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安静的沙滩上,少女端坐在画架前,目光凝视着手中的画笔,像是在端详着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海风吹拂,将少女的发梢微微吹起,少女抿着嘴思考着,忽然眼中一亮,画笔与纸张便在这一刻融为了一体,少女的手腕灵活地弯曲着,挥舞着画笔,在纸张上尽情地宣泄着。
海浪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时间在这时好像也没有了意义,偌大的海滩上,除了少女画笔发出的沙沙声,就只剩下了无尽的潮鸣。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笔,退后了两步,默默地看着,半晌,少女上前将画摘下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接着一步一步走向了大海。
少女追随着潮汐,和落潮一起消失在了海里,最后就连仅剩的脚印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恩格尔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印着刚刚趴在桌子上睡觉时压出来的红印。
是……梦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要说为什么,实在是因为刚刚做的梦实在是太过于莫名其妙,恩格尔现在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
“睡醒了?大画家。”
男生跪在椅子上探头看着后桌,像只猴子一样挂在椅背上,他的椅子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平衡着,两只椅子腿扎在地面上翘起了一个完美的45度角。
男生名叫诺亚,是恩格尔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要是平时,恩格尔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立刻将他推回去,不过现在显然没什么心情搭理他,恩格尔还在回忆着刚才做的怪梦。
“怪,太怪了。”诺亚咂着嘴,椅子也不晃了,发出啧啧声,“我的小甜甜居然开始变得高冷了,不过也是,有名的画家都挺高冷的,啧啧。”
恩格尔用一种无药可救的眼神抬起头看了看诺亚,接着四周环顾了一圈,虽然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目光看向自己,但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难道说都已经习惯了吗?我可怜的高中生活啊!
拜诺亚所赐,他们俩已经成为了希太尔州立中学持续三年霸占榜首的「模范夫妻」,尽管恩格尔本人从来都是拒绝的,但每次解释时从旁人眼里洋溢出来的「不要解释了我都明白」,「没关系我支持你们」,「看,这就叫老夫老妻」早已让他失去了耐心。
算了,就这样吧。
女孩子们比起得到,似乎更愿意看到两个男孩子搞在一起。
“我先走了。”
恩格尔简单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拎上书包就往门外走。
“啊?过一会儿要出成绩了,你不看看吗?”
诺亚追出去,却只看到恩格尔摆着手的背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他还用看吗?连着三年了,哪次不是第一啊?这次的画肯定也早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喽!”身后传来声音,诺亚向后看去,说话的是班上的「交际花」凯撒,“天才真好啊,我要是能分到他的一点点天赋也不用每次都为假期作业发愁了。”
“你懂个屁。”
诺亚黑着脸对着交际花竖了个中指。
“是是是,我不懂,你们小两口的事,你们俩自己懂就行。”
眼看着诺亚似乎不打算和自己友好交流,凯撒翻了个白眼,立刻就像阵风似的刮到班级后面正在聊天的圈子里面去了。
诺亚叹了口气,有些担心的望向拐角处。
没事吧,恩格尔。
要问有事没事的话,以恩格尔现在的状态来看,肯定是没事。
恩格尔舔着刚从冰车上买的蓝莓冰激凌,一边翻着手机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社交软件上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新消息,不如说,恩格尔的社交软件上登记的好友除了家人和诺亚以外就没什么人了。诺亚很多时候都会在恩格尔不理他的时候进行消息轰炸,不过现在两人才刚刚分开,也没什么可聊的就是了。
恩格尔眨了眨眼,随后犹犹豫豫地登录了另外一个账号。
「Eva」
账号登上的一瞬间,就像开启了大坝的阀门一样,消息洪水一般地涌进来,手机疯狂地震动着,上面的消息栏一条又一条不停地滚动着,代表着消息数的红色数字几何般的增长,最后留下了一个999+的标志。
恩格尔张开嘴,把蛋筒送进嘴巴里,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慢悠悠地点开了消息。
「大大,大大你去哪了,没有大大的画看我要死了!」
「今天是坚持每天和大大说早上好的第360天,美好的一天从和大大说早上好开始!」
「大大不会是忘记账号密码了吧,毕竟感觉他平常的时候就呆呆的。」
「《论天才与英年早逝之间的必然联系》」
这些消息里,有催更的,有关心作者安全的,甚至还有些比较极端的已经脑补出了阴谋论。
「Eva」是恩格尔好久之前注册的一个马甲,偶尔会把自己的一些作品通过它发布到网上,却没想到意外地火了起来,凭着「质量高」「更新快」的优点,在短时间内就吸引了百万数量级的粉丝,然而就在最近,这个账号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更新过动态了,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说明,也难怪这些粉丝如此疯狂了。
恩格尔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是想做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垂下眼眸,默默登出了账号。
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把手机丢进口袋,恩格尔抬头看了看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再往前走一段路的话会有一座小桥,以前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会一个人坐在桥头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心情也会慢慢变好。
打定了主意,恩格尔便迅速地向着目的地走去了。
桥还是那座小桥,不过桥头今天却有人早早地坐在那里了。
少女双手抱膝坐在恩格尔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头埋在双膝间,漆黑的披肩发像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遮住了少女的身形,也遮住了她的侧脸。
这是什么情况?
