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衍在神社中转了好几圈,总算是找到了那件偏僻的书房,她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她的好友,为她抗下罪责的笨蛋,就在书房里面。
八重衍放慢了脚步,深呼吸一口气,身体因为神樱的缘故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身手也恢复了敏捷。
她的脚步无声,像是飘到了门前,她还没有往里边看,就被房间里的人察觉到了。
“粉毛狐狸?你来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还是那只喜欢吃白面饼的狐狸,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不禁让八重衍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你为什么要帮我抗下责罚?”
粉毛狐狸的耳朵耷拉着,眼神有些落寞,像是不甘心,又十分的后悔。
她将手掌放在了深棕色的木门上,想要推开门看看她的朋友怎么样了,却突然缩回了手。
“嘶…好疼。”
眼泪差一点就要掉下来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被门上的特殊装置伤到,还是因为其他。
哀伤在她心底蔓延,她觉得无能为力,又惭愧。
“没事吧……?这是宫司大人设下的法阵,为了防止我再出去炸了白狐之野,不过这法阵应该伤不了你。”
虽然听起来沉闷,但少女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淡淡的,好像被关禁闭这件事情不值得她有什么情绪波动。
她看待任何事都不会主动的,从悲观的角度看待,而是寻找一个突破口,或是换一个话题。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的话很容易让人信服,不会有什么不对,让人想反驳的地方。
“这当然伤不了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
听见少女波澜不惊的话,粉毛狐狸的头更低了,心中的自责更甚。
这家伙,是不是在装……
被关禁闭这件事对她来讲应该很痛苦才对,她总是喜欢去宽阔的高地练武,从来都不爱被束缚在小小的房间里。
明明生来荣华富贵,却对这已经为她准备好的职位毫无兴趣。
你的心里,是自由的……
狐昭月的语气听起来多了几分笑意。
都这种时候了也不忘惹一惹她,什么人啊。
八重衍的心里有一瞬间的恼怒,要不是现在狐昭月关着禁闭,八重衍肯定是一拳头呼过去了。
反正她也能躲开。
可是现在听见她的笑,却觉得心里堵的慌。
八重衍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靠着这扇深棕色的木门坐下。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狐昭月没听到八重衍回应她,试探的问了一句。
八重衍抱住了膝盖,还是没有说话。
“生气了嘛?哎呀你这小家伙,都说了不要这么小气嘛……”
狐昭月马上用一种我完全懂了的语气苦口婆心的开始劝导,听到这里的八重衍眼眶红红的,好像兔子一样。
才没有生气啊。
要生气也不是因为这个。
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给我道歉啊。
真是……讨厌死了。
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眶里呆了很久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看着水滴一滴一滴的掉在袖子上,然后慢慢消失。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有些许哽咽的少女,努力控制着不去吸鼻子,压抑着声音的颤抖,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这样狼狈的在哭泣。
“我嘛……大概是要等到她们为我安排结婚的时候吧。”
狐昭月苦笑一声,她们并没有想早点把狐昭月放出去的意思。
因为她平时就不服管教,喜欢在野外游荡,估计这群人早就想用什么理由将她关起来了吧。
她们希望她老实点,按照她们安排好的去做,因为这是她被生下来时就写好的剧本,她们会用一切手段让剧情回归正轨。
族上曾经桀骜不驯的宫司多的去了,大家都是不愿服输的脾性,可最终还是没有人逃离这段命运。
毕竟是公费养大的孩子,就得按她们的意愿活着呢……
结婚生下继承人,然后当几百年宫司,再把位置传给自己的女儿,然后在神社中过完一生。
狐昭月都已经想象到自己老年生活的样子了。
“……是吗。”
八重衍想起来了,她又何尝不是这种状态呢。
她也要等着家里给她安排婚事,然后留下后代,这才是最重要的。
——
——
时间对于妖怪们来说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寿命很长的她们,一眨眼便是百年时光飞逝。
等到八重衍再次见到狐昭月,已经过去了快六百年之久。
自从几百年前隔着一扇门对话后,两人再也没有了交集。
狐昭月不能外出,八重衍也被要求着学习,没有再去神社。
时隔多年的重逢,两人都不再是原来的那副模样。
爽朗洒脱,向往自由的白狐少女,她担下了鸣神大社的职责,放弃了注视天空白云,放弃了去宽阔的高地习武。
她沉寂下来,安稳的,做她的宫司。
而八重衍,稚气已褪去的粉毛狐狸懂事了很多,也没有了一点孩子的淘气与活力,端庄,美丽,保持着微笑。
她也沉寂下来,她们各有各的职责。
不像是孩子见面玩闹的模样,更像是富家太太们的插花交流会。
“昭月,你会给你的孩子取什么名字?”
