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疗养庭院,是莱娜工作的地方,也是整个罗德岛最浪漫的地方。这里有永远都不关闭的日光灯、看上去随意攀爬的攀爬植物、花期很长的鲜艳花卉、还有弥漫在空中的各种香水的味道。不知多少人喜欢光顾这座疗养庭院,仅仅为了让身心得到片刻的放松。而在来来往往的客人之中,有那么一名顾客格外吸引莱娜的注意。
“请问今天有哪方面不舒服?是疲劳、烦躁、还是悲伤?”
莱娜向躺在藤木做的椅子上的博士问道。
这里是疗养庭院中的一个幽静角落。现在除了博士和莱娜以外,疗养庭院内没有其他人了。
博士回答道:
“没有,我今天感觉很好。”
“那……”
听罢,莱娜露出疑惑的表情。虽然她对博士的到来感到很高兴,但博士今天的来意让她感到迷惑。
博士解释道:“上次闻过你的香薰后,我感觉很意思。我突然对芳香疗法很感兴趣。所以,今天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请教一下你的芳香疗法。”
接着,莱娜笑了,她说:“博士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才是应该请教的那一方。”
“不,我是认真的。莱娜,你要有自信。嗯……既然你不喜欢‘教导’这个说法的话,那么,‘介绍’这个词如何?请向我介绍你的香薰吧。”
“介绍……是吗?请问什么香薰都可以吗?”
“嗯。随你喜欢。就让我看看你的芳香世界吧。”
“呵呵,那好。刚好,我这里有一款香薰,想要给你试一下。”
博士好奇地问:
“哦,是什么香薰?是新开发的吗?”
“不是哦,是我早就研发出来的。只是……我很少拿出来而已。不过,既然今天博士你兴致来了,那就破格给你尝尝吧?”
“原来是秘藏的东西呀。这香薰叫什么名字?”
“暂时还没起名字呢。”
说着,莱娜便从柜子里翻找那款香薰。是这个了,她一闻就知道。
莱娜把蜡烛拿出来,稍微有点紧张地点上了火。
这并不是什么优秀的香薰,也并非有着什么明显的功效,但它是莱娜倾注最多心意的作品。
她默默地思考博士是否会喜欢这样的香薰。
等香味扩散开来、味道渐浓厚,莱娜问:
“怎么样?”
“不错。”
但是,莱娜听到这样的回到后竟然觉得有点失落。“不错”这种词,像是场面话。她本人最清楚了。
不过,她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微笑着把对话延续下去:
“有没有兴趣猜一猜里面有什么成分?”
“这算是随堂小测吗?可以给提示吗?”
“唔……不能。”
“莱娜老师可真严格呀。”
莱娜说:“什么都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就在这香薰里面,莱娜夹带了一些私货。她的内心有着某种渴望,她渴望博士能够理解自己。所以在博士猜中之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公布答案的。
这有点像捉迷藏的游戏:由她把自己的内心藏好,然后静静等待博士来发掘。
她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她享受这样的游戏。
“你很喜欢这样呢。”
听到这句话,莱娜的心突然收紧了一下。
博士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猜到了她的心思了吗?
博士没有继续说明,而是转头开始思考香薰的成分。
“不过,你说得对。我应该自己认真想想。有点甜松的味道……好像、还有点柑橘的味道。这是墨角兰吗?”
“你答对了。”
莱娜平静地说,她对此感到相当高兴。
“太好了,我猜中了。”
“博士,你太谦虚了。你其实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什么了?”
“不,我真的是猜的。我没有闻过这种香味,根据书上的记载,有两种植物会有这样的味道,我只是选择了其中一种来回答。”
“另一种是牛至吗?”
墨角兰和牛至,那是同一个属的植物,因此有着相似的香味。
“没错。”
“那么,要不要再猜猜其他的成分?”
莱娜继续问道,她想要把捉迷藏的游戏继续进行下去。
“唔……有一些迷迭香的味道,这个我熟。不过,其他的话,那就不知道了。”
突然,博士恍然大悟地说道:
“啊,我知道了,还有一种香味,我分辨出来了。差点忽略了。”
“是什么香味呢?”
“是你的味道。”
话音刚落,莱娜的心脏好像突然停止了一般。她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
博士继续从空气中吸取气味,很快他便确切地说:“嗯,果然是你的味道。淡淡的,甜中带涩。这香薰跟你平时会用的那种香水的味道一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有那么一瞬间,莱娜以为博士说的是自己的体香。她缓和过来情绪后,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在香薰中加入了一点点风信子的提取物。因为味道很淡,我也很喜欢调成香水来用。猜中了三种成分,也算是很不错了。作为博士你答对的奖励,那我就告诉你它的配方吧。”
莱娜觉得,在这场捉迷藏的游戏中,博士算是胜出了。她对此感到相当的满意,因此决定毫无保留地把配方告诉他。
“诶,这样可以吗?这不是商业秘密?”
“可以哟。如果是博士的话,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要是大规模推广的话,还是有点那个。因为那是我秘藏的东西。”
“我明白了。请莱娜老师开始吧。”
“哼哼~首先,这款香薰的主角就是墨角兰,然后在着基础上在加入一点丝柏、茛艻花、迷迭香……”
莱娜一边回想起香薰中的成分、使用量以及制作技巧,一边高兴地将这些内容告诉博士。
“我记住了。这配方真不错。”
接着,博士又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像是彻底放松般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说:
“我好像看到了不错的景色。”
“是怎样的景色呢?”
