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人眼中,那些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似乎都是一群豪迈大方的角色,山寨匪窝之中充满了兄弟深情,快意恩仇,山大王们大刀砍人,大杆称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小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在别的地方或许真的存在着近似于上述情况的群体,但那说的绝对不是嗥窃氏族。
若想在一处草木荒芜,食物与水源都相当稀缺的地方谋生,光靠江湖义气侠胆柔肠显然是不够的,既然选择在此落草为寇,这些匪徒难免要吃点苦头。为了让自己能够好好活着,他们得和贫瘠的土地作斗争,与恶劣的气候作斗争,与遭受他们劫掠的商人、旅者的保卫者作斗争……当然了,还有最为普遍的:与自己的同行,乃至于同伴作斗争。
早些年间,炎国——乌萨斯边界这块区域曾经遍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伙匪帮,而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竞争与演化,其中的大部分势力都已经消失,他们或是干脆洗手不干自行散伙,要么就是互相攻伐,互相吞并,还有的则结为同盟,整合为一,也有的如当今的嗥窃氏族一般,打劫到了不该打劫的角色,从此分崩离析,一蹶不振。
恫吓,收买,暗算,黑吃黑,无数见不得光的阴暗手段宛如丝线般织就出了一幅斑驳的画卷,而在这样晦暗的大环境下,纯洁正直的存在简直屈指可数,能够生存得如鱼得水,快活自在的,恐怕大多数都是些卑鄙阴险,奸佞狡诈之人罢。
能够成为那位大名鼎鼎的“北漠夜王”麾下军需官,并稳居此位多年而不倒,李季亨显然也是有着一定本事的。
这个体格瘦小的扎拉克人不曾拥有健壮的躯体,他所精通的无非是从那与他一样的恶徒群聚之处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情世故与阴谋诡计,而正是通过这些挑拨离间、栽赃陷害、下毒暗算的巧妙手段,李季亨才得以击败那一个个竞争对手,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地步。
然而,夜路走多,总归是会撞到鬼的。今天李季亨便遇到了田合欢这么一只“红衣女鬼”,一个靠他那颗聪明脑瓜无法轻易摆平的达(去掉之)麻烦。
当那柄飞镰呼啸着划向自己后颈时,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就要在此阴沟翻船,死于非命了,而在阴差阳错地闪避过这本该致命的一击后,还来不及庆幸便又被斜刺里杀出的鲁珀女人两巴掌拍晕,人生的大起大落几乎令他心肺停止。
紧接着又是一场噩梦般的拷问逼供,他像是一只垂死的耗子被钉在砧板上,肉体的疼痛与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有对方恶毒的话语和轻蔑的动作轮番摧残着他的神经。
形势比人强,打碎了门牙只能和血吞,但李季亨并非什么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这份痛楚非但不能让他积累教训认清自己的错误,反而在心中滋生出了一团肮脏粘稠令人作呕的怨毒聚合物,一旦有机会便要将其宣泄出去,淹没溺死眼前这个造成了这一切的可恨女人!
现如今,低眉顺耳走在前面带路的男人将这份恨意深深藏于眼底,静静等待着复仇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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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买旧彩电~风扇电饭煲~马达热水器~冰箱电磁炉……”
哼唱着一首鲜为人知的家乡小曲,田合欢牵着萧华的手,漫步在平坦空旷的戈壁滩上,两人像是郊游散步一样走走停停,后者时不时被拉着偏移出原定路线,等待前者将那些被遗落在地面上的武器装备一件件地拾起,拍拍上面沾染的尘土,再通过某种难以解释的方式令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自己手上。
一路走,一路捡,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通过这种捡破烂的行为从系统那兑换到了100多铁钱。再加上之前对嗥窃氏族反击作战的时候顺便完成了几个砍人任务,种种奖励加起来,田合欢已经凑够了能进行一次装备单抽的数额,并完成了一次名望升级。
只可惜这些拾荒所得品质太过低劣,无法直接转化成系统特供的装备。
不过这样也够了,人不能太贪心嘛。
有种丰收的喜悦,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眼见田合欢乐在其中,一旁的萧华虽不明但觉厉,也被对方这种轻快的氛围带动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相识源自一场买卖,本该只是公事公办的生意,不该有多少交集。然而,恰如一对健谈的出租车司机和她的乘客那般,即便萍水相逢,也不能阻碍两人相逢恨晚。
在日常情况下所体现出的言行、气质还是样貌这些方面中,田合欢都称得上是一个活泼开朗,和蔼友善,颇有邻家小妹风范的姑娘,而这也是萧华对她的第一印象。
直到那件事发生。
因为自己的莽撞、冲动、不自量力而深陷重围的萧华,面对重重包围上来的扎拉克恶匪,她的内心自然是感到无比后悔,无比害怕的。
正如大多数遇到了挫折,软弱而无助的女孩儿一般,那时候的她,无比渴望能有一位身穿金甲的英雄,踏着七彩祥云,降临到她身边,拯救她,帮她把眼前的坏人消灭干净。
她确实等到了。
但又没完全等到。
来救她的人并非什么衣着光鲜仪表堂堂的白马王子,而是一尊怒火中烧,暴虐无匹的玉面罗刹。
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没有鲜花,也没有欢呼与掌声,迎接那个人的,只有大地沉闷的轰鸣声,钢铁清脆的断裂声,人类刺耳的哀嚎声。曾经耀武扬威,刁难镖局的恶人们宛如被镰刀收割的麦子般一茬接着一茬地倒下,或是挣扎匍匐绝望哀叹,或是连滚带爬四散奔逃,荒芜的土地扬起大片尘埃,明明未曾有一丝鲜血泼洒在地面上,身处现场的萧华却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
那根本不像是英雄见义勇为的援护。
而是杀人鬼肆无忌惮的屠戮。
若非曾亲眼所见,萧华很难相信旁边这位巧笑嫣然的俏丽女子体内竟然隐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和如此暴虐的情绪。
对于“得救了”的庆幸并未留存多久,便被眼前这残忍血腥的一幕所带来的精神冲击给生生打散。
如果没有后续发生的那些事情,自己一定会对这位救命恩人敬而远之吧?