八重衍好奇询问,而狐昭月轻轻摇头。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大雪纷飞的冬日,如同一团雪的小狐狸降生,围着她的长者们为她取名「狐斋宫」。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狐昭月眼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就像我对自己的名字一样。
“你又会给孩子取怎样的名字呢?”
狐昭月看着日历上一天天迫近的日期喃喃自语,计划着什么时候去拜访她的老友。
她记得,那只粉毛狐狸很怕疼,喜欢吃甜食和鱼,所以过几天带一些过去吧。
那是燥热的夏天,天空中闷雷滚滚,却又很久没有下下雨来。
大御所大人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狐昭月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算了,还是先去八重家吧,今天也到了日期了。
她如同少女一般,久违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带上了老朋友喜欢的食物,马上就去找她啦!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了鸣神岛天空,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
雷电大作,狂风夹着暴雨倾盆而下,一道道的电光像银蛇一样在黑云中窜着,一时间,森林里传来让人心惊胆战的吼声,随着这吼声,尘土漫天,树叶乱飞。
天一下子便黑了起来。
整个天空好像着了火,寒冷彻骨的狂风卷起滚滚的灰尘,吹得田野上所有的树木唰啦啦直响。
狐昭月站在了八重家的门外,对这突然到来的雷电和大雨感到震惊。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如此狂暴的雷声。
大御所大人是发怒了吗?
狐昭月这样想着,这种程度的雷暴……除了那位雷之魔神,还有什么能做到呢。
可是这可怖的雷暴,居然意外的给了她一丝……熟悉感。
她觉得荒唐不已,她能对这雷暴有什么熟悉的呢……
突然,沉寂的云层再度吐出一片耀眼到惨烈的火光,炸雷响起,在山中久久回荡。
待雷声稍歇,又一道细长的锯齿形的电光在头顶更低处如利剑般直插而下。
它的前端并没有隐没在浓黑的云层中,而是变成恐怖闪灼的电火花迅速朝地面的方向直射。
因为太过迅速,与空气摩擦发出了巨大声响,就像是狐狸尖细而痛苦的嘶吼声一般。
眼睁睁的,那道粗大的电芒重重地打在狐昭月眼前的房屋上上,与墙面接触又迸裂出无数的火星。
??!!
狐昭月彻底是懵了,这束雷直直劈在了八重家,那八重衍……!
猛的回过神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狐昭月甩下了手里的东西,跑进了八重家,往她熟悉的,牵挂的人那里跑去。
“宫司大人?”
“您不能进去。”
路上好几位侍女上前想要拦住她,但怎么可能是狐昭月的对手,好歹也是个宫司对吧。
啪嗒,啪嗒。
一路踩着坑洼中的积水。
“八重衍!”
她顾不上全身湿透,哐的一声推开了门。
眼前是一片混乱,她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女人。
她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长长的睫毛垂在脸上,毫无血色的唇,无力垂落的手臂上还有鲜血顺着她的手指,从半空中静静落下。
她看见了一抹红色的,点点的,顺着脸庞流下来,殷红,璀璨的花。
一霎间,她全身紧张得像一块石头,她的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大脑已经失去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不动,她吓了一跳,像在梦中被惊醒似地,目光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摸索回来似的。
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慌了,茫然不知所措的脑子像一张白纸,全身都要麻木了。
怎么会这样?
她为什么会死,是被人刺杀了吗?
她看见了女人身上的几处伤口,随后她的目光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只刚出生的小狐狸身上。
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逐渐浮现出了一个猜想。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
那是「杀生樱」吧,她不会看错的。
新生的传承者,新生的「杀生樱」,她会杀死她的母亲……
狐昭月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书,每一位八重家的女子,在生下孩子后都死在了战场。
杀生的樱啊,如此残忍。
后来,八重家的人宣布八重衍已战死。
狐昭月看见了还在襁褓中的名为八重隅的孩子,怒火涌上心头,但又转瞬熄灭。
这孩子,又何尝不是可怜人,八重家的人都是……
在这件事过去很久后,狐昭月还是没有一个好的心态来面对这位杀死自己挚友的孩子。
或许有些事情,是不应该拿来这样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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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白辰之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