“我看到了蓝色的天空、宝色般清澈的海水。岩石堆满了岸边,沙滩上没什么植被。远处,好像有稀疏的鸟的叫声在天空回荡。这是个风平浪静的海滩,这里景色很优美,让人感觉很惬意,没有什么烦恼。”
“嗯哼~跟我心中勾勒的差不多呢。”
莱娜在心中暗暗惊讶:博士怎么会理解到这个份上的?
没错,她正是一边想象着这样的景色,一边去调配香薰的。
接着,博士话锋一转:
“但是好像很封闭、很陈旧。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是不想留在这里。莱娜,你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会的。”
莱娜默默地点了点头。
博士全都说对了。在莱娜的心中,那是相当美丽的景色,可是一旦认真深究起来,她便会感到厌恶起来。
“莱娜,你是不是在思念故乡?”
莱娜低下头垂下眼睑,平静地回答道:“呵呵,为什么突然聊起了故乡的话题?”
“因为我刚才的话,全都是瞎说的,我根本没有看到那些风景。我只是按照书本上记载的内容,把你的故乡米诺斯的风景给描述了一遍。我根本就没有到过米诺斯,那本来应该是空虚的内容,可为什么我的话会引起你的共鸣呢?”
“可是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思念米诺斯呢?我心中看到的景色,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
“那这香薰的配方里,墨角兰、迷迭香、风信子、丝柏、茛艻花……这些全是米诺斯盛产的植物,这又怎么解释呢?你作为米诺斯人,闻到米诺斯植物的气味,难道不会因此想起故乡?”
“那只是巧合……”
“莱娜。”
博士看着莱娜,认真地说:
“我知道的。虽然你的表情上看总是很平静,但是你的内心其实并非毫无波澜,对不对?看上去宠辱不惊,那是因为你总是把自己的感情藏在心中……你并非没有感情,而是你把它们压抑住了。我很清楚,芳香疗法某种程度上只是话疗——运用言语来开解别人的内心,芳香只是辅助的手段而已。调香师可以用芳香疗法治疗别人的心病,但调香师自己的心病呢?你也是需要别人来开解自己的。莱娜,告诉我你内心的想法吧?”
莱娜摇了摇头,但是没有说话。
“……”
博士温柔地说:
“没事的,莱娜。让你内心的怪物暂时解放吧。把它关押得太久的话,反而会助长它的成长。”
莱娜沉默了一会后,终于说:
“……你说得对,我——好想念我的故乡。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还有其他族人……我好想再见一见他们。很奇怪,明明我是因为讨厌米诺斯,所以才离开那里……我明明是巴不得从那里逃离,可是为什么离开了以后,心中还有对故乡的留念呢?博士,我大概是病了。为了让自己这种症状得到缓解,我找来了故乡的植物,尝试制作了这一款香薰。结果,效果很好,我的思乡情绪确实减弱了。可是,问题又接踵而来了:我明明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才离开故乡,可是故乡又像幽灵一样紧跟在我身后,我到底是该继续追寻理想,还是干脆回去?博士,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
博士交叉着双手,温柔地说:“你越是远离故乡,它就越是真实,那是只有离开以后才能看见的东西。我想,你恐怕是摆脱不了故乡。无形的枷锁会将你们连接起来,人们一生都是故乡的奴隶。罗德岛上有太多这样的人,如果某一天他们要离开罗德岛回去故乡,我是绝对不会强行挽留的。”
“那、那我——”
“但是,有些人是始终无法再次回到故乡的。所以我也想过,能不能把罗德岛打造成他们的第二故乡。可是,有亲人在的地方,才能算是故乡吧?我们应该互相成为彼此的亲人,而在这事上我应该起带头作用。但是莱娜,我很抱歉……我很快就发现这很难做得到,我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我对干员们的关注肯定有所偏倚,我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导师、一个合格的家长。”
“不、你——”
“无论是天灾,还是源石病,这些东西落在整个泰拉大陆上,或许是一座大山,但是落在每个泰拉人的头上,只是一颗小小的尘埃。有的人会为了大义而跟随我们,但是更多的人只是个只关心自己的普通人。莱娜,你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
“博士,我——”
“所以,去寻找自己的归宿吧。你可以选择回去自己真正的故乡,也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去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吧。”
博士目不转睛地看着莱娜的眼睛,如此说道。莱娜忍不住低下头,她感觉博士的眼神太过炽热。
“……谢谢你,博士。你说得对,故乡这种东西,是只有离开以后才能看见的。一旦我回去了故乡,故乡就会立刻消失,然后米诺斯那些让我感到讨厌的东西又会席卷而来。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的归宿肯定不是米诺斯。”
“那你打算怎样?”
“博士,你刚才是说,你可以成为我的亲人吗?”
莱娜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握紧左手。此刻的她异常紧张。
“我是有这个想法。怎么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后,莱娜沉默了一会,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说道:
“那,我也想成为你的亲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喜悦在莱娜的心中瞬间炸开来了。她双手按压住自己的胸口,但是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抑制了。
莱娜激动地打算了博士的话,说:
“没关系的,我会努力去实现。两人的关系是相互的,我们应该互相接近……如果其中一个人没那么主动,那么另外一个人就应该更主动一点。是这样没错吧?”
“嗯,没错。”
“所以没关系,我会努力的。”
“莱娜,你……”
博士似乎感到有点疑惑,他想要说点什么,但是马上被莱娜制止了。她用食指轻轻按住博士的嘴唇,脸上泛起了无法掩饰的情热的红潮。
女孩背过身去,说:
“什么都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你真的很喜欢这样呢。”
博士耸了耸肩,笑着重复了刚才的话语。
接着,莱娜激动地说:
“刚好,我有灵感了!我想到该给这香薰取什么名字了。”
“叫什么名字?”
“爱琴之吻。”