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彭密的翅膀隔绝了大部分冲击,花萝只感觉到保护自己的茧状外壳触地弹起三下后便没了动静。少女试图起身查看外界的情况,黑暗静谧的狭小空间中却有两只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身体,让她无法进行任何移动。
羽毛化作星点的光斑后消失,花朵上的冰冷露水滴在少女脖颈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借着元旦即将破晓的微光,花萝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目前的状态。
两个少女和一个少年呈三角形环抱在一起,沫梨和莫烨各有一条手臂抱拢花萝的脊背,而花萝的双手也在他们的腰间,不受控制地无法松开。
经历了梅德格的漫长一夜,体力透支的沫梨和莫烨尚未醒来,而坠落前的战斗给少年的身体添了两道严峻的伤口,从莫烨腰部和肩膀上透出的血液透过紧密相触的皮肤将温热带给花萝,少女却只感觉自己的内心无比冰凉。
“救命啊……”总以傲慢示人的少女发出恐惧的嘶嚎,希望自己的声音能让周围可能存在的活人听到,“无论是谁都好!救救他!”
“不要再叫了,傻姑娘。”少年细弱的声音让花萝猛烈挣扎起来,方寸之间的拉扯自然牵动了莫烨的伤口,莫烨苦笑道,“我们极大概率是落在了荒原上,你的呼喊引来的不一定是人类,而可能是魔物野兽。”
花萝连忙噤声,而莫烨在确认周围暂且安全后,紧咬着牙关忍住疼痛松开了少女。望着呆坐在地上的少女,莫烨问道,“能确认空艇的落点和我们相距多远吗?”
花萝用手撑地站起身,三百六十度环绕的高大林木让她无措,莫说是确认紧急迫降的空艇位于何方,就连自己三人是否还在影谕地界上都毫无头绪。
松软的泥土让少女脚底一滑,低下头去,花萝这才注意到三人坠落的地点位于茂密的花田腹地。而羽翼化茧落地时造成的三次冲击震碎了不少盛开着的奇艳花朵,直到此刻,那些被冲击扬起的花瓣才缤纷落下,下起了一场五颜六色的大雨。
伸手接住花瓣,细嗅淡雅芬芳,花萝此刻能确认两件事情:这片能在深冬中开花的土地并不一般,而自己脚下的花田,有人为翻土和修整的痕迹。
也就在此时,拥有淡金色长发的细弱身影从花海中站起,拖着碎小的步伐朝三人坠落的方向走来。当羽翼化茧坠落地面时,花田的主人正在打理花枝,面对自己的造物被人毁灭性损毁头也不抬,而当花萝开始寻找花田的主人时,他这才以东道主的身份前来欢迎三位客人。
黎明前的微光下细弱如孩童般的身影逐渐靠近,花萝却不敢疏忽,蹲下身捡起莫烨手上的左轮,朝来者瞄准。
“我赌你的手枪中没有子弹。”花田的主人不以为意,遥遥向倒地的少年躬身问好,“黑蛇化身,白石……哦不对,白焰托我向您问好,不知道这片专门为你们坠落而准备的缓冲带,躺起来感觉可好?”
在孩童的辅助下,花萝将莫烨以及沫梨搬入了花田边缘的小木屋中。昔日某位不知名的猎人在此栖身,而在他葬身野外并导致房屋闲置数十年后,自我介绍为“异族先知”的孩童便搬入了这屋中。
配合着那淡金色长发的孩子将人事不省的沫梨摆放到彭软的草堆上,花萝连声抱怨道,“大胖猪,重死了!和讨厌鬼在荒野上独处几个月其他本事没长进,体重倒是加了不少。”
另外一边草堆上的莫烨还将注意力放在孩童尖细的耳朵上,低声询问道,“我们之前,是否有见过面?”
“这是当然。”孩童点头,面色如深潭般平静而凝重,“墨霜王国边境,洛特城郊外,狩猎狮蛇鹫的过程中,一位名为铁鸡的猎人在人贩手中救下了我和母亲,而在逃跑的过程中,我和您曾有过一面之缘。
另外,您可能也从一位名为谢存的青年口中听说过我。在洛特城沦陷时,黑蛇的一位旁支眷属将你们传送出城,而那位谢存小哥便是在我这里疗伤、修养,并出发赶赴梅德格城参与那场至关重要的救援作战。”
感受到聚焦在自己脸上的两道目光炽热而诡异,孩童歪着脑袋问道,“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我怎么感觉你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些。”花萝试探性地问道,“昨天晚上你难道也在梅德格学院中么?”