恩格尔有点不爽,跑这么远来一趟地方却让别人占了,但看情况似乎又不能直接过去搞什么宣誓主权的脑缠行为,毕竟石头上也没有刻上自己的名字,少女看起来也是在烦恼什么事情,如此不解风情的话,自己这十七年也算是白活了。
同道中人啊,算啦算啦,美少女的话,石头也不是不能给你坐。
头埋得的那么低,自然看不出是不是美少女,不如说,恩格尔只是单纯的希望坐在那块石头上的是个美少女罢了。
在四周绕了绕,最后只能在少女身边找了块看起来比较平坦的石头坐下了,恩格尔不安分扭了扭,等到他确定不管用什么姿势坐,多少都有点硌屁股以后终于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少女安静地坐在一旁,一动也不动,恩格尔坐的有些不舒服,再加上愈发躁动的好奇心,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去欣赏面前的风景,只能有一眼没一眼地偷偷往旁边瞄。
终于,在一次和河水长达四十秒的对视后,恩格尔还是没有忍住,深吸一口气,再次瞄了过去。
少女依然是双手抱膝的姿势,不过小巧的脸蛋却转了过来,蓝宝石般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恩格尔。
尴尬的气氛顿时在桥边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恩格尔很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但碍于和女性交流的经验实在太过匮乏,最后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好看吗?”
啥?她说话了吗?在跟我说话吗?什么好看吗?好看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是的,我很喜欢这里的景色,时常会让我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我还……”
“我问你我好看吗?”
少女歪着头,毫不留情地再次发问,微笑着,露出小恶魔的獠牙。
恩格尔僵住了,脸憋得通红,许久也没有蹦出一个字。
继续盯了一会,然而恩格尔就像一座雕塑一样立在那里,少女撇撇嘴,留下两个字便托腮转过去不再看这边。
“没种。”
这一下,恩格尔立刻感觉头也不痛了,脸也不僵了,一口气上五楼也不费劲了,他现在只感觉火气蹭蹭的往上冒,头发都要被烧着了。
大家都是初次见面,攻击性为啥就这么强呢?
恩格尔想不通,但又不好发作,毕竟确实是自己偷瞄少女在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决定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思来想去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到少女身边。
少女有些诧异地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男人,又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为啥要坐过来?
恩格尔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要不就是这女人其实是个女巫,没准给自己下了什么诅咒。
靠的近了,微风吹拂,少女的长发便散发出好闻的洗发水味道,风把长发吹起,漏出了上衣半袖上印着的纹章。
等等,这纹章看着好眼熟啊?
恩格尔看着,傻了眼。
仔细看看,少女上身是白领带深蓝色花纹的半袖衬衫,下身则是传统的灰色短裙,这不分明是自己学校的夏季校服吗?恩格尔很确定,少女上衣的花纹有四道,也就是四年级的学姐,应届生。
身体的掌控权似乎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恩格尔整了整衣领,漏出上面的三道花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使用着绅士的语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学姐你好,我是希太尔州立中学三年级的恩格尔·冯·布劳恩。”
惊讶吧?震撼吧?有没有后悔?恩格尔很确定,至少在希太尔这所高中,因为成绩的原因,自己这个名字可以说是活着的传奇也不会太夸张,即使是每年新入学的新人也会在口口相传中得知自己的传说,蝉联了三年的艺考榜首的艺术天才,试问哪个踌躇满志的艺考生不会羡慕嫉妒呢?
当然,恩格尔自己是并不在乎这些的,他甚至有些讨厌学校擅自给他营造的这个人设,不然他也不会在社交软件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好友了。
不过,在具有如此攻击性的学姐面前,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是比这些更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干嘛,想泡我?”
学姐斜眼看过来,发言再次像重磅炸弹一样击碎了恩格尔的内心防线,恩格尔顿时脸都青了,颤颤巍巍地指着学姐,指尖还在发抖。
“你……你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我现在心情不好,没空谈恋爱,另外,我不喜欢小白脸。”
恩格尔感觉自己面部的肌肉正在撕裂着,他已经不想通过河水的倒影来看看自己的脸现在到底有多扭曲,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作为一个所谓的艺术天才,从小到大周围从来不缺他人的簇拥和赞美,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这样的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此刻,恩格尔满脑子都在回响着这样的一句话。
很好,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可怜的少女还不知道她已经引起了恩格尔的注意力,激起了少年无尽的胜负欲。
恩格尔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少女身边凑,不好听的说,简直就像只烦人的苍蝇。
面部表情管理,面部表情管理,恩格尔努力维持着不停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笑脸,开始在少女身边嗡嗡。
“学姐,你为什么坐在河边啊?”
“学姐,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学姐,你为啥心情不好啊?”
“学姐……”
就这样嗡嗡了十来分钟,见少女丝毫不为所动,恩格尔也打算暂时休息一下,紧贴着学姐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坏笑着看向学姐,
“学姐,不介意我抽支烟吧?”
