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测试线、来我的办公室,在我身边协助我的工作——这样就彻底跳出小白鼠的笼子,你也不必再替她们操心了。怎么样?”
帕斯卡说完这句话,脸上露出了笑容——属于胜利者的、志在必得的笑容。她了解46对自己的憧憬,所以她知道46不会拒绝这个邀请、也不能拒绝。
听到帕斯卡的话,46愣住了,她没想到帕斯卡所谓的“机会”是指这件事。
这就是所谓的“权力”吧,46心想。她此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字眼里蕴含的意义:权力在手,决定对别人的生杀予夺,甚至都能如此轻描淡写。
一个人要付出何等的努力,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呢,46想不出来。但此刻的她发现改变命运这种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的简单:只凭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已足够。
“为什么是我?”46问。
“因为你是不同的。”帕斯卡说,“你比那些实验体思考得更多、成长得更快;你不只会按部就班地去做那些已经安排好的事情,还会思考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和意义,我能够看得出来。而且你也比其他实验体更懂得如何与身边的人相处。你有着丰富的情感,拟人程度远高于其他实验体,有时就连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形了……坦白说,我很中意你。你大概已经想到了吧,这里的学员就算通过了全部考核,也不过是去做某个利益集团的杀人工具。想一想这样的归宿,也让我感到于心不忍呢。所以,成为我的助理吧。这样对我也好,对你就更不必说了。”
46思考了一阵,她不得不承认帕斯卡的邀请很有吸引力。她隐约记起自己记忆(虽然她知道那是别人的记忆)里真正有血缘关系的那位“姐姐”的话,即使作为真正的人类,想要出人头地也是万般困难的事情,更何况是实验室里的一具实验体。
如果她真的想要成为自己向往的那种人,那么这就是她要迈开的第一步,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而如果拒绝了帕斯卡的邀请,那么最好的情况,她也不过是变成一具杀人机器。该何去何从,简直不言自明。
46知道只要她微微点头,她的命运就会彻底改变,那些噩梦般的经历从此就和她毫无关联了。但同时她也知道做出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因为同样会变得毫无关联的,还有在那些噩梦般的经历中认识的人们。海棠她们也许会全部死在测试之中,但就算如此,她们到死也不会再见到46了。选择接受帕斯卡的要求,46首先必须要彻底出卖给予了她无比信任的人。
可是,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46问自己。虽然还不完全了解帕斯卡所做的事情,但她所经历的那些,46已经窥见一斑:就算是帕斯卡,也不得不出卖身体来换得他人的庇护。自己在帕斯卡的身边,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无非还是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罢了,区别只在于,操弄自己头上的线板的人是谁。这并不是真正的自由,只要还在一人之下,就没有真正的自由可言。要挣脱这桎梏,唯有像海棠所说的,逃离这里。虽然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但这座“校园”之外的,才是真正的世界。
而通往那个世界,唯有一途。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46最终摇了摇头。
“不。”46说,“感谢您给我这样的机会,但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就算是来日不多,但我觉得还是呆在自己真正的‘同类’身边,才会更为安心。”
“……为什么呢。”这个答案明显让帕斯卡出乎意料并且非常失望,但她还是假装不在意地问道,“是因为你放不下自己那所谓的同伴?还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去信任?”
“也许两者都有。”46说,“的确,我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能成为您这样的人。但现在我忽然发现,对我来说,那也许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永远都无法成为和您一样的人,因为我只是一件出于实验用途,而被制造出来的工具而已。”
“呵呵,你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吧。就算我放你回去,接下来的对抗里你们之间恐怕只有寥寥几人能够生存下来,纵然你很优秀,但鹿死谁手没人能够把握。”帕斯卡冷笑着说道,“还是说,你在心中对那些晚上不肯好好睡觉的孩子们的‘逃亡’计划,依然有所期冀?”
“什么……”
听到帕斯卡的话,46震惊得说不出话。无论如何,回到觉醒者们之间,自己至少还有一丝逃离的希望——就算是侥幸心理,那就是46心中最后的希望。但她没想到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却被帕斯卡当做孩童稚嫩的小花招一样点破了。
“难道,您已经知道……”
“比你知道得还要早,只是因为觉得很有意思,才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罢了。你们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才让人不解。那次杀戮训练中你昏倒了,醒来时却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你不认为这件事很耐人寻味吗?”