“没,这将近一年时间我都在花海中呆着。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这是每位先知的基本素养。”孩童摊手道,“再者说你们所乘坐的天空时代方舟可以做到日行三千公里,不曾掌握有黑蛇力量的我无法消弭空间概念上的隔阂,无法做到瞬移五百公里来到这里。”
“这里与梅德格相距了五百公里??”花萝吃惊道,“那么空艇呢?空艇又是和我们相距了多少?”
“那是一个无法尝试去接触的距离——因为你们和你们的伙伴之间正好隔了一个影谕军团的驻地,在见到空艇坠落的奇景后,他们应该正在朝坠落点靠去。不过可以放心的是,你们的伙伴中不乏聪明人,必然能从搜捕网中逃出生机。不过在担心他们之前,你们还是忧虑一下自己的情况比较好。”
猎人小屋的房门被突兀推开,身着朴素衣服却无法遮挡美艳容光的精灵少妇提着硕果累累的编织篮进入屋中,惊讶于三位客人的到来,她问道,“月尘,这就是你所说的命中注定的来访者吗?不过你之前不是说两位吗?”
莫烨一脸懵然地掏出怀里的银狼面具,道,“洛特城外我当时戴着面具吧?为什么令郎和您都毫无难度地将我认了出来?”
“精灵识人并不通过外表,而在内貌。”妇人简单查看莫烨的伤势后说道,“肩膀上的伤口是怎么一回事呢?两颗子弹与肌肉彻底黏连在了一起?这种情况下进入回春湖修养,容易造成不可逆的残疾。”
“说来话长。”莫烨对一旁的少女说道,“花萝,帮我把箱子开一下。”
“箱子?什么箱子?”花萝还在回味精灵先知口中的《不速之客》是什么意思,面对莫烨的请求还有些迷糊。直到少年伸手指向她背后挂着的小行李箱,花萝这才感觉到沉重和疲倦,卸下重物后便也疲劳地瘫倒在地上,在沫梨边上蹭了又蹭,指望蹭出一些能让自己躺的空间来。
在精灵妇人的帮助下,莫烨遗落在苦艾家旅馆中的行李箱被打开,首先映入莫烨眼中的便是一大摞老旧的魔药学课本和通识课教材,盖在面上的便签纸落入莫烨掌中,其上的文字潦草而笔锋锐利。
“我的爱徒务必记住,学习是毕生事业,永远没有停下的时候,除了纸面上的,还有生活中的。”
叶铭影将苦艾家的旅馆选为了自己战斗的最后一站,遗落在屋中行李箱被他托友人送出,一路辗转腾挪又回到了莫烨手中。除了柯尔特二式的替换零件,一堆练习炼药时的产品药瓶,一大摞写给无名者的日记式信件外,原本占据箱中最大空间的是莫烨的衣物,而在叶铭影手上时则被替换成了魔药学老师自己仍是学生时的课本与读物。
“这句箴言为什么不能由您亲自开口对我说呢?叶老师。”收拢便签纸塞入衣袋中,莫烨翻出自己第一次成功炼成《肌肉瓜蒂》时的成品,揭开封装后灌入口中。
彼时稚嫩的学生并未学习毒性的控制,魔药给莫烨的身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但毒即是药的辩证关系下这瓶药物的劲道也远超莫烨之后作品的效果。肩膀上的伤口如吐纳一般剧烈挪动着,嵌合在一起的两枚子弹被果断吐出,扭曲的肌肉也在蛮力掰扯下逐渐正形,而作为代价的是,拥有钢铁意志的少年在药劲摧残下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声,一如当初服用下这瓶药物原浆的小白鼠。
少年的叫声唤醒了沫梨,少女焦急起身却又脱力地倒在草垛上。看了看身侧的花萝,沫梨有些不确信地说道,“我们三个是一起死了吗?而这里是死海?”
花萝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明知道会死,你也跟着一起跳了下来?”
沫梨无言以对道,“眼见你们掉了下来,控制不住自己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