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雷德里克的宅子里醒来的。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绷带。我身下的床又大又软,而床边摆满了鲜花和水果。我坐了起来,活动时关节嘎吱嘎吱地响着。“丽塔!你醒了?”耳边传来马斯顿的声音。
“我睡了多长时间?”
“接近两天。”马斯顿说着往房间外面喊了一声。“喂!丽塔醒了!”
我本以为只有莉莉会跑进来,但出乎我意料的,一堆人涌进了房间。这些人里有克莱玛和沃尔特,有莉莉,也有雷德里克。但更多的是我不认识的人。“河城的英雄,丽塔小姐!”人群里传出了一个声音。这声音让所有人都喝起彩,大家都跟着呐喊:“河城的英雄!丽塔小姐!”
“马斯顿,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问秃鹫。”
我看向了矮人,矮人则对我回以微笑。“哎呀,丽塔小姐…河城才脱离了灾难,现在人们需要一个带来希望的英雄。”
“脱离危险?敌人都消灭了?”
“在你杀死战栗先驱后,所以的不死生物全都灰飞烟灭了!狂信徒确实顽抗了一会儿,但没了死灵法师的加持,他们连侦测部队都打不赢。”
“死灵法师都跑了?”
“对啊,他们都是机会主义者。”说到这里雷德里克嘿嘿笑了起来。“就和我一样。”
“奇拉格呢?还有那些异界凝胶…”
“我们找到了凝胶的残骸…而奇拉格,他失踪了。估计他也不想让我们找到吧。”雷德里克说。
“那增援部队…”
“丽塔,先别问这么多了。让自己放松放松。”马斯顿的身子不再紧绷绷的了。他斜靠在墙上,享受着初夏的太阳,看起来非常逍遥自在。
“你没受伤?”我扫视了他一圈,问道。
“这是你今天能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在我答完后,你就该好好享受食物与睡眠了。”马斯顿说着走到我面前伸长了脖子。我仔细看着,以为能发现什么刀痕。结果一参观察下来,除了胡渣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他见我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故作神秘地给我解释道:“在死灵领域里和那些疯子打架时…我把脖子扭了。”
“马斯顿!”
“我错了。”
莉莉突然扑到了我面前。“丽塔丽塔,战栗先驱最后和你怎么对决的?他应该用不出什么魔法了吧…”
我点点头,说:“最后他和我进行了肉搏…”
我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事实,人群里就传出了惊叹的声音。这就是被人关注的后果吗…我很不适应被这么多人围着,但看着群众们喜悦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离开。
“马斯顿,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给自己放个长假。”我突然有些紧张了。一切都是在坠落中结束的,不知道灵魂的转移成功了没有。“哈里…哈里怎么样了?”
“就躺在隔壁呢。虽然还没醒来,但已经可以确定,他恢复得相当不错。”
我安心地躺了下来,拉起被子把自己的头盖住了。“帮我拉起窗帘,我还要睡一会儿!”我在被子里说。
“都散了,都散了。丽塔小姐需要休息!”雷德里克大声喊着,把热情的群众都赶了出去。
“睡个好觉。”马斯顿轻轻地说。他和莉莉最后退了出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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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星期,我已经能下床了。河城早已开始了重建,而都城那边派了很多人过来帮忙。布鲁斯也在这些人之列,他负责清除狂信徒的残党。但他一到河城没有去报到,而是往我们这里来了。
他要见哈里。
哈里还在沉睡。他恢复得很好,估计再过个几天他就会醒来了。苏醒的会是一个真正的哈里,他将不再记得我,不再记得发生的一切。
但这又何妨呢?说到底他只是一个被卷入危险的普通人。如果他不再记得这些东西了,兴许他会过得更好…
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我得保持理性…
布鲁斯对着哈里观察了几下,又释放了几个魔法。在一切完成之后他说:“教会欠哈里太多了,经过上层讨论,我们会赔偿他很多东西。”
“赔偿?你们是想监视他吧。”我平静地说。
“给我们留点面子吧,英雄小姐。”布鲁斯哀嚎似的说,“我已经知道了,哈里失去了记忆。说实话,这对大家都好。如果有什么坏人知道了真相,那哈里就危险了。还好除了我们,根本就没人知道哈里就是战栗先驱。现在连当事人都忘了这事,那我们就更不怕这事泄露出去了。”
“那你们还想监视他…”
“我说了,是补偿。”布鲁斯认真地看着我。“虽然有监视的成分在里面…”
“随便你们了…”
“那…丽塔,你以后准备怎么样?”