听到帕斯卡的话,46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她早该想到的——有瑕疵的实验体,只会出现在下一次杀戮训练的靶场上,而她却一再得到帕斯卡的关照,显然这里边有文章。
想来这座校园里到处都是监控,虽然明装的摄像头她们都已经记清了位置,但隐藏的窃听器她们根本一无所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蒙混过去呢。
“你的前景很好,我不忍心让你就此荒废。但你毕竟还年轻,对人的了解太过肤浅了,不会想到人为了自己会出卖多少。”帕斯卡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以为只有我会迎逢上层以求私利吗?你错了。哪怕只是人类的仿制品,但凡有一丝人类的影子,他们都会这么做。守卫!”
帕斯卡说完,朝着办公室的门口呼唤了一声,两个全副武装的教员走了进来。他们显然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控制住她。”帕斯卡说道。
两个教员走了过来,用有电击功能的枷具将46拘束了起来,但46并没有反抗。
“我这就把你的伙伴们带来,你可以和她们一起谈谈心,顺便了解一下你到底该信任谁。也许到时候,你就会改变你的决定。”
帕斯卡说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这个该死的叛徒!”芍药死死盯着46,恶狠狠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可靠,你一定是受了校长的威胁,把我们全都供出来了吧?还是说,你早就和她是一边的了?!”
面对芍药的咒骂,46没有做声。她没有出卖伙伴,但她知道眼下的情况无论怎么辩解都是没用的。她只是在心里一直思考着帕斯卡的话。
“哪怕只是人类的仿制品”、“比你知道的还要早”,帕斯卡显然是在有意无意地透露这些觉醒者中间有叛徒。但46是最后一个加入觉醒者的,所有人都比她更早,那个真正的叛徒会是谁呢?
46抬头扫视了一番同样被拘禁得一动不能动的同伴,发现每个人都在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她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说到底,这个所谓的逃亡计划,需要多少人逃出去才算成功?
谁都知道,不可能每个人都能逃出去。那么把这个数字降低到极限的话,其实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其他的人,都是多余的。
原来如此。帕斯卡所说的“比你要早”,其实是比任何人都要早——也许从海棠一开始制定这个计划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帕斯卡只是一直在默默观察,海棠是如何假借计划之名来摆弄她的同伴的。如果没有46,那么剧情大概就会按照海棠所设计的发展:直到海棠利用完了所有人、直到只剩下她最后一个,到那时,帕斯卡可以再把她的计划轻而易举地彻底粉碎。
说不定,帕斯卡也一直在其中推波助澜。而46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
没有人会想到46和帕斯卡之间产生了怎样的关系,更不会有人想到她会和帕斯卡直接摊牌。因为没有人想到46的心智,和别人有着天壤之别。
“海棠,是你吧。”46低声说道,“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帕斯卡的监控之下,你是知道的,但你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导演了这场生存游戏的戏码,是因为在你的逃亡计划中,真正的逃亡者只有你一个人,对吗。”
“放屁,你这个血口喷人的……”
“冷静一点,芍药。我也有些疑问想问海棠。”正当芍药想破口大骂的时候,玉兰开口制止了她。
“我也一直都觉得奇怪,我们的行动看似缜密,实则有着不少破绽。但每次我们都很幸运地蒙混过去了,教员和帕斯卡竟然从来都没有任何察觉。如此想来,这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吧?”
玉兰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海棠身上。这些话说得没错,引起了大家的思考。
海棠看了四周的同伴一眼,大家都在疑惑地期待她的回答。显然,她们对海棠的信任已经被动摇了。
“是的,我没有告诉你们全部真相。但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卑劣,我只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一阵沉默之后,海棠终于开口说道,“逃亡计划是真的,不过这件事经过了帕斯卡的默许……所以,可以说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帕斯卡和我约定了一场赌局,如果真的有人能够从这里逃出去,那么逃出去的人就自由了。”
“什么,海棠?!你、竟然真的是你……”
“闭嘴,芍药。”玉兰冷冷地打断了芍药的惊呼,“‘逃出去就自由了’,说得倒是很好听,但没人会相信这种信口雌黄的话。帕斯卡的承诺用什么做抵押呢?她如果出尔反尔,你又如何保证她履行诺言呢?我想你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对吧?”
