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刚刚过了晌午,中书监华讷便受到了来自尚书令杨珧的邀请,说是请他去赏花喝酒,华讷心中并不想去,但是现在是杨骏掌权,他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即便有传闻说杨骏与杨珧之间有些许不和,兄弟嘛,也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况且这两人也没明面上也没表现出来有什么不和,杨骏依旧在依靠杨珧、杨济二人掌控朝廷。
所以华讷最终还是选择接受邀请,去了杨珧府上,从皇宫到朝堂气氛都紧张了起来,这个时候得罪杨家不是一个好事情。
王恺府事情之后,日子是一天天难过起来了,对身为中书监的华讷更是如此。
中书省是诏令上传下达,决策实施的重要一环,诏令就是天子意志的体现,但天子有时也会犯一些小错误,中书的大臣们就是第一个能发现这些“无关紧要”错误的人,并且及时上言让天子调整,传达下去的就是没什么问题的诏令了。
当今天子践祚之后,对中书进行了一定的改革,进一步提高了中书的地位,代掌王言的作用愈发突出,人员不多,但是中书的大臣已经实质上成为天子的代言人,可以直接代表着皇权的意志,中书令与中书监就是中书名义的主官,说是名义,其实就是因为中书实质的主官是皇帝。
但是天子病重之后,中书就发生了变化,掌握辅政大权的杨骏开始逐渐影响中书,这件事情中书的大臣们也早有预料,毕竟中书的作用太关键了。但是中书监华讷与中书令何劭两人都不打算站在杨骏一边,加之杨骏不敢肆意篡改圣旨,中书传达旨意的作用还被保持着,只是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杨骏看在眼里,打击杨骏这种事情是想也别想了。
上次天子加封三杨的圣旨本该立即下达的,杨骏刻意压住不发,这就是杨骏对中书影响的体现,但是随着杨骏权力不断地扩大,杨骏的行为会不会变本加厉就不得而知了。
华讷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情。他回府之后就换上便装,带着几名亲兵便骑马前往杨珧府上,不料他这一去就发生意外。
迎接华讷的是杨珧的长子杨袭,疯癫好了之后的杨袭虽然没有以往的聪慧精明,但是却有了诗才,总是能做出一些好诗来。
“潘公,还有长沙王一定很乐于与阁下吟诗作对。”华讷笑着说道。
“在下哪有这种能耐与二人一起。”现在的杨袭已经稍稍有所适应了,至少不会像之前一样怯怯懦懦,“请!”
华讷在杨袭的陪同下来到后院,四下一看,只见到摆好的简单宴席与一些茶水点心,华讷扫了一眼,三个座位,杨珧不在这里,除了杨袭之外也没有一个仆人。
“文琚兄除了我以外还请了别的客人吗?”
“这个,家父似乎亲自去请了。”
“哦。”华讷随意找个位置落座,现在这种情况总给他一种不好的感觉。
“敬祖兄?!”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随着杨珧一同出现,
“长骏兄?!”中书令何劭也很吃惊地看着华讷,何、华二人怔怔一时,对视一眼,马上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今日我请两位来赏花喝酒。”杨珧一只手拉着一个人,“不过今日只是寻常准备,请二位别介意。”
“你想做什么!”华讷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中书的两名主官常理是应该留守一位,今日应是何劭留守中书,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何劭才会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杨家想对中书做什么了。
“这,这!”中书令何劭甩开杨珧的手,站到华讷身旁,用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杨珧,“杨文琚你!你!”
杨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好酒,繁花,美人,这些都不好吗?”
杨珧捻起一块绿豆糕放入嘴中,心满意足地吃了一下去,然后随意地用衣服擦了擦手,“袭儿,去那坛“翠水月”取来。”
“啊?哦,哦,我马上去。”杨袭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杨珧的意思,匆匆离开了。
“杨文琚你想做什么?”
