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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时间并不算晚,但是因为没有电灯,科宁斯晚上回教堂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教堂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伤患和神父大概已经休息了。科宁斯推了推教堂的篱笆门,发现竟然是虚掩的,不知这里的教堂就是这样夜不闭户的地方,还是有人特意为他留了门。
走进教堂,科宁斯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以防吵醒睡觉的伤员,当他摸索着爬上楼梯的时候,却发现有人正在楼梯口等他。
手持油灯庄严肃立的,正是修女黛雅。
“您回来的太晚了。”黛雅虽然神色淡漠,但语气里的斥责是毫不掩饰的。
“抱歉,和村长聊得太久了。”由于害怕被逐出教堂,宁科斯低眉顺眼地说道。
“而且还喝了酒。您该知道教堂里是严禁饮酒的。”
“是在外边喝的……”科宁斯慌乱地辩解道,“不是教堂,我是……在外边喝的。”
“以后请不要这样了。”
“是、是。”
“早点休息吧。”
修女说完,提着油灯就要离开。看到修女并不打算继续批评自己,如获大赦的宁科斯才松了一口气。
“黛雅?”宁科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嗯?”修女应了一声。
话刚出口,宁科斯就后悔得恨不得踹自己一脚。他意识到自己因为喝多了,竟然没有称修女为“姐妹”,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作为尚不熟悉的人,这实在是太唐突了。
但修女似乎并没有觉得受到冒犯。
“呃……我和村长聊了聊,听他说了你们的事情。”宁科斯说,“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些。在了解到那些事情之后,我觉得你和威利斯神父所做的那些……真的很了不起。”
修女看了科宁斯一眼,没有说话。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主赋予我们的职责罢了。”
修女说完,提着油灯向楼下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那古怪的棕榈酒的缘故,科宁斯感觉得精神异常兴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不断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决定索性现在就把这些记下来。于是他取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头灯。
科宁斯一边写着,一边听到楼下传来了动静,似乎有人在走动。他低头一看,脚下的木板缝隙里隐隐有亮光。
科宁斯这才想到刚才黛雅是朝楼下走去了,而楼下只有大厅里的病号,是没有休息的房间的。这深更半夜,修女还去做什么了呢?科宁斯不禁有些好奇。他放好笔纸、熄灭头灯,起身轻轻朝楼下走去。
走下楼梯,科宁斯看到大厅里微弱的灯光之下,黛雅正在逐个检查病号的情况。也许是为了方便工作,她脱下了白天穿着的深色长袍,身上穿的竟然是牛仔裤和T恤衫,披肩的长发也随意地绑在了脑后。
“那个……晚上好,姐妹。请问需要帮忙吗?”科宁斯轻声说道。
“啊,呃,科宁斯先生……”科宁斯的出现似乎让黛雅大感慌乱,甚至连话都说不清了,“您怎么……怎么还没有休息?”
“喝了点……饮料,睡不着出来走走,听到这边有动静就来看一看。”科宁斯说道。
他发现退去了修士服,黛雅身上那种庄严肃穆的气势也随着消失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是一个纤细苗条的邻家女孩。
“只是检查一下伤员的情况,我自己来就好。”黛雅的神情镇定了一些,轻声说道,“让您看到我这不敬的打扮真是失态,请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怎么会失态呢。”科宁斯笑了笑,“装束的事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倒不如说你现在的样子更让人感到亲切。”
“请不要说如此轻薄的话,就算不穿教服,我依然是神职人员。”听到科宁斯的话,黛雅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当然。”科宁斯赶紧说道,“不知有我能做的事情吗。”
“如果您还不需要休息的话……请帮我,打一盆水过来。”黛雅想了想说道,“水龙头就在神台下面。”
“好的。”
科宁斯拿起黛雅身边的木盆,到本应流淌出圣水的水龙头前接了一盆清水,然后端到了黛雅面前。黛雅把一条毛巾浸在水里漂洗干净,然后拧干,接着为伤员们仔细擦着身体。
“有些伤员的伤势严重,自己无法自由活动。如果长时间用一个姿势躺着的话不仅不卫生,而且容易长褥疮,所以每天晚上要帮他们翻翻身顺便擦一下身子。神父白天一直在照看大家,所以这些晚上的事情就由我来做了……来帮我一把。”黛雅一边擦拭,一边对科宁斯说道。
“啊,想不到你还学过护理学呢。”科宁斯一边帮一个伤员翻着身,一边赞叹道。
“没有,这都是莉莉安教给我的。”黛雅说。
“是吗,克**营地里的那个医官?”科宁斯说。
“你认识莉莉安?”黛雅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看着科宁斯说。
“是啊。啊,不。不算认识,只是……见过几次而已。”科宁斯不知道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时间结巴起来。
他这幅不知所措的样子让黛雅笑了起来。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不该认识她。”
“我不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不敢乱说啊。”
宁科斯发现黛雅笑的时候美极了,那明朗的笑容简直就像是天使下凡。所以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你也不该如此慌张。”黛雅忽然皱起了眉头,“是不是村长对你说了什么,比如我很可怕之类的?”
