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成功了!”阿尔伯特的声音把我从瞌睡里惊醒了。我抬头看了看收银台上的钟,发现现在已过午夜。房间里刺猬的鼾声突然变大了,好像在抗议阿尔伯特的吵闹。
印象里阿尔伯特很少激动成这样,赫蒂对他的评价很对——比我更阴沉的家伙。见他如此激动,我也不禁期待了起来。我蹲在了他的旁边,想看一看他把11修复到了什么程度。
阿尔伯特不长不短的整齐黑发现在胡乱地散落着,眼镜下的黑眼圈也越发得深厚了。他苍白的脸上带着自豪而劳累的虚弱笑容,沾着机油的下巴就像长了胡子一样。他见我醒了,立马收敛起了成功的喜悦,板起脸来平静地讲道:“搞好了,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下巴。”我指了指那一滴机油。
阿尔伯特随便用手在下巴那儿抓了抓,把那滴机油抹匀了涂得满脸都是。苔丝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她一见到黑了半边脸的阿尔伯特,立马就捧腹笑了起来。“哈哈哈,阿尔伯特,快去洗一洗脸吧。”
阿尔伯特去厕所把脸用水浇了几下,出来时头发乱得更厉害了。他脱下了衣领被淋湿的白大褂,一屁股坐在了11旁边。“不多说了,直接演示。”他的眼睛在11后背的面板上迅速扫了几眼,然后把几根细细的电线接在了蜂窝一样的插口上。
“消灭人类——”11的传感器亮了起来,它翻了个身,生锈的双腿一用力整个机身直接腾跃而起。看着它用锈迹斑斑的躯体做出那么大的动作,苔丝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11落地后的散架。但阿尔伯特的技术确实很高超,11站直后只是身子摇了摇,它的各个部件都牢固地链接在一起,完全不像一个年龄大过我们所有人的战前魔像。
“晚上好,阿尔伯特先生。”11说话时的杂音更少了,现在听起来就像一个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的绅士。“任务继续…待命中。”
“我把周遭警戒改了。”阿尔伯特满意地看着不再到处乱跑的11。“挺麻烦的,为了摸清楚指令的意义,我只能一个一个地用,然后一个一个地对比。”
“所以说现在能命令它干活了?”
“当然,只要不太复杂就行了。”
当我还在思考给11下什么命令时,苔丝首先喊了出来。“11先生,麻烦你做一个蛋糕出来。”
“苔丝,这怎么听都太复杂了吧。”我说。但11好像在反驳我似的,它的方形头部带着传感器前后转了几圈,然后就一步一步地往厨房走去。“它在逻辑判断…”阿尔伯特低声在我和苔丝的耳边解说着,好像声音一大就会影响到11的电子脑子。
11走入了厨房,然后来到了烤炉边。看着它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已经能想象出这个魔像把厨师帽套在它的方脑袋上,在火焰中挥舞着锅铲了。但这个人工造物还没有那么过分,它在厨房里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身子一转把冰箱打开了。它轻轻地把没吃完的齁甜蛋糕取了出来,递到了苔丝面前。“任务完成,苔丝小姐。”
“11先生没搞明白我说的意思啊。”苔丝对阿尔伯特讲。
“因为它是用来打仗的魔像。”阿尔伯特说,“嗯…看起来它还会随机应变。我本来以为这种命令会让11直接拒绝…”
“那它帮忙搬个东西应该不在话下吧。”我看着11关节处露出的弹簧和液压装置说。
“完全没问题。”
“充电方面呢?”