“……我自有办法保证她履行诺言。”
良久,海棠终于开口说道。
比起谁是真正的叛徒,海棠的这句话更让人惊讶。她说她有办法保证帕斯卡履行诺言,但她身为实验体之一,是不可能抓到帕斯卡的把柄去威胁她的。那么她又会有什么办法呢。
“这么说的话,的确是我想错了。”46轻声说,“原来这场赌局里你赢得的奖励,不是自由。在这场逃亡游戏中,唯独你不是逃亡者,是这样吧。”
“是的,我会留在这里。如果你们中间有人能够逃离这里,那么我就会被允许成为帕斯卡的助理。”海棠点了点头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和海棠之前所描绘的情景完全不同,她竟然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才鼓动这些人逃亡的。
“你……利用了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含羞颤声说道。
“你可以这么说,但这对你们没有任何坏处。”海棠说,“你们也知道,这里的多数人的结局都是在实验中死去,能够逃出去是一种幸运。虽然木荷死了,但我已经尽力帮她了。在这弱肉强食的规则之下,她必然会被淘汰,你们中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如果没有我,你们也许根本活不到今天。”
“你的话依然漏洞百出。”玉兰说道,“如果你的愿望是留在这里,那么逃出去的我们对你来说反而是一种威胁。你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想要帮我们逃出去?”
“因为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批学员了,而我是。”海棠说道,“早在第一批测试实验中我就已经觉醒了。那时候我的想法是逃出去……和现在的你们一样。但我失败了。可帕斯卡却对我的想法很感兴趣。她认为逃亡比战斗的选拔效果更好,可以选拔出更富策略性的实验体,所以我才没有被处理掉,而是被送进了第二批学员的测试实验。帕斯卡对我说,如果我能带领这些觉醒者成功出逃,那么就放我离开这个地方。但第二次我依然没有成功。”
“我们是第几批?”玉兰问。
“第三批。”
“觉醒者的出现,不是偶然吧?”
“在第一批的实验中,我是个偶然。但第二批就不是了,虽然帕斯卡没有说出来,但我相信她刻意地让一些人在深度睡眠中醒来了。”
“何以见得?”
“因为第三批的觉醒者,也就是你们,全都是我指定的。”
“……”
再次的意料之外,接着是再次的沉默——如果不是海棠亲口所述,这些事情的渊源她们就连做梦都不会梦到。
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机关算尽,在这场迷局之中,竟然交织着如此精巧的策划和险恶的谋略。如果这是一场阴谋,那也许会是一场足以颠覆一个政权的庞大阴谋。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计划?”
良久,46终于开口说道。
“是的。一开始我只是想要逃出去,但第一次实验我因为经验不足而失败了。第二次我制定了详尽的计划,如你刚才说的一样,那次计划中我是唯一的逃亡者。但是还是不行,没有人里应外合,这个计划也不可能成功。所以第三次我的计划是在帕斯卡身边安插一个内应……那就是你所扮演的角色。这次的计划本该很顺利的,因为你已经取得了帕斯卡的信任。但在计划实施的最后阶段,我改变了主意。我不再想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太过陌生了。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时间,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如果真的离开了这座实验场,我不知该如何在外面生存。我有着培育学员的经验、帕斯卡也需要一个内应,也许留在这里才是更好的选择。所以前几天对帕斯卡说……我不想离开了。如果我把你们中间的一个送出了这里,希望她能够让我继续留下。她当时也同意了。所以我才把逃亡的计划透露给了你们每一个人,就是为最后的步骤做好准备。”
因为胆怯而退缩了吗,46心想。外边的世界对于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陌生的,但除了海棠,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期待着能够离开,无论让谁逃出去那个人都不会拒绝。如果看作是各取所需的话,也许不能说海棠完全是在利用她们。
可惜,纵然机关算尽,海棠还是棋输一着——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被她唤醒的46,是一个没有依照规则行走的棋子,她从帕斯卡那里得到的,不仅仅是信任。帕斯卡的确是选择了一个人做她的助理,但那个人不是海棠。
经过这三轮的实验,帕斯卡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数据,恐怕不会再有下一次实验了。她此刻想要的只有一个人,就是46。她们此刻在这里“欢聚一堂”,只是因为帕斯卡想让46知道,人心是有多么的复杂和难测。
