要消耗到石墨？这可不好开采，算了，这是伊莎的事情……”他心神一动，选择了“是”，身体顿时被一股巨大的乏力感包围。
一缕缕奥术灵光形成的织络渗入少女跑者装备的炼金假体内部，由内而外的逐个强化内里的神经元件。
“唔唔唔唔唔唔——”
“快松手啊喂，头要秃了啦……”
路德还以为自己头上要出血了，偏偏他处于乏力状态，肌肉无力反抗不了用上“铁血活化之术”的玛格丽特。
“克拉马斯Pro炼成完成。”幸好，强化及时结束。
褪去奥术灵光包裹的构装义体呈现出一抹艳丽的流光溢彩，随后快速触发具备“变色龙”机制的真皮光膜，把玛格丽特的小腿皮肤从冰冷的金属色，恢复成了常人的色泽。
“抱歉，工坊主。”
玛丽找来一条宽大浴巾，包裹住了玛格丽特湿漉漉的身体，把昏厥的跑者少女抱在怀中。她对路德歉意的垂下头，语焉不详的解释道：“玛格丽特体质有点特殊。”
“我理解，幻肢痛嘛。”路德错误的理解了玛丽的意思，心神沉浸在炼成反应内的他并没有注意到玛格丽特先前的异状。
“完成新的构装义体，已记录于炼成蓝图，当前命名：克拉马斯Pro。”
一行淡淡的光泽字体消逝于路德的眼睑内。
“假惺惺。”莱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瓦尔哈拉都快玩通关的渣男装什么清纯。”
“你又在嘀咕什么呢？”
路德瞪了眼破坏好气氛的莱莎，他站起身，收拢掌心内的奥术光辉。
“这是自动化术式？路德，你突破了高级炼金术士的境界？”莱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中的咸鱼，好运的垃圾，软饭男、瓦尔哈拉阔乐桶与造粪机器。
“很稀奇吗？”
路德不明所以道，他在炼金A的阶段停留许久了，根本不觉得这能力有什么稀奇。
“可恶，又给你装到了。”莱莎备受打击的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快带她去休息吧，你们今天够累了，玛丽。”路德没有理会情绪低落的莱莎，他给玛丽和玛格丽特安排了一间客房，让劳累了一天的跑者少女先行休息。
“嗯，晚安，工坊主。”
玛丽看了眼在她怀抱中，好像睡着一样发出均匀呼吸声的玛格丽特，向两人分别道了声晚安：“还有莱莎，晚安。”
“晚安，玛丽。”莱莎有气无力地朝新认识的朋友挥了挥手。
随着两人上楼，楼下的店铺内只留下收拾房间和踩着人力发电机减肥的莱莎。
莱莎吞咽了下口水，偷偷看向整理起工具的路德。
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共处一室。
莱莎费劲的踩踏着人力发电机。
肉肉的大腿来回摆动，带动导体线圈转动，从而切割磁力线产生了感应电势。
感应电势通过接线端子引出，接入回路中产生的电流，通过一条飞线源源不断流向她的工作室，为罢工的魔力宝钻进行充能。
“喂！懒虫，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莱莎看路德在收拾衣物，以为他又打算出门挖矿，连忙追问道：“你什么时候突破的‘界限’？”
界限是炼金术的等级限制，艾克莱西亚把炼金术笼统的分为初级、中级、高级、大师与传奇五个阶位。
“在你来之前我就是了，你不会以为我是白喝那么多年冰阔乐的吧？”
路德套用了“格林公式”，他可没有兴趣和莱莎聊他的炼金等级。
学院派的炼金术士和使用机械化炼金术的圆桌派互相视对方为“异端”。
每年在艾克莱西亚定期举行的炼金术士高层峰会，都是以两派炼金术士发生群架斗殴收场。
由于两派的“上层建筑”对于炼金术的理念有着巨大分歧，连带着下面的普通炼金术士也互相看对方不怎么顺眼。
两派的矛盾焦点在于“自动化术式”的理解上。
路德其实还挺羡慕敢于靠吃药升级的学院派，流传在破碎大陆各地的怪诞，有一半以上是服药失控的学院派炼金术士造成的恶果。
当然他们圆桌派也不是什么好人。
卡美洛的空气质量糟糕到令人联想起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一年四季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浓重的雾霾如同怪物苗床一般，培育出了数不尽的魔物，由此才需要超越凡人的圆桌骑士们，日日夜夜守护都城。
“啧，一定是我昨天研究太晚了没睡好，这条懒虫怎么可能比我先突破高级炼金术士？”莱莎呵呵傻乐道。
在她的心目中，拥有自动化术式的炼金术士，往往是那些可以跻身高层会议后座的高级炼金术士，无论去哪个国度都会被当地的统治者奉为上宾，完全没必要留在恶土吃沙子。
“别停呀你，继续骑。你看你那边的灯都没亮起来，供能的魔力宝钻还没有充好电。”
路德没有理会莱莎的呓语。
现在的他才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甚至连资格认证都懒得去弄，一心只想在恶土完成自己的宏伟蓝图，用事实去扇某个老不死与那张Saber脸的自尊。
“可恶。”
莱莎咬牙切齿的重新踩起人力发电机。
魔力宝钻是传统学派炼金术士的能源供给核心，类似于蓄电池那般能够存储能源，在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
没有蒸汽发电机的莱莎依靠魔力宝钻的能源照明采光，驱动坩埚与石炉。
她今早出门忘记开电闸给魔力宝钻充能，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结果突如其来的大停电打乱了她的步骤，只能在路德这边猛踩脚踏车造型的人力发电机，给魔力宝钻人工充能。