“我已经修好了。现在一次充电能让它运行三四天。”
在我和阿尔伯特交流的时候,苔丝和11转起了圈圈。无论苔丝怎么绕来绕去,11都是面朝她的。“它真的是用来打仗的魔像?我看它玩得很开心啊。”
“魔像可没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阿尔伯特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给它上防锈漆…”
“你还知道困啊?你的房间还在,我已经收拾好了。”
“文,我可没说我困了。”阿尔伯特咧嘴一笑,“现在外人也走了,事也干完了,你该给我讲讲苔丝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你在讲什么啊…”
“文,你想骗我还是太嫩了。”阿尔伯特的笑容里带着些许阴险的味道,“就不提你撒谎时的小表情了。明眼人只需看看苔丝小姐在你讲话时的样子,立马就能明白你讲的是假的。”
“抱歉…文…”一旁的苔丝说,“我已经很努力地不紧张了。”
我捂住了脸,想不到还是被阿尔伯特这个家伙看出来了。“有那么明显吗?那赫蒂他们也…”
“郊狼在喝酒,狐狸的注意力在刺猬身上,赫蒂很迟钝。所以你的谎言还是有用的。文,你得感谢我没有当场戳穿你啊。”阿尔伯特得意地讲着。
“谢谢…”一直听着我们交谈的苔丝突然在旁边轻轻说道,“文不会道谢,所以我替他讲了。阿尔伯特,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还想呆在咖啡钢琴里…”
“苔丝,你还蛮了解文的嘛。”阿尔伯特的嘴翘了起来,今天可算是把这家伙乐到了。“放心,我不会往外面讲的。虽然文的个性很恶劣,但我怎么说还是他的朋友啊。”
“真的?”
“只要文能快点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快给阿尔伯特讲嘛。”苔丝用力地拉了我的胳膊,“快点快点快点。要不然阿尔伯特反悔了…”
“别拉了…好了好了,我会讲的。”
苔丝终于不再拽我了。我叹了口气,对阿尔伯特说:“其实大致情况没什么差别…只不过,额…被雾灵围攻的人是我,救人的人是苔丝…”
“这真是…”阿尔伯特的脸鼓了起来,看起来他在努力地抑制自己哈哈大笑的冲动。丰富的表情在他瘦弱的脸上变来变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这真是太惊人了。苔丝小姐,你是怎么干掉那些雾灵的?”
苔丝手一举,一人高镰刀变魔术似的在她手里出现。“首先是纵劈,然后我转了一圈,把一个飘着的白东西打了下来。接着我把那家伙用刀刃一勾…”她滔滔不绝地讲着,挥舞起镰刀在大厅里演示着当时的战斗场景。我紧张地盯着钢琴,生怕这刺猬祖上传下来的贵重东西被她劈成了两半。
“其他城市的新技术?还是战前科技?不对…身上没有改造的痕迹…”阿尔伯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完全不怕那大得吓人的镰刀。他飞快地站了起来,两眼泛着光直直地冲到了苔丝面前,镰刀的刀尖险些就把阿尔伯特的脖子刺穿了,还好苔丝用力把刀刃拉了回来。
“阿尔伯特,要过来喊一声嘛,我差点砍到你了!”苔丝惊叫着把镰刀光粒化了。
“肉身能做到这些…苔丝小姐,你是什么‘概念’?”阿尔伯特用平静的语调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喂,你怎么又一眼看出来了?”
“文,你不会想骗我突然变出来的镰刀是战前的空间折叠技术吧。”阿尔伯特嘲讽着我,“我怎么说都是搞科研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科技都没高到这种地步。也就那些盲目追忆过去的人会信战前人类无所不能这一套了。快告诉我吧,苔丝是关于什么的‘概念’?”
“她失忆了,不然也不会被我捡回来。”当我讲到这里时,苔丝悲伤地把头低了下来。11见她这样,安静地坐在了她旁边。
“你就这么收留她了?因为她是可爱的女孩子?”
因为看着灰雾里游荡的她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为了不回家面对父亲,我那时也是天天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根本就讲不出口。“因为她救了我的命!”我说。
“你应该知道人形的‘概念’意味着什么吧。苔丝的力量,最次也是矿魔那种程度的。”
我当然听说过堡垒岩那边矿魔的故事,没有强大火力加持的人类根本无法应付这种矿难的化身。“那又怎么样?你也看到了,苔丝善良得很,她根本就不可能伤害别人。”
“还说不是因为苔丝可爱!文,别嘴硬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给别人讲好话的。”阿尔伯特讲话时一脸的笑意,看上去他快憋不住了。
苔丝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她红着脸刚要张嘴说些什么,脑袋就挨了我轻轻一拍。“苔丝你恍然大悟什么啊!别听阿尔伯特瞎说。”
“哈哈哈哈…”阿尔伯特终于笑了出来。一开始他还捂着嘴巴,但没一会儿他连演都不想演了。“哈哈…文…你逗起来一直是那么好玩…见鬼…这是我这个月第一次笑…哈哈哈…”
“听到没有,苔丝,阿尔伯特为了逗我才这么说的。”
我的话刚说完,苔丝就失望地看着我。她的表情非常失落,好像刚爬上巅峰就坠入了谷底一样。见她这样,我马上试图补救。“不不不,阿尔伯特虽然在逗我,但他还是觉得你很可爱的…”
“文是笨蛋!谁在意你那四眼仔朋友的想法啊!”苔丝大喊着跑回了房间。
“苔丝骂你呢,四眼仔。”我对阿尔伯特说。
“我无所谓。又不是我和苔丝过日子。”阿尔伯特还在笑,好像今天一个晚上他要把这个月的份额笑完一样。“好好安慰一下这个‘概念’吧,我都笑累了,该去睡觉咯。”
“喂,你不去道歉吗?她现在闹脾气还不是你逗出来的?”