“绝对没有。”为了保住自己在教堂的床位,宁科斯断然否认。
“你若在这里说谎,上帝就会听到的。”黛雅瞬间再次变成了那个肃穆的修女。
“德鲁巴只是说,是你将克**驱逐出了村子。为了不落得同样下场,我才……”
面对修女的严厉问询,科宁斯只得老实交代。可话还没说完,科宁斯就看到黛雅的脸明显涨红了。
“我又不是真的让他……谁知道他那么认真!”黛雅的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每个人都这么说……”
“不包括我,绝对不包括。”看着快要哭出来的黛雅,科宁斯急忙说道,“再说那个家伙也让我厌恶至极。和那种危险分子保持距离,我也是举双手赞成的!这绝对是真心话!”
“别说了。”黛雅叹了口气,神态渐渐恢复了正常,“对不起,我不该责怪你。你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不用听我胡言乱语。继续干活儿吧。”
两个人继续着对伤员的护理,但谁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请问,这些伤员都是民兵吗?他们好像很多都还是孩子。”
为了缓和气氛,科宁斯把话题引向了另外的方向。他确实注意到这些伤员多数都很年幼。
“没有几个民兵,多少是临近地区逃难而来的孩子,也有童子军。”黛雅低声说道。
“娃娃兵吗?”
“是的,这在非洲非常常见。叛军经常去村子里抓那些小孩当做兵源,殴打和恐吓他们,然后送他们去战场。这些孩子什么都不懂,很容易控制。但也有逃出来的,有些就逃到了这里。”
宁科斯猛然想起,在那天对他们的车队发动袭击的叛军里边,就有为数不少的娃娃兵。那些武装分子,似乎……多数都被阿虎他们歼灭了。
这个想法让宁科斯不寒而栗。如果克**他们就是在和这样的敌人作战,那么黛雅会排斥他们也就不难理解了。不过从克**的角度去看,消灭敌人当然没有什么错。
“这些孩子逃出来以后,变得如何呢?”科宁斯问。
“经历了那些噩梦般的事情之后,都会留下心里创伤。”黛雅说,“不过这里的孩子们很好,我教他们识字和算数,和很多别的孩子在一起,多数都回到了群体中来。年轻的生命活力是很旺盛的。”
宁科斯看到黛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不经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黛雅是真的在为这些被救助的孩子而高兴,因为这种救助是成功的。科宁斯想到早晨来到村子里的时候,看到的那群正在踢足球的孩子。看他们纯净的笑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之间也有参与过屠杀的凶手。
这就是宗教里所谓的“救赎”吧,宁科斯心想。黛雅并没有夸大其词,他们是真的得救了。他们曾经手上沾着血,但那些罪孽,已经被虔敬的信念洗清了。可惜能够享受到这种拯救的幸运的人是非常稀少的,因为他们通常遇到的不是黛雅,而是克**——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科宁斯跟着克**经历了几次战斗,他从来没有见过克**抓过俘虏。
护理完了伤员已经是深夜,科宁斯和黛雅就各自回房休息了。在回房之前,黛雅对科宁斯的帮助表示了感谢。
“谢谢您,科宁斯先生。您的善行主会看在眼里的。”修女站在神台前诚恳地说。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哪算什么善行。”科宁斯对这番谢辞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再小的善行也是善行。主说过,‘凡有功的,必教他受赏’,您今日行善,以后一定会得到善报。”黛雅很认真地说道。
