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泉湖边上,就像是啥事都没发生一样,两个人接着泡脚。诺诺探出半边身子往山下看去,那个倾斜幅度一不小心就会载下去。
“喂!”路明非下意识去拉她,“掉下去就挂了。”
“萤火虫一只也不剩了。”
“萤火虫?”
“我说的星星是说一种大个儿萤火虫,夏天的时候,他们会从山下沿着瀑布往上飞,漂亮极了,夏天冰雾也很大,看起来就像星星在一片云里面上升一样。”诺诺说,“你当我很傻是不是?到山顶才发觉是个阴天。”
路明非在心里骂了句娘,这个师姐真的是个巫女吧?他想的什么都被解读了,包括哪些藏得很深的......好吧,他也没什么很深的想法。
路明非十八岁,拥有一张美好的白纸般的人生,只有一根头发丝的深度。
被师姐攻略成功都写在脸上了。
“你听说过归墟没有?”诺诺漫不经心地问。
“归海我知道。”路明非下意识说烂话,“仕兰之光嘛。”
“不是。我是说说大海里有那么个地方,忽然海底就消失了,海水到了那里就会变成一道超大的瀑布,落差几千几**,反正没有人更够看到底。人要是落下去,永远也到不了底,都是下坠的时候饿死的......像是黑洞的视界点。”诺诺的声音极轻,“灵魂像萤火虫那样慢慢地升上来,依着星星之路,飘回家去。”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大海般深度的预言超过了白纸的思考极限。
“喂,你是来真的么?”诺诺还是往下张望,像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松鼠,忽然说,“我可以答应哦,反正你有那个追女生三个月不能被拒绝的特权嘛,我也有理由咯。”
路明非一哆嗦,他还以为几分钟那场双发似乎没有经过大脑的旖旎,已经被刚才的沉默自动抹掉了。
“喂......大概第一天恺撒就会用他那把叫什么狄克推多的到把我变成东方不败吧?”他抓抓头。
“原来你这么快就想要爬到我的床上来啊?我还以为一开始只是约会、吃饭和看电影呢。”巫女师姐回头看他,带着好奇的眼神儿。
路明非长大了嘴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这个话唠的家伙失语了,嘴里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淡定点儿好吧。”诺诺耸耸肩。“男女朋友诶,不是很正常么。”
诺诺自顾自地盘起头发,路明非耷拉着脑袋,觉得自己完全彻底地被击溃了。
路明非挠挠头,“侠女,你行走江湖鞍马劳累,拖我那么大一枚油瓶干什么?”
“油瓶?”
“‘拖油瓶’这话你没听说过么?就是我啊。”路明非点点自己的鼻子。“我一不太能干,其次很能吃。唯一的特长是打竞技游戏,平时考试都是好兄弟们帮衬才通过的。你带着我这种小弟,就好比在你的桃花马后面拖一只两吨重的大油瓶儿,什么用都没有,遇见个敌人都没法拿起来挥舞。你还得当心我被人找狼牙棒打碎了。”
“能吃不是问题,我养得起。至于没用,我是知道的。”诺诺懒洋洋地,“不过行走江湖总是一个人会很无聊的啊,一定要有侠侣的,没有侠侣是不够的。油瓶也好啊,油瓶闲来可以当做镜子照照,也可以拿它练习说话,看着他还蛮好笑的......”
“喂,油瓶也有油瓶的尊严。”
“好啦,油瓶,随你考虑。”诺诺说,“不干拉倒。”
路明非的心微微颤了颤,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泡在泉水里的脚。
“啧,犹犹豫豫的。”诺诺叹了口气,“送我个生日礼物吧。女孩生日总需要礼物的,这样会有被人重视的感觉。”
“我......我没有准备......”路明非记得脑门上立刻冒汗。
“那就看你的应变咯,师弟。”诺诺摊摊手,“行走江湖哪能什么都准备好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路明非说,“其实我有张手帕,本来可以折一只手帕船给你飘过去的。”
“师弟,想不到你就能有这种浪漫想法!说!是从什么言情小说上看来的?”诺诺吐吐舌头。
路明非讪讪地挠了挠头。
“走吧,差不多了,脚就要凉了。”诺诺蹦了起来。
“嗯,好啊。”路明非也站起来。
诺诺提着鞋子走在前面,路明非亦步亦趋地跟着,诺诺轻轻地哼着一首歌,前方是雪亮的车灯。路明非忽然想赖着不走了,因为很快,他就要回到自己完全没法理解的卡塞尔学院里去,为他的未来四年愁苦。泉水的丝丝寒气还滞留在他的脚上,虽然冷,却也蛮舒服的,他还想泡着,发呆,再久一点。
“你收到过生日礼物没有?”诺诺忽然回头。
“收到过啊。”路明非想想,其实上高中的时候归海枫也会在他生日的时候以班级联谊为名叫上陈雯雯等人聚餐,然后在饭局最后让江晨出人意料地端上蛋糕,“今天是明非生日哦?”。偶尔也来自其他同学的礼物,比如为了让他在校际星际联赛中代表仕兰出马,许小虎送过正版求生之路的光盘给他。
“我没有收到过。”诺诺说。
“啊?不会吧?”路明非不相信。
“因为小时候很犟啊,不愿意给人讲自己的生日,觉得生日是自己的秘密。”诺诺背着手站在悬崖边望着天空,“后来才明白秘密这个东西不跟人说一点都不好玩。你把生日当做秘密,就不会有人送你礼物,其实你心底里还是想要礼物的......就是太别扭,不愿意说出来。”
“那恺撒呢?”