萧华悄悄偏过头,看着身旁之人的侧颜,如是想着——说实话,即便是到了现在,和田小姐握手言欢的她依然对对方怀着一丝畏惧之情。
不过归根结底这一丝情感仅仅只是来源于智慧生物远离危险的本能罢了。
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镖师,至少需要拥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萧华虽然干架不在行,但跟着父亲和诸位叔伯们在外闯荡了这么久,该有的胆量还是有的。
事后田合欢主动提起了她跟嚎窃氏族之间的过节,从而解释了她手段残忍的原因,以及由于她所任职的罗德岛是一家相当优秀的医疗公司,那些被她暴揍的匪徒们实际上在受伤的刹那就已经受到了良好的救治,所以各个都能保证性命无虞……
真是温柔啊。
人心都是肉长的,细细回顾,萧华便能感受到对方之前所表现出的友善并非虚假。
而且,田小姐说话又好听,
脸蛋也很漂亮。
身材还很不错(?)
强大,美丽,帅气,善良……
就是唱的歌有点奇怪。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呢?
就好像是一柄斩钢碎铁,吹毫立断的利刃,只要用刀鞘好好地收着,就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诶呀,用刀这样的凶器来形容一个女孩子,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啊?
想到这里,萧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的田合欢脚步一顿,脸色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果然是我这首歌唱得太奇怪了?”
“噗…没、没有!唱的很好听!”至少在后半句,萧华没有说谎。
田合欢,真是个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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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的悲喜并不一定相通,走在前面背对着两人的李季亨只觉得她们十分吵闹。
瘦小且佝偻的扎拉克男人脸上流露出一丝狠厉之色,他丝毫不敢回过头,将这份发酵已久的恨意深埋心中。
这一路走来,李季亨可不只是在埋头带路而已。
身后之人的互动被他看在眼里,他在观察,在分析,在思考,试图找出身后那两个人的弱点、疏忽、纰漏,为自己制造脱身逃跑的契机。
不,不!不仅如此!他要复仇!他要卷土重来!他要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打倒,然后将自己受到的折磨和屈辱以眼还眼,千倍奉还!
是的,是的!
一个恶毒的计划早已在他聪明的小脑瓜中酝酿成型,乌黑的眼珠子泛着狡猾的光芒,一想到自己即将大仇得报,他的尾巴尖儿就忍不住一抽一抽地乱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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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一道山谷,三人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嗥窃氏族的巢穴位于一处山体内部,光秃秃的岩壁设有一入口,钢铁铸就的大门又宽又厚,足以容纳两辆大卡车并排进出,多年的风吹日晒使得其表面土黄色的油漆干裂脱落,露出内部锈蚀严重的主体。
这里原是一处乌萨斯方面修建的设施,由于某种原因遭到废弃,随后被嗥窃氏族霸占,被他们改造成了贼窝。
这里依山而建,把门一关本该是固若金汤,寻常人要是找不到爆破物根本不可能攻的进来,但当田合欢走到门前的时候却发现入口处的两扇门板根本没关上,而是虚掩着,露出了一道足以供人通行的缝隙。
四周见不着把守大门的卫士,也听不到有什么人在活动的声音。
眼看李季亨走到门前就要往里走,田合欢赶紧把他喊停下来。
男人脸上挂着一副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极尽讨好之色:“嘿、嘿嘿,您请吩咐……”
“他们人呢?”
“啊?”李季亨微微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想出了个理由:“我布道啊!估计…估计是担心会有人一路追上来,所以都跑了、躲起来了吧?”
“唔,是这么个道理。”
田合欢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才怪嘞!很可疑啊!超可疑的啊!
已知的出入口就这么一个,内部的地形也不甚明朗,万一里面埋伏着三五百个刀斧手,等她们俩进去之后李季亨直接摔杯为号把门一关,乌泱泱一群猛男以逸待劳忽然杀出给她来个瓮中捉鳖,那么她即便没有落命当场,也难免挨上一顿毒打,吃上一口大瘪啊!
于是她果断往小地图上看了一眼。
ok,谜底解开了,里面是真的没设防。
不得不说《荣耀战魂•新人类》系统的功能着实是强大,小地图一打开,无论是多么隐蔽阴暗的角落都难逃她的法眼。无论是墙壁、走道、房间、拐角还是随意堆叠而成的箱子、物资和垃圾废料,只要是有实体的东西,在那幅以田合欢这个宿主为中心铺展开的二维平面上都有着各自清晰的轮廓。
代表活物的发光小点点数量相当稀少,其中意味着“敌对”的红色光点更是一个都没有。
诺大的山寨内上上下下都写着“安全”二字,若是到了这时候还要疑神疑鬼,未免也太过谨慎了。
而就在田合欢迟疑的这么会儿功夫,李季亨已经快步往前走到了钢铁大门跟前,身子往前一探,在大门与洞穴投下的阴影中急切地催促道:
“快到了,快到了,财宝就在里面!”
见状,田合欢与萧华对视一眼。
田:走啊!事到如今还怕他不成?
萧:走啊!有你在,还怕他不成?
很遗憾,两人并没有默契到可以互相读懂眼神的程度,但至少,她们可以看到彼此眼中的无畏与坚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