路德看着咬牙切齿的莱莎，其实肉腿只要开口服软，愿意放下身段恳求他帮忙，他随手就能解决她的困难。
可惜这个孩子性格倔强，一定要自己来。
有这闲工夫在这儿和自己死犟，早点回家洗澡睡觉不好吗？
“你的‘贤者之石’呢？”路德看了一会儿莱莎，忽然发现她今天的装扮上有不对劲的地方，用来紧扣斗篷的宝石胸针不是那枚“贤者之石”切割成的宝钻，而是换成了一枚红艳艳的辉耀石。
“怎么是低等级的‘红辉石’？”
贤者之石是艾克莱西亚优秀毕业生的证明。
这枚宝石并非具有传说中无所不能的效用，也无法赋予佩戴者点石成金的能力，只是单纯的可以增强佩戴者的各方面能力，全方位提升一阶她的各项属性。
同时，贤者之石也是“此人受贤者庇护”的象征。
当世，有资格被称为贤者的仅有五人。
他们中每一位都是同时身兼数职的怪物，路德就是得罪了两位这样的猛人才被放逐到了恶土自生自灭。
“落在家里了，今天出门太急忘记戴了。”莱莎随口找了一个一听就假的蹩脚理由。
路德皱起眉，红辉石固然不错，但其性能远远不如贤者之石。
“肉腿，你不会把‘贤者之石’抵押了换钱准备买材料押宝活水精华吧？”他一口戳穿了莱莎的谎言，看肉腿支支吾吾的表情，立刻感觉事情大条。
“不要踩了，回答我问题，肉腿。”
路德按住了人力发电机的车把手，拉上一个电闸调了一路电输送到了莱莎的工作室里，给魔力宝钻充能。
他目光紧紧盯着闪避他视线的莱莎，质问道：“你忘记米娅的遭遇了？怎么还敢做这种蠢事？离开了学院支持，外面的世界根本无法再收集到第二套制作同等品质贤者之石的材料，这一点你比我这个圆桌派更为清楚吧？”
“我找了一个靠得住的……利息极低，每周只收我1分利。”莱莎笑容尴尬的笔出了一个数字，她也知道米娅是怎么连店都保不住破产的，可是心底依然存有侥幸心理，觉得她这次绝对不会输。
“1分利？你找了精灵当担保人，从德鲁伊那边借的精灵贷？”路德听她一说，就知道莱莎是找谁借的钱，他失望地看着莱莎，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冷漠，“那贤者之石也在她那边？”
“是呀……作为抵押品……”
莱莎心里发慌，有点不敢抬头去看路德的眼睛。
“糊涂鬼。”
路德没有多说什么，这毕竟是莱莎的私事，过多的干涉不太好，反正她吃亏了也有背后的贤者兜底。
“可惜了那枚贤者之石。”他摸了摸下巴，脑海中猛得闪过一道灵光，把原本看似不相干的几件事情连在了一起。
首先是作为重要交通枢纽的十字路口遭遇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停电，实属不正常。
没有了电，少数几个施法者积攒的魔力宝钻根本无法支撑起整座小镇一整晚的照明。
没有了照明，暗处的鬼祟就会使坏。
十字路口内的各家机构金库内都存放了大量现金，只要用一把火引开治安官的注意力，那些金库简直是唾手可得的盲盒。
至于放火……导致米娅破产的防火合剂，这个合剂内服外涂后，可以切实的抵御火焰的烧伤与高温效应。
十字路口的房屋大多是全木结构建筑，一点就燃，仅有少数几座位于高处丘陵地带“安迪利亚山”的豪宅用了钢筋。
要是有人用一手火烧连营，以治安官谢里夫的水准，在缺乏外援的情况下真不一定挡得住。
路德紧接着又想起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用于刺杀金夫人的构装秘蛇来历，据跑者少女的转述，嫌疑线索全部指向南方要塞与精灵之森。
但以那两家的炼金技术，可搞不出如此复杂的暗器。
来自伊莎的情报，平可顿侦探社受雇于光照协会，为控制偏远地区的水源操控沙虫袭击了南港，被她“机缘巧合”挫败。
高阶位的炼金产品，对于胜负天枰的影响可见一斑。
路德把目光移向莱莎，她的那个精灵朋友“蒂雅”在此刻的他听来分明是“抵押”的谐音，尽管这其中有牵强附会的部分，但“蒂雅妮丝”这个名字读起来，不就是“抵押你死”么……
艾克莱西亚的贤者之石，拥有提升佩戴者全方位能力的超人宝石，即便制造者设立过限制，对使用者灵魂进行过绑定，但高明的施法者依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借用出宝石的能力。
要是隐居于十字路口的那位德鲁伊想要做点什么的话……
路德觉得事情的严重性超过了他的预料。
“好麻烦。”他今天从起床开始就被一件又一件的麻烦事包围，连下车间的时间都没有。
更为糟糕的是，他那些带有圆桌骑士团印戳的连发左轮，搭配铅弹，可以轻松射穿铁板。
如果有人拿去抢劫金库，除非光照协会的守卫头足够铁，不然有多少命都不够送。
那可是他为了对付那群忠于Saber脸的妖精骑士琢磨出的致命武器，原型为柯尔特公司大名鼎鼎的“蟒蛇”。
为了方便自己使用，他特意增加了配重枪管延长了有效射击距离，又对枪身做了轻量化处理，寻常女士都能单手提的动。
路德心情沉重的想起了卡特拉娜的警告，以及合伙人伊莎今天特意找上门传递的信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蔚蓝的月色晦暗，可以明显感觉到魔力的疲乏，不如往昔那般活跃。
如果要对魔法师下手，今晚确实是个好时机。
“他们要对老板娘下手？疯了么？”路德喃喃自语着打开冰箱，一把抓过里面的炼金药剂，边喝边跑出了工坊。
“路德？”莱莎不明所以地看着急躁出门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