“苔丝小姐也说了,不在意我的想法。”阿尔伯特苍白的脸颊都笑得红润了起来,“你自己去处理吧。晚安,我的朋友。”
苔丝还是很好哄的,我一说“巧克力蛋糕”这几个字,她就激动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我知道苔丝想听我夸她很可爱,而且她确实也很可爱。但是…见鬼,我就是说不出口。
还好有巧克力蛋糕这个挡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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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苔丝就起床了。她高兴地在大厅准备着营业用的物品,我一出房门她就对我喊道:“巧克力蛋糕!”
“不会睡忘记的。”我对苔丝说。
“又甜又软…而且上面还有水果!今天的会是什么呢?草莓?樱桃?要是能把每一种水果都放一个就好了。”她陶醉地闭着眼睛,想象着巧克力蛋糕已经摆在了她面前一样。
阿尔伯特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终于把他的头发梳整齐了。“一听到巧克力蛋糕我就醒了。”他说。“文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文请客吃巧克力蛋糕?”刺猬的声音从他房间里传了出来。“你们不要偷跑,我马上就起床。”
11也来到我们跟前,它疑惑地用传感器扫了扫我们这几人,然后用机械音复述道:“巧克力…”
“你也要就太过分了!”我大喊着。
十分钟后,我们一群人出了门。对街的赫蒂见了我们,好奇地问道:“你们一起出门去干啥啊?”
“巧克力…唔唔…”我趁苔丝话没讲完就捂住了她的嘴巴。要是再加上一两个人,我的钱包就要咽气了!“处理委托。”我大喊着。
“但是11也跟着你们啊。”
我回头一看,发现这魔像居然还小心翼翼地跟在我们后面。“它帮忙提东西哈哈哈…”
“阿尔伯特呢?”
“他们要我记录研究数据。”阿尔伯特主动举手回答着。
“那你们快去好好干活吧。”赫蒂居然被我们唬住了。一见她又埋头与工作,我们一行人便逃似的离开了古董店门口。
“阿尔伯特,你还有空和我们一起去吃蛋糕啊。”刺猬一边走一边感叹着,“自从你去科研区工作后,就很少见你了。”
“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阿尔伯特说,“领导要我回来冷静冷静,最近几个月不要去上班了。”
“什么?”我和刺猬惊讶地站在了原地。苔丝和11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疑惑地看着我们。“怎么了?”她问道。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阿尔伯特戏谑地一笑,但我当时怎么也没有料到发生了这种事。
“理念不合呗。”阿尔伯特轻描淡写地说着,“老教授不乐意研究和大战挂钩的东西,尤其是灰雾…其实我也能理解啦,毕竟他们是真的经历了大战的人…”
“你没事吧。”我担心地问道。
“我好的很!刚好放个长假。”阿尔伯特轻松地说,“你不用担心我,文,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你好太多了。再说了,工资还发呢。”
“阿尔伯特…”
“哇,那是蛋糕店?装修得真好啊!上一次来得是三年前了吧,以前它那大招牌可是比你们咖啡店的还要土呢。”阿尔伯特指着蛋糕店喊着。“橱窗里好像只有一个巧克力蛋糕了,快点跑去抢啊!”