我笑了起来,这个念头积攒好久了,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我要解约!我不会再和教会有纠葛了!”
“那你要去…”
“我先看看哈里会去哪儿。在确保他完全恢复正常后,我就受雇于雷德里克了。”
“去矮人领主那儿?”
“他说我能留着帮他,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那好吧…”布鲁斯挥了挥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丽塔,你永远是教会的朋友。愿乌鸦女士保佑你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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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醒了,奇迹没有出现,他确实忘记了被人割喉后发生的所有事。对于他来说,时间停留在了第一次见到我和马斯顿的那一天。他现在很惊讶,但也很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他回到了出发时的那个小镇,在那里进行着恢复与休息。医师要他每个月去检查一次,要是半年内没出什么问题,那他就算恢复健康了。
我也住进了哈里所在的小镇。这只是暂时的,我已经计划好了,在确定他恢复健康后,我就回雷德里克那儿去。
马斯顿也留在了雷德里克那儿。他说他既然是一个装假肢的残废,那现在只能干脑力活儿了。雷德里克说他干不了文职工作,结果屁股挨了马斯顿一脚。马斯顿说了,我回来后,他在雷德里克手下工作的时间会比我多半年,所以到那时我得叫他前辈才行。
莉莉也留在了河城,她在沦为废墟的街道上开了一家魔法材料店。她的生意很差,去过的人都说店主不好沟通。但她也自得其乐,不怎么在意商品的销售量。她说她会在河城待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自己赚到能建造“黑暗堡垒”的钱。
雷德里克算了,照她赚钱的速度,如果要修一个最小的堡垒,她也得工作一千多年。
克莱玛和沃尔特终于度蜜月去了,他们给我寄了贺卡。贺卡上画着海岛和椰子树,我仔细闻了闻,感觉嗅到了海水的咸味。
梅尔斯成了商队的二把手。她现在越来越忙了,但她给我写信的次数丝毫没有减少。她说她要来看我,但日期还没有确定。我很期待和她见面,但这一切要在事情做完后再说。
海伦还是受雇于雷德里克。她和雷德里克还是没有确定关系,我也觉得他们确定不了。雷德里克说了,他们现在正在享受“中年人独有的浪漫”。马斯顿让他住嘴,不管怎么浪漫,把自己的钱包管好就行了。
我暂时不想再沾魔法了。虽然医生没检查出什么,但我很清楚,强行在顶塔上面施法给我的身体带来了不可逆的损伤。马斯顿说得对,我该好好休息一下。小镇里倒是没人说我是什么“河城英雄”,我也很享受这种安静的环境。
我在哈里家旁的一间酒馆里当了服务员,一开始还有很多人找我搭讪,但在聊几句后他们总会失望地离开。我在酒馆里一边工作一边观察着哈里的情况,有时还能发现乌鸦教会的雇员也在街上盯着哈里。他们会监视哈里很长时间,这样也好,至少他的安全可以得到保证。
等半年的观测期一过,我就该回河城了…从此我会和他走上不同的道路。一想到这,我心里就有些空落落的。这样很不舒服,但也只是不舒服而已。时间会抚平一切伤口,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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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的生活很规律,上午我会进行康复训练,在家里用过餐后我会绕着镇子走几圈。晚上我很早就睡了,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身子非常的疲惫,怎么睡都睡不够。
我的父母急匆匆地来照顾我了。他们咒骂着教会没有早点报告我的昏迷,直到我苏醒才把他们叫来。在我的健康面前,我与他们的矛盾都不算什么了。他们那么的关心我,让我都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了。
错觉…说到错觉,那一天…
那一天的记忆就像我脖子上的伤口一样,完全消失不见了。我应该是晚上遇袭的,但一整天的事我都记不清了。教会的人说我被卷入了报复教会的暴力事件里,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他们对此很愧疚,于是承担巨额费用救治了我两年,终于把我抢救了回来。
我觉得这种说法很敷衍,要是只是简单的“暴力事件”,教会给我补贴这么多钱干嘛?但我也没多问什么。里面多半混杂了什么阴谋之类的东西,他们不想讲,那我最好也别追问了。
巴特一家也不见了,别人都说他们搬走了。我感觉有些遗憾,我还很喜欢巴特这小孩呢。而且,他们目击了那一天的事…本来还准备问问老板娘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我一直觉得不会再发生什么大事了,直到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子。
她是一个酒馆的服务员,很多人都说她不好相处,不管你说什么俏皮话,她都只会不苟言笑地点点头。
但我只是看了她一眼,脑子里就全是她的身影了。
之后的日子我总会特意绕远路经过那个酒馆。大多数时间我都见不到她,但只要看到了她一眼,我的内心就会激动不已。
我的脑子里涌现了一种冲动,我想和她多说说话,要是能一起吃个饭,或者跳跳舞,那就太好了。
在几天的思想斗争之后,我决定了,我要去约她!
我一边往酒馆走去,一边觉得两年的昏迷把我的脑子也搞坏了。我推开酒馆的大门,酒馆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我进来了。我快步往吧台走去,发现今天的服务员是一个高瘦的男人。
“您要点什么?”他放下擦拭的杯子问我。
“我想找…”我刚开口,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尴尬地结巴着,甚至都有些想退缩了。服务员微妙地看着我,然后又问了一句:“您想找什么人吗?”
“那个…那个不怎么讲话的女服务员…您知道她在那儿吗?”
“您是指丽塔小姐?”服务员微微一笑,耍杂技般地调了杯酒。“她可是最高难度,不适合您这种约个女人都结巴的人。”
“我想找她。”我坚定地说。
“别怪我没阻止过您。”服务员说着离开了吧台,他打开门,往员工休息室里喊道:“丽塔小姐,有人找你!”
几秒之后,丽塔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谁找我啊?”她的声音很轻,让人觉得她对一切东西都不感兴趣。
服务员指了指我,然后丽塔看了过来。
她愣住了。
“丽塔小姐是吧…你好…我…我…”我羞红了脸,结结巴巴的什么都讲不出来。喧闹的酒馆安静了下来,盯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我感觉非常尴尬,但不论怎样我都想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传达出去。“…我想和你一起吃顿饭…”我终于说出来了。
面对我的邀请,丽塔哭了。
这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已经做好了被拒绝,被甩巴掌,被讹钱,被晾在一旁的准备。我能接受所有的结果,但我唯独没想到,她会哭起来。
我急忙道起了歉。“抱歉…是不是我吓到你了?我不该这样的,要是你讨厌我,我立马就离开!”
“没…”丽塔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脸上居然带着幸福的微笑。酒馆里的其他人都非常得震惊,他们不敢相信丽塔能露出这种表情。
“…我…我只是太惊讶了…”丽塔一边笑一边擦干眼泪,但这泪水怎么都擦不完。“你…为什么要约我啊…”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着,“我就是觉得非你不可。”
“真是的…”丽塔看着我喃喃道。见她半天不回应,我都觉得她要拒绝了。也难怪,一个男人突然对自己说这种奇怪的话,任谁都会拒绝的吧。正当我失落之际,她开口说话了:“话先说在前头,我很累很饿,会吃非常多的东西…”
她答应了!我顿时激动了起来,突然想把她死死地抱在怀里。我克制了自己的冲动,尽量冷静地答应道:“随便你吃。丽塔小姐,你想去哪儿都行。”
酒馆里的客人都议论了起来,服务员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玻璃杯从他手里滑落,破裂的声音让后台的老板骂起了他。
我牵着她走出了酒馆,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那丽塔小姐,饭后能赏脸跳支舞吗?”我得寸进尺地问道。
“那要把自己的脚看好了。哈里,我踩人可是很疼的。”丽塔回答着。
“等等…我还没做自我介绍呢,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丽塔面对我的提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除了哈里,还有哪位先生会天天路过酒馆不进去,就为了看一眼里面的女服务员呢?”
“我有那么显眼吗?”我恨不得给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当然。”丽塔踮起脚来亲了我的脸颊。“你一直都很显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