“如果真是那样就太好了。”觉得实在夸张的科宁斯有些敷衍地说道,但黛雅对他的态度并不以为意。她躬身向科宁斯告别,然后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科宁斯在注视了黛雅的背影一阵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样虔敬的信徒,的确让科宁斯感到一阵感动。科宁斯的家族里本来也有信仰基督的人,但是他的曾祖父却是一个可耻的党卫军成员,在二战中参与了许多战争罪行。虽然祖父经过审判后服了十几年劳役偿清了罪债,但深感罪恶的晚辈们自觉无颜面对神明,于是从此不再信教。不过,科宁斯虽然并不是教徒,但他的心中依然有着对神明的敬畏,和信仰共产主义的无神论者克**是不同的。
……克**。科宁斯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个人。他和黛雅之间的事情还真是有趣。
既然并非本意,那么黛雅为何执意不肯收回自己的话呢。科宁斯渐渐有点明白为什么德鲁巴村长说黛雅是个“倔强的姑娘”了。
一边胡思乱想着,科宁斯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他下楼想要找些水洗洗脸,却看到黛雅正肃立在紧闭着的教堂门前。
科宁斯纳闷地走了过去,站在黛雅的身后。通过木门的缝隙,他看到了教堂庭院的门前站着一个人,而黛雅正注视着那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很熟悉。
宽厚的肩膀、高大的身材、浓密的须发,身穿丛林迷彩服——毫无疑问,那个人正是克**本尊。
这让科宁斯大为吃惊,因为他昨天才听别人说克**从不进入村庄,今天就看到这家伙不仅进了村、还来到了教堂前边。难怪黛雅会那样死死地盯着他。
正当科宁斯要询问怎么回事的时候,黛雅伸手轻轻推开了教堂的门,然后朝着院门走了出去。科宁斯赶紧跟在后边。
“有什么事吗。”黛雅走到了院门前,对着门外的克**说道。她的语气淡然,既非欢迎也非排斥。
“没你的事。我找你身后的那个人。”克**看了黛雅一阵,然后开口说道。
找自己?科宁斯听到这话更加惊奇了。他记得自己就是昨天这个时间听到克**“马上滚蛋”的命令的,没想到第二天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好啊,有何贵干?”宁科斯也学着黛雅的语气说道,顺便偷眼瞥了黛雅一眼。
“我组织好了人马准备朝南边进发,你也跟我来。”克**说道。
“你没有权力从这个教堂里募兵。”黛雅的声音里透出了怒意,看来她显然误解了克**的用意。但克**并没有解释。
“墨菲。”克**说了一个名字。
“墨菲怎么了?”黛雅说道。
“他是你的‘学生’吧。”
“是的,他是邻村的孩子,每天会步行八公里来这里听课。但是已经五天没有来过了。”
“他的村庄遭到了叛军的袭击,他和他的母亲还有刚出生的妹妹逃走了。”
“怎么……是这样?”黛雅的声音微微有些震惊,显然她并不知道外边发生的事情。
“他的父亲昨天找上了我们,请求我们帮助他找回他的家人。”没有理会黛雅的吃惊,克**继续说道,“这些人可能去了南部边境的难民营,我需要那个记者帮我去和难民营的援助者们沟通。我不能亲自和那些人打交道,你知道的。”
“你不会平白无故帮助当地人的。”黛雅的声音恢复了冷峻,“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交易,对吧?”