“嘛,就是想请你们在这里喝会儿酒,赏赏花。”杨珧拍拍手,一名黑衣侍从从不远处的阴影处闪了出来,“外面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黑衣侍从低声说道,用手在脖子比划了一下。
华讷、何劭二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个意思,他们来的时候为了确保安全都带上了几名侍从,现在看上去他们已经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了,一些奴籍的仆人而已,对何、华二人来说没了就没了吧。
“杨文琚你打算解决我们吗。”杨珧已经是赤裸裸地在威胁他们了,但是华讷凭借对杨骏,杨珧两兄弟的认识,他们不可能有胆量做这种事情。
“我对二位没有什么恶意。”杨珧走到一个位置上随意地坐下,端起茶盏小口喝了一口,“只是兄长希望想借中书的一份圣旨一看。”
华讷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杨骏为什么要把他们二人骗到这里了。
“杨文长去中书了?”何劭回过神来,也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捏起一块桂花糕入口。
杨珧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兄长不在中书。”
华讷也反应过来,知道了何劭的意思,瞥了一眼笑着的杨珧。
杨骏现在进入中书可以全程都宛如探囊取物,但主人并没有把物品放在囊里面,不过看上去杨骏也没指望能在中书找到他想要的那一份圣旨。
华讷现在也只能相信何劭将圣旨妥当安排了,想来他也不会留在中书,也不会带在自己的身上。
何劭应该是有预备好的后手,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
“我们都敞开实话实说了,我们也可以来进行正经事情了吧。”杨珧笑着,一名仆从捧着壶酒走了过来,“我说了。今天是请你们来赏花喝酒的。”
“风云起卷,天下将变。”杨珧指着一览无余的晴朗天空,端起已经倒满酒的酒盏,“二位究竟是在为了什么?”
“臣子自然要奉陛下为天,恪守臣子之礼。”何劭听到杨珧的话,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一板一眼地回答杨珧的问题,都是很常见的套话,而且在京中的权贵都清楚地认识到说这种话的人一般都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等为臣,恰逢明君在位,这对我们来说都是百年难逢的好机会,我等蒙受晋之恩德,必然要忠诚于此。”华讷也学着何劭一板一眼的语气说着,看上去颇为可笑。
“圣天子在位确实是我们这些臣子的幸运,自汉末纷乱以来百年才迎来今日的太平盛世。”杨珧端起酒盏,掩袖一饮而尽,“但是当今太子的模样大家都知道,实在是难当大任。”
华讷端起酒盏也将酒一饮而尽,他觉得杨珧的话有些奇怪,杨家作为外戚,肯定是太子的铁杆支持者,从过去的种种事情之中也能看出来他们也是这么做事的,现在杨珧却直白地说太子难当大任。
想到这里,华讷端着酒盏的手颤抖了一下,幸好刚才已经一饮而尽,不然肯定会将酒洒了出来,他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但是杨骏肯定没有那个胆量,更何况内外宗亲,朝中大臣也不可能让杨骏肆意妄为。
“昔日伊尹、吕望作辅国大臣,功勋永垂不朽;周勃、霍光受命护国,为古代名臣之冠。”
“伊霍之事,我看杨文长是想学他们废黜君王之事。”何劭所说的废黜君王的事情指的是伊尹放逐太甲,霍光废黜刘贺。
再往严重的地方想想,说不定就是董卓,但是杨骏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情,太子这个样子继位,反而有利于杨骏掌权,废黜太子对他一点好处。
“广陵王如何?”杨珧慢悠悠地说道。
广陵王司马遹是当今太子的长子,关于他本人的身世问题一直都是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总之当今天子一直对自己这个孙子十分器重,齐王事件之后天子多少也意识到太子确实会引起许多人的担忧,据传天子坚持不改立太子的原因是因为希望司马遹未来能够上位,但是广陵王的母亲可跟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杨家为什么会把目光放到广陵王身上?
“我们应该精诚团结,是也不是?”
杨珧的话让华讷一时没转过弯了,他所说的精诚团结,指的是他们与杨珧?
“一念之间,便有天壤之别,当今天子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为一家之私利而忘大恩呢?”
听到这里,华讷和何劭两人终于明白过来了,即便心中仍存有疑虑,但此时也顾不得了,二人连忙点头说道:“诚然如此,诚然如此。”
“我儿有一诗句,刚好适合此时此景。”杨珧起身,何劭、华讷二人也跟着起身,只听杨珧以豪迈的语气念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诗句显然还有后面,但是杨珧并没有念下去,因为已经够了,这首诗的前半部分就已经足够表明杨珧的态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