“恺撒对关注的人都很上心,他查了我的入学资料,其实我也没告诉他。”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实在找不到人说了啊,”诺诺轻声说,“跟什么别人说,我今天生日,我很想要个礼物......感觉都不太好出口。”
路明非有点恍惚,这一刻,他的眼睛里,这个名叫陈墨瞳的威风凛凛的女孩,忽然非常非常的孤独,又孤独又纤瘦的一个女孩。
他看了一眼表,时间是21:15。电光火石地,他想到了那个咒语,一瞬间有种要打开宝库之门的感觉。
“showmetheflowers......”他轻轻地念了出来。
路明非站在山风里等,等着路鸣泽教给他的那个咒语起作用。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绝对相信路鸣泽能做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太好奇了,想知道谁会在这深更半夜里把花送到山顶来,会有一辆UPS的快递车忽然开上山顶蹦下来一个快递员说,嘿先生你订的玫瑰花?要不然就是直升机掠过天空花束被空投下来?还有什么可能呢?路明非上下左右地张望,指望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可是没有,山路上没有车灯,天空里没有飞机,只有光忽然从天空里投射下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烟花啊!”诺诺猛地站住,惊叹出声。
那是山下射上天空的烟花,仿佛一道道逆射的流行划开天空,那是花的种子,它们在黑暗中恣意地盛开,紫色的太阳般的蒲公英,下坠的青色吊兰,红色和金色交织成的玫瑰花,白色的大丽菊......路明非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奢侈地放烟花,在短短的一瞬间之内把上百枚烟花投入了天空,把夜空变成了花篮。
路明非也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脸,诺诺的侧脸在烟花的照耀下流淌着淡淡的光,还有细细的泪痕。
“真美啊!”诺诺轻声说。
沉寂了片刻后,最后一枚巨大的烟花弹升上天空,在极高的天顶,它炸开了。墨紫、洇绿、水蓝、月白,鹅黄......各种颜色的光在巨大的金色背景上拼出了文字。
“NoNo,HappyBirthday!”
“是......”诺诺瞪大了眼睛,“是给我的么?”
“是......是啊......”路明非用食指挠了挠侧脸,“生日快乐。”
诺诺在路明非脑门上用力一拍,“说!是不是早有预谋!”
路明非摸摸脑门,呲牙笑了。
“觊觎黑帮老大的女人,这放电影里可是要剁手指的。”她忽然笑了,伸手把路明非的脑袋抓了个乱七八糟,然后扭头就走。路明非呆呆地随她抓了,看着她的步伐忽然轻盈如一只小鹿。愣了好久,他也笑了起来。
路明非跟在诺诺背后蹦蹦跳跳地走,心里揣着满满的开心,他转身向四周的黑暗,双手伸出竖起两个大拇指。
他想说多谢多谢,你真太棒了!
他这是对那个“路鸣泽”说,那个随便就能侵入他梦境的人大概就在什么地方正看着他吧?那个魔法咒语实在太管用了,太管用了!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带着冷漠带着不屑,那是“路鸣泽”的声音。路明非四下张望,却只有一片漆黑。
“真想好了?”快走到车前,诺诺忽然扭头。
“不然嘞。”路明非抓抓头,他总不好说烟花是我用了一个魔法咒语召唤出来的礼物。
“其实我还是想要个手工之类的。”
路明非一愣,“那......明年吧。”
“师弟你天资那么差,没准明年我生日的时候你已经退学嘞......”
“听说总是乌鸦嘴会被雷劈的。”
“好啦,我其实不需要什么生日礼物,因为我不喜欢过生日......这样吧,如果哪一天我心情真的很糟糕,觉得世界上没有可以倚靠的人,那你就过来拥抱我一下。”诺诺顿了顿,补充说,“就这么约定吧。”
“嗯。”于是路明非说,算是答应了,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着诺诺慢慢伸出了右手,慢慢地,碰到了路明非左手。
下一瞬,两人整齐的一个趔趄——背后传来了一轮剧烈的冲击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