“不要和我抢!我盼这个盼了一个晚上啊!”苔丝也不管阿尔伯特说的是真是假,她直接就跑了起来,但怎么也赶不上看起来瘦弱的阿尔伯特。我刚想和刺猬吐槽几句,一回头发现刺猬已经冲刺出去了。最后我只能对着身边不离不弃的魔像感叹道:“11,只有你…”
“巧克力蛋糕。”11又复述了一遍,然后它迈开了自己新漆的机械腿,疯狂地往前面跑去。它超过了刺猬,超过了苔丝,又超过了快摸到店门的阿尔伯特。11跑到门口一个急转弯就进店了,高速运动的它一套动作非常流畅,我不禁怀疑阿尔伯特是不是在这个老魔像的身子里加了什么私货。
等我走到门口,刚好撞见11提着巧克力蛋糕从店里走出来。“巧克力蛋糕。”11说着得意地把蛋糕往上提了提。
“真只有一个了啊?”我说着往店里望了望,发现一整个店子的人都在好奇地看着11。
“我骗你们干什么?”阿尔伯特说,“没想到被11抢先了。11,你又吃不了,要蛋糕干什么?饿了充电就行了。”
11的传感器开得更大了,看起来就像一个人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它的电子脑子飞速地运算着,在得出结论后便失望地低下了方方正正的头部。“遗憾…”这一次它的电子音与它说的话很般配。
“11没事的,我们也尝不到电是啥味。”苔丝安慰着11,“把蛋糕给我吧,回去我给你插别的插头换换口味。”
苔丝的话居然打动了这个魔像。“给你了,苔丝小姐。”魔像小心地把巧克力蛋糕递给了苔丝。但苔丝还没接住,阿尔伯特就在11身后阴森地讲道:“11,你这身子可是我修好的,不给我蛋糕,下次维修时我可会动些手脚的哦。”
11的传感器变成了红色,脑袋下的喇叭发出了滴滴的声音。它转了个头,把苔丝扔在了后面。“侦测到威胁…蛋糕交给阿尔伯特先生后威胁将解除…”它分析着。
“魔像,你还是别考虑以后的威胁了。我要是吃不到这个东西,晚上就把你赶出店子。”刺猬坏笑着说。
“蛋糕交付给刺猬…”11又转了了头。
“11先生!”
“11!”
“魔像!”
三个人把11围住了,不断地威逼利诱这个可怜的魔像。11在中间提着蛋糕不断地旋转着,脑袋上都飘起了一层热气。在它的脑子即将烧坏之际,它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11的腿一用力,整个身子便腾跃而起。它跳到了我的头顶,金属制成的身躯遮盖住了天上的太阳。我抬头看着这台缓缓落地的冰冷机械,一瞬间仿佛见到了它在战场上杀戮的身姿。“嘭”的一下11落地了,它的落点在我旁边。
“文先生,蛋糕给你了。”11强硬地把蛋糕往我手里一塞,立马就朝着咖啡馆的方向就跑开了。
“文,你对我最好了。”
“兄弟,怎么说我都陪你玩了十几年了。”
“唉…我活了四十年还没有尝过一口巧克力蛋糕…”
盯着不断迫近我的三人,我露出了放手一搏的诀别笑容。“你们以为我会和那个机器一样任由你们摆布?”我举起蛋糕,大声说着,“我早已参透了问题的答案!只要得罪了所有人,就等于谁也没得罪!”
在三人的注视之下,我一口咬下了蛋糕表面的樱桃和巧克力碎屑。此刻时间好像被放慢了。苔丝捂住了眼睛,不敢接受这个事实。阿尔伯特和刺猬则扑了上来,做着最后的抵抗。但他们的速度还不够快。在他们快接近我时,我又一口吃掉了蛋糕夹杂着奶油与焦糖的蛋糕中层。
“不要啊,文!”阿尔伯特与刺猬已经冲到了我面前。我背过身去,上半身蜷缩起来保护着最后的蛋糕。我吞咽着嘴巴里的东西,不管二人怎么拉扯我的身子我都坚定地背对着他们。终于,我最后一口把蛋糕的底部吃下了。有一说一,底部没放什么奶油与巧克力,咀嚼起来和面包没什么差别。
“所有人都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我打了个嗝,嘴里一股甜味。我学着11跑了起来,但我没跑几步就被刺猬逮住了。然后我就被拷打了一个上午。挺好的,至少今天没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