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血的黑土地啊,种不出一颗粮食。
漆黑的红森林啊,是少女们唯一的嫁妆。
流淌的拉布锡斯赫河呦,尽是妻儿姐妹的眼泪。
荒芜的冷山呀,流满父老兄弟的血汗。
我们坚强的母亲啊,谁让你哭干双眼?
我们亲爱的母亲啊,谁让你支离破碎?
系上行囊。举起拐杖。我们一同去流浪,流浪..........
-----维钦拖斯人歌谣
在天空泛起鱼肚白的第一个白日刻,德拉雅.卡琴德就醒了。在她花了差不多一分钟将她那因睡眠不足而朦胧的意识重新塞入大脑后,她便起身将她逃难中最宝贵的财富----一件由羊毛织成的厚实旧长袍穿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她小声嘟囔着,将斧头和剥皮刀挂在了腰带上,随后一把推开了挡门的破布。“起码它还很结实。”
北风从无云的白色天空吹来,带着营火烧尽的焦干味,罗琴.卡琴德坐在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手拿短弓又搭上了箭,机警的盯着周围。活像一头凶猛且尽职的老猎犬。
一条在战争中受伤的猎犬。
战争,总是战争。
德拉雅不知道这次因何而起。她只知道战争如巨浪般横扫了小半个北方,配着各式纹章皁袍的士兵不论敌我,将拉布锡斯赫河上游支流附近的村庄洗劫一空。
包括罗琴和她的小木屋。
失去庇护所和小麦,人们只能南下以求生路。
对于土匪,暴民和杀手们来说,这些难民倒是一堆流淌着金银的鲜美肥肉。人放下两只手,和野兽一模一样。哪怕是罗琴和德拉雅处处小心,也难免招来两脚的兽群。哪怕技艺娴熟老练如罗琴,也在和“野兽”周旋时受了轻伤。虽不致命,但却影响了行动。
“早上好,亲爱的,”龇牙的猎犬不知道哪去了,慈祥重新爬上了他的脸颊,紧靠着满脸皱纹,“你真是容光焕发啊。”
“真是的”德拉雅把一根还算笔直的木棍捅进了灰烬堆里“别贫嘴了,叔叔,我起晚了,天都亮了。”
“这叫什么话!提尔的尖牙啊。姑娘家家就该多睡会,谁让早起就该劈了谁!”
少女被逗乐了,“谁都是?老爷们呢?”
“最该劈的就是他们,要我说,他们在镇子里躺太久了,眼睛都被肉和酒熏瞎了,找的女人都是群撒了面粉的妖精,骑在他们身子上吸血呢。提尔在上,这群只会打仗和收税的混帐都该死。”
“别三句不离女人了,舅舅,”德拉雅把碳灰放在了自己的剥皮刀上,刀身有了缺口,而且有点弯了。“战神要是知道您这么糟蹋它的名号,准会收回保佑的。”
“他老人家才不会在意这个”猎人擦了擦弓弦说。“提尔下到人间,他保管也得这么想。”
“可惜你生晚了喽,亲爱的,你是没见着你婶婶,什么叫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啊。那皮肤啊,白的就像泡了牛奶的面包,身材更是没得说。当年想进她家门槛的人能从村口一直排到冷山底下的托列卡大湖。但就没一个能进她的眼,直到………”
“直到一位勇敢无比的猎人冒着危险的食人鸟爬到了冷山山脉的月峰,摘到了美丽无比的海德拉花才抓住了这位美人的芳心。您叨叨了不下一千遍了,叔叔。”
猎人郁闷的去摸他的烟斗“你该尊敬长辈,亲爱的。”
婚姻,舅舅的话引起了她的思绪。
德拉雅降生于世已有十六年,纯正的北方维钦拖斯血脉在她体内流淌。弓箭和斧头磨练她的筋骨,让她变得又高又壮。鱼和鹿肉滋养着她,丰满了她的身段。她才十六岁,就比村里的大部分年轻人长的都高。再配上她的脸蛋,想踏进她门槛的小伙子绝不在少数。
她不是身处深宅大院的娇嫩花朵。对未来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是要结婚的,在这个年纪,也许一年,至多三年。
会有很多人提亲,而她健壮的罗琴叔叔会骂骂咧咧地把他们一个一个的丢出他们那温馨的小木屋。
直到有那么一天,会有一个勇敢的小伙子。也许他也能摘到海德拉花,或是猎到一头凶狠的野兽。总之一定是一项壮举,能入的了猎人的法眼。
到那时,猎人会拉着脸,不情愿的将她丈夫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要是敢起别的心思就剁了你的手!”他咆哮着,却抑制不住张扬的嘴角。
她会生几个孩子,慢慢变老。
然后会有一个晚上,她,她的丈夫还有孩子们一起用花冠点缀猎人失去活力的身躯,让他回到所有北方维钦拖斯人的母亲--拉布锡斯赫河的怀抱。
本来是这样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没有战争。
罗琴的咳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叔叔,能去钓鱼吗?”
“现在去?”
“对啊,能钓一整天呢。没准能给您换点烟草。”
猎人不笑了“要去得一起去,湖里可能有水鬼。”
“那样谁来看家呢?在大路上支帐篷的其他人会偷咱们东西的。更别说鼻子好使的野兽了。也不是每个湖里都有怪物。”
沿着路再走上五天就能见到人烟,可在那之前他们携带的粮食就会见底,更别提两人需要的淡水了。
少女故意不提老猎人的腿伤以保护他的尊严。
可他不可能瘸着腿去打猎。但他们总得凑够粮食。
“要小心啊,亲爱的。千万不要往湖里跑。猎人无奈的同意了“水妖不太敢上岸。”
“放心吧,叔叔。我会使弓,也有斧子。不会有事的。”
“还有”猎人一边摸着空烟斗,一边迟疑的开口“小心大路上的人。”
“……我会的”
望着德拉雅逐渐消失在森林深处的背影,猎人无力的锤着自己的膝盖。
“真该死。”他咒骂着自己,咒骂着诸神,咒骂着每一个相互打仗的领主与国王。
不知为何,他总有股不详的感觉,这不祥的感觉像是一只吸血的水蛭,一直缠在他心头。
当他抬头看向这无云的天空时,心中不由得一紧。
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
一如十七年前他失去兄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