“是的,我们需要那个当地人做向导带我们去某个地方。不找到他的家人,我们就无法继续下一步的行动。”克**毫不掩饰地说道,“因此,我这个记者必须跟我走。”
“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去帮你的向导找他的家人,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你不能强迫一个非自愿的人去和你一起冒险,特别是在这个神圣之地庇护下的人!”
克**这种意图明显的做法显然激怒了黛雅,科宁斯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咳,姐妹……请容我解释一下。”虽然科宁斯一开始也想看看这两个针锋相对的人最后能闹到什么地步,但此时也不得不发声澄清了,因为他发现这两个人远比自己想的要更死心眼,谁都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事实上,昨天是我请求克**先生,去帮忙寻找那个向导的家人的。”科宁斯说道,“但是我们在这件事上的意见……未能达成一致,因此我才离开了他的营地。如果现在克**先生已经改变想法并作出了新的决定,那么我依然愿意和他同行,并不是被强迫的。”
“真的是这样吗。”黛雅淡淡地说道,微微转头看了科宁斯一眼。
“为什么不早说”,那双饱含怒意的明亮的棕色眼眸里传达着这样的信息,让科宁斯不禁打了个寒颤。
“千真万确。只是没来得及说明罢了。”科宁斯赶紧说道。
“那就悉听尊便吧。”黛雅冷冷地说道,然后转身朝着教堂快步走去。
科宁斯看着黛雅愤然离去的背影,心里感到一阵苦恼,他觉得自己恐怕没法继续在教堂呆下去了。
可是科宁斯看到黛雅走到教堂门前时,忽然又停了下来。
“多加小心。”
科宁斯听到黛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走进了教堂,也不知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你干嘛不先对修女解释清楚呢,搞得大家都觉得尴尬。”
离开教堂一段距离之后,科宁斯对着克**说道。虽然是去做助人为乐的事情,但是克**刚才那样的阐述,恐怕换谁听了都会感到不快。
“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没必要解释。”克**冷冷地说道。
“嘿,你一个男人不能和女人一样小心眼啊。”科宁斯恼火地说,“干嘛故意惹她生气,难道你和她有仇吗?”
“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没必要解释。”
“你他妈的……!”科宁斯站在原地想骂一通脏话,但克**却已经走远了,无奈他只好又快步跟了上去。
“别这样,老克。”科宁斯努力耐下性子来说着,“我觉得修女其实挺关心你的,临走的时候她不是还嘱咐你多加小心了吗?”
“不,那是在关心你。显然更需要小心的是你,因为我可不会轻易被干掉。”
“那么昨天黛雅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难道这也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咯?”实在忍无可忍的科宁斯终于停住了脚步,站在克**身后大声说道。
听到科宁斯的话,克**也停下了。
“她说了些什么?”克**问道。
“既然是对我的关心,说了些什么关你屁事?”
“……”
克**没再说什么,而是继续大步朝前走了起来,科宁斯只得再次小跑着跟了上去。
“站住,混蛋!”科宁斯暴怒地喊道,“老克,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科宁斯跑到克**的身后,一把抓住了克**的胳膊。
“我们得谈谈。”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不然就这样上战场的话,我们都得死。”
克**再次停了下来,然后转过了身。他看了科宁斯一阵,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他妈的笑个屁呀?!”克**莫名其妙的笑让科宁斯更加火上浇油。
“想不到作为一个外行人,你竟然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克**点了点头,“的确,我们不能就这样开始行动。说吧,你想谈什么?”
“你在使什么小性子?一言不合转身就走,你他妈的是要带我去打仗还是约会?”
科宁斯的话让克**稍稍思考了一阵。
“我不会和你约会的。”克**说。
“废他妈话?!”
“那就不废话了,直接说正事吧。”克**从兜里掏出两根烟,把其中一根递给科宁斯。
“因为找不到其他人选,我们不得不答应向导的要求。”克**拧着眉头朝南方看了一阵说道,“就像昨天说的,朝南进发、穿过丛林到边境,看看能不能在难民营里找到他的家人。到了那边你负责交涉。”
“嗯,还有呢?”科宁斯点上烟抽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
“还有……”克**也抽了一口烟,“修女到底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