“介意。”
秒答。
少女虽然没有看过来,声音却立刻传了过来。
呸!刚才不是不理我吗?介意是吧?我偏抽!
恩格尔恨恨地想着,滑着了打火机。
就在那一瞬间,恩格尔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火苗的温度,眼前就闪过了一道白色的影子,隐约能看见上面印着模糊却又很熟悉的纹章,接着就看到自己的火机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恩格尔就这样凝视着手中干巴巴的香烟,陷入到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吧,叫人小白脸也就算了,还这么霸道,你是哪里的黑道大姐吗?
这样想着,恩格尔刚想发作,少女的手就伸了过来,手里好像还捏着什么东西。
“赔你这个,我讨厌吸烟的男人。”
恩格尔还能干什么?他只能接过少女手里的口香糖,扔嘴里面目狰狞地用力嚼着。
少女也嚼了一块,两人就这么在小桥上嚼着口香糖,十分有默契地,谁也不说话了。
“我今年落榜了。”
许久,少女打破了宁静。
恩格尔的口香糖都要嚼烂掉了,此刻少女终于说话了,也让他重新打起了精神。
“落榜了?你这么早就在这里,应该还不知道成绩吧?”
恩格尔离开学校的时候还没有公布成绩,少女来的比自己还早,理应也不知道成绩才对。
“我知道,因为我一笔都没有画出来。”
少女笑着,轻松的样子好像在诉说着别人的事情。
“今年的考题是「我」。”
“我人像本就不好,而且,这个主题,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少女的眼底充斥着不甘心,但更多的却是哀伤和不知去路的迷茫。
恩格尔默默听着,不知道少女是否需要安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画画吧,啊,抱歉,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听我说这些很奇怪吧,不过这也算是回答你之前问我的问题啦。”
少女拍了拍脸蛋,像是再给自己打气,然而在恩格尔看来,这与强颜欢笑没什么两样。
“不再坚持一年了吗?”
踌躇了一会儿,恩格尔还是向少女提出了这个问题。
别人的私事,恩格尔是绝不会擅自提什么建议的,但既然少女已经坦然地向自己倾诉了一通,那么作为聆听者的自己,多少也应该有一些发言权吧?
少女摇了摇头,只是哀伤地看向远处河流的尽头。
“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恩格斯并不打算轻易放弃,在他看来,少女现在的样子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页扁舟,稍不注意就会轻易沉没。
“有些事不试也知道的,”少女淡淡地笑了笑,“你这种天才,应该无法理解普通人的想法吧。”
恩格尔从未像此刻这样讨厌「天才」这个词,它总是会刻意地隔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无论什么时候。
“至少,把学姐的名字告诉我吧。”
“我叫「阿道芙·希特拉」,怎么样,很失望吧?是不是特别没有艺术气息?”
“抱歉占了你的小窝,名字忘了也没关系哦,我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少女这样说着,微笑着和恩格尔告别,然后渐渐走远了。
不对。
直觉告诉恩格尔有什么不对,但他依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行,不可以。
绝对不能就这么结束。
恩格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跑完千米的运动员。
我不喜欢帮别人做决定,但就这样放任她兀自放弃,我做不到。
至少,我要亲眼看着。
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恩格尔深吸了口气,然后张大了嘴,
“阿道芙·希特拉!!!”
顿时整条街都听到了他的怒吼,路上行走的行人,街边摆摊的小贩,河边玩耍的小孩一下子都停下来了,不约而同地向恩格尔这边看过来,甚至连街角大妈喂养的几只小野猫都炸了毛。
远处的人影打了个激灵,接着就看到少女快步地跑回了桥上。
少女越来越近,最后跑回了自己的身边,看到她略带责怪的眼神,没等她开口,恩格尔便抢先一步张口了。
“让我看看你的画。”
“什么?”少女有些不明所以,还在紧张地躲避着周围好奇的目光。
“我是恩格尔·冯·布劳恩,人们口中的天才,希太尔州立中学的传奇,我很会作画,也很懂作画。”恩格尔紧紧盯着少女的双眸,神情异常的坚定,
“我可以给你建议,也可以帮你克服你不擅长的领域,我有这个能力,我是天才,我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普通人能看到的东西我看的也会更透彻。”
“所以,在画画这方面,也许,我比学姐你自己还要更了解你。”
“如果学姐还是想要放弃的话也可以,但我希望那是在我看过学姐你的画之后。”
“所以,至少让我看看你的画。”
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恩格尔继续摆着自己的造型,直勾勾的看着少女,表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样子,实际内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啊啊啊...我都说了啥啊?要不要这么热血啊,天啊,周围好多人啊,他们不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吧,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上个月一整个月我有说这么多个字吗?啊啊啊真的是要疯了……
少女似是被恩格尔火热的目光吓到了,刚刚挨了那么一大串连珠炮,眼神渐渐软了下来,身体也开始微微地颤抖,嘴角愈发的笑意再也无法控制,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笑了好久,少女捂着肚子休息了一会,随后表情略带复杂地望向恩格尔。
“那你今晚来我家吧,”
说着,在恩格尔呆滞的目光中,少女上前伸出食指点了点后者还落着汗珠的鼻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就让我听听天才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