憧憬、向往、狂热。
奎因在后辈的脸上，见到了这样的神色。
他也曾在许多对手的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
他们或许都怀着不同的抱负与志向，操持着一腔热血，想要大展宏图。
可他们都死了，死得一文不值。
就连冲洗地上血浆的清洁工，都敢不屑地冲着他们的尸体啐上一两口。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也杀过太多这样的人。
所以，在这炼狱般的竞技场中，他比谁都清楚，理想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奎因从来都不相信老板那所谓‘高墙之外全是吃人不眨眼的恶魔’这一说法，但谁又能够向他保证，费尽千辛万苦、爬出这层眼前的炼狱之后遇上的，不会是另一层更大、也更令人绝望的炼狱呢？
他当然可以去赌，赌那位太阳骑士索拉尔说的都是真的，赌墙外的风景真的那样美丽，赌这世上确实有那么一个无私地燃烧自己照亮万物、给世间以温暖的太阳。
就像他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后辈做的那样。
可问题是，真的值得吗？
他又需要付出什么，才能换到那看似甜美无比的自由呢？
“回去吧。”
奎因缓缓阖上了眼睛：“我没见过你，也什么都没听到。”
后辈的眼中似乎带着些许失落，却也没有纠缠，转身便走。
只是走到门边时，又忽然驻足。
“你会理解我的，或许不是现在，但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知道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说完，他便真的离开了，徒留下奎因一人，坐在空荡的休息室中。
不一样？
奎因喃喃着，回忆着后辈离开前的话，默默睁开眼，望向自己的右手。
伤痕累累、遍布着干涸的鲜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真的就不一样吗？
他想不出答案。
……
这天晚上，高墙里掀起了叛乱的火光。
那位叫做麦克的后辈，以自由之名向老板发起了挑战。
结果不言而喻，以失败告终。
能建起高墙的人，又怎么会没有准备反制的手段？
他的努力，到头来也只是杀死了一批无关紧要的守卫、干掉了几个嚣张跋扈的主管，以及在老板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却清晰可见的伤痕。
麦克被抓了起来，吊在墙内的广场上，保证每一个住着奴隶的小方格，都可以看到他受尽各种残酷刑罚的惨状。
刑罚之残忍，纵使是早已见惯了生死的奴隶斗士们，也都会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
名为‘恐惧’的情绪逐渐发酵，并再一次在墙内汹涌传开。
奴隶们这才回想起，他们那位已经许久不曾发怒的主人，其实并没有他看上去那么和善。
他们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地缩在隔间的角落，生怕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而受到牵连。
望着这些‘同伴’那畏之如虎的表情，奎因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只为麦克的牺牲感到不值。
可同时，还有一些不解。
行刺也好、逃走也罢，都无疑是选择守备更加松散的夜间更加合理。
以麦克的能力，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但他还是选择了在所有人面前正面应战。
为何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奎因无法理解，只是静静站在角落，眼神明灭不定，若有所思。
……
就如之前，麦克找到奎因那般，奎因也找到机会，来到了麦克面前。
有些事，他想听麦克亲口说出来。
“值得吗？”
他这样问道。
“值得的。”
麦克这样答道。
即便伤痕遍体，即便血肉模糊，他眼中的光也依旧不曾泯灭。
“我从来没想过能够一次就成功，虽然那样或许也不错。”
“改变势必会伴随着牺牲，我是牵头的人，所以合该由我来牺牲。”
“我会用我的死，告诉高墙里所有被压迫的人们，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他们而战，这片大地，也并非只有眼前的苦难，他们所遭受的一切，绝不是理所应当。”
“我会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让他们不再盲目听从，而是学会自己去思考，去质疑，去拼搏，去反抗。”
“等到他们明白，真正的恶魔不是墙外的世界，而是一直以来压迫着他们、对他们敲骨吸髓的那群吸血鬼时，他们便会理解我今日所作所为的意义。”
“到那时，便是这吃人的高墙的末日，也是所有奴隶们的新生。”
“而他们将代替我，去看一看墙外，那真正的太阳。”
奎因默然。
他忽然觉得，眼前年轻的后辈身上，仿佛在散发着看不见的光芒。
耀眼，且炽烈。
于是，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哪怕墙外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太阳？”
麦克愣了愣，旋即洒然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哪怕墙外没有太阳。”
……
麦克死了，死于失血过多与伤口恶化。
老板从来不做没有收益的事，所以没有为了能多折磨他一会儿，专门去请掌握治愈法术的术士为他吊命。
他的尸体被吊在了广场正中央的石柱上，继续发挥着威慑众人的作用。
可奎因注意到，不少人都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窃窃私语些什么，看向老板和新来守卫的眼神，也没有了往日的畏惧，而是多了些别的什么。
麦克的死，确实带来了改变。
那么，或许他也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米莉丝。”
他揉着妹妹的脑袋，轻声问道：“你想离开吗？离开这座高墙。”
“可是，高墙外有恶魔……”
女孩天真的双眼绽放着光芒，分明写满了想去，却因从小听到大的恐怖传说而有些犹豫。
奎因望着她，神情有些茫然。
曾几何时，自己会不会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曾几何时，他是不是也渴望过墙外的世界？
他默默做出了选择。
“不用担心。”
他轻吻着妹妹的额头，微笑说道：“哥哥会替你打败所有的恶魔，不管它是在墙外……还是在墙内。”
……
第二天，奎因找到了老板。
“我要挑战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