“很遗憾你再次失败了,海棠。”46喃喃地说道,“如果你就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去执行,这次你极有可能真的会成功,可你却在最后做出了错误的决断。帕斯卡不会履行承诺的,就算真的有人成功逃脱,你的利用价值也彻底完了。我今天对帕斯卡摊牌了,但帕斯卡邀请我做她的助理……她需要的不是你。逃离这里是你唯一的出路,但你却放弃了。”
“什么?”听到46的话,海棠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帕斯卡邀请了……你?不要告诉我,你却拒绝了她的……”
“没错,我拒绝了她的邀请,因为我是真心想要离开的。这就是我们为何在这里的原因。”46轻声说道,“实验数据,我想帕斯卡已经收集够了。她之所以把我们聚集于此,就是为了让我对你的‘计划’亲耳一闻……为了让我知道什么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呵呵……”海棠摇了摇头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满是讽刺,“真是造化弄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啊……”
“别那么绝望,31号。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正当海棠万念俱灰的时候,囚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从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走进来的人是帕斯卡,身后还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山茶说的没错,到此为止收集的所有实验数据,已经足够我交差了。但正因为时间尚有余裕,所以我还是想把这一局赌完。”帕斯卡停在几个人的面前,冷酷地笑着说道,“我知道对你而言我从来都是不可信的,其实对我而言,你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但看在你为我找到了小茶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的份上,我再给你一个机会、给你们每人一个公平争取的机会。”
“你想干什么?”海棠冷声说道。
帕斯卡没有回答,从大褂的兜里取出一个遥控器,轻轻按下了一个按钮。
瞬间,囚室里的一个屏幕亮了起来。几个人朝着屏幕看去,看到屏幕里显出的图像是她们对抗训练的场地……以及整齐排列在场地中的方阵、和摆放在场地边缘的各式武器。
方阵之中,有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一共大概有上百人。但毫无疑问,她们都是和海棠她们一样被选拔出来的学员。
“别紧张,依然是和平时一样的对抗赛,只不过规模稍微扩大了一点。反正最后都要走这样的过场,还要一张一张打出手里的牌,也太麻烦了吧?不如就痛快一点——梭哈吧。”帕斯卡两手一摊,做了一个showhand的姿势,“游戏的规则很简单:最后活下来的人就是胜利者,要走我绝不阻挠、要留我安排位置。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必要回答。她们知道帕斯卡的提议是不容拒绝的。
“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很好很好。”帕斯卡高兴地拍了拍手,“守卫,放开这些孩子。”
几个士兵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几个人解开了拘束,其余的士兵则用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们。
“放心吧,既然说了是给每人一个机会,那么我一定会公平行事,不会让你们几个去对抗她们全部的。这次是自由交战——当然,能够组队的话更好。只是不知你们之间,是否还有并肩作战的信任呢?”
说完,帕斯卡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士兵们为她们让出了一条路来,但手里的枪依然紧握着,枪口也没有离开几个人。
知道多说无益,海棠看了帕斯卡一眼,然后首先带头走向了训练场的方向。后边的几个人迟疑了一下,也纷纷跟着走了出去。
“小茶。”
当46走过帕斯卡身边的时候,忽然被帕斯卡开口叫住了。
“虽然我说过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但为了你……我愿意食言一次。”帕斯卡轻声说,“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可以不去参加这次的对抗。”
听到帕斯卡的话,46停了下来。
“谢谢您,校长女士,您的好意我十分感激。”46微微颔首说道,“但如果我不参加,我的伙伴们的战斗将雪上加霜。而且,坦白说,我向往的地方在这所监牢的高墙之外。所以恕我再次拒绝您的邀请。”
说完,46抬起了头,继续朝着门外走去。
“你这条不知好歹的小母狗!区区一具朝生暮死的实验体,也竟敢如此口出狂言!当你死在混战之中的时候,再后悔没有接受我的施舍就来不及了!你这顽冥不灵的蠢货!!”
恼怒至极的帕斯卡在她的身后高声咒骂着,丝毫不顾及自己作为“校长”的形象